《风华落千年》慧墨沉香

14、第十三章 蓬壶殿里笙歌作（上） 时间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三月二十——当朝太子的成人礼。
　　华羽宫中，今天的主角月流羽却仍旧一身简单的兰纹锦服立于窗前，如黑曜石般的眼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宫婢太监，那些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欣悦的笑容，可是月流羽却如同局外之人，冷静地看着这些宫廷繁华。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起身沐浴更衣了。”门外的太监连催了三次，月流羽轻叹一口气，不论他愿不愿，太子这个身份已经紧紧地绑住了他，即便绑得他难以呼吸，他始终要为了一个承诺好好的活下去。
　　“进来吧。”转身看向一众宫女太监，淡淡的吐出四个字：“沐浴、更衣。”
　　按照祖制，太子的成人礼不同于一般皇子的成人礼，一般皇子的成人礼先要在早上卯时正刻沐浴净身，以表示对成人仪式的尊重，于巳时到金銮大殿接受父皇母妃的训示，再由皇帝册封王爷爵位，钦赐成人礼物及王府，最后在晚上戌时初举办宴会庆祝皇子成人，等到宴会结束皇子的成人礼也就算是结束了。但是太子的成人礼则要在沐浴净身后换上礼服，在百官陪同下先随皇帝前往太庙祭拜历代先皇，向历代祖先禀明自己已成人，能够独自对事情作出决定，然后回宫换上另一套礼服接受帝后二人训示，再由皇帝钦赐玉如意，最后进行宴会庆祝，此时太子又得另换一套服饰。
　　月流羽沐浴净身之后，一旁的宫婢帮他穿上丝绸制的里衣，又披上一件临时取暖用的领口镶着白色貂毛的裘皮披风以方便宫婢帮他束发戴上礼冠。
　　莹白剔透的象牙梳缓缓穿过如水的黑色长发，宫婢灵巧的双手将长发盘好，戴上金螭琉璃冠，再插上鎏金曲云簪固定。取来织造房为太子今晚的成人礼特意缝制的金丝织锦礼服，淡黄色的缎面上绣着淡金的螭吻图案，领口袖口都绣有繁复的花纹，缠缠绕绕，透着皇族的尊贵，再穿上银白缎面的锦靴，华贵非常。
　　由于一套礼服分几件，必须全部穿上，故而这一套工夫下来离巳时已经只剩下一刻钟的时间。一旁的华羽宫总管太监看了看天色，朝月流羽低声恭敬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去大殿了。”
　　月流羽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一张如同女子般的美丽容颜，并不像冰帝，倒是与已经仙逝的前皇后梅望雪十分相似，只是眼神过于平静空洞，似乎没有了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热情和冲动，只是因为长年的教育，安静宁和中自有皇家的高贵之气。低头抚平衣服上的一丝褶皱，语调安静：“走吧。”
　　来到金銮殿，百官已经等候在那里，冰帝也高坐御座之上，唇边有慵懒的笑意，魅惑的容颜足以惹得天下女子都为之疯狂。见到月流羽进殿，冰帝眼里的笑意愈发明显，“皇儿，今日是你的成人礼，你可莫要失礼了。”
　　微垂下眼帘，长如蝶翼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色的影子，挡住眼中的所有情绪，月流羽安静的声音在大殿中静静回响，“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不负父皇的期望。”
　　“那就走吧。”收敛了所有笑意，冰帝站起身，率先走出了大殿。月流羽紧随其后，众位官员则跟在最后走出大殿。
　　冰帝在踏上銮舆的那一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扭头向随侍的李然低声吩咐了几句。李然弯腰点头，随即快步走到正遇上马车的月流羽身边，低声恭敬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让您随陛下同坐銮驾前往太庙。”
　　有点意外，月流羽抬头看了眼銮舆的方向，目光所及之处，正瞧见冰帝似笑非笑的神情。抿抿唇，冲李然点点头：“儿臣遵旨。李总管，走吧。”说着便在李然的陪同下走到了銮舆前，双手作揖朝銮舆行礼：“父皇。”
　　“上来吧。”冰帝的声音从绣着金龙的明黄色帘幔后传出，带了些微的冷意。
　　月流羽的身子不自觉地动了动，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平复自己方才因为冰帝的刻意施压而变得有些紊乱的内息，“儿臣遵命。”踏上脚凳，月流羽在百官惊讶与探询的注目下进入銮舆之中。安静地坐到离冰帝最远的位置，微垂着眼，摆出最敬畏的姿态，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李然，出发。”
　　“是。”李然应声，转身对已经列队站好的官员和侍卫高喊：“圣上有令，出发！”话音落下，几百人的队伍缓缓朝着太庙前进。
　　銮舆行的很平稳，没有一点颠簸，銮舆之中的两人相对无言。冰帝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此时的他脸部的线条意外的柔和，这样的冰帝完全看不出平日的凌厉与残忍，就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不管冰帝是什么态度，月流羽始终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只是他身上那股飘渺之气却仿佛更甚，似乎随时都会化作一阵风飘飞在空气中。
　　一路行来，銮舆之外的欢呼声渐渐减少，直至消失。队伍缓缓停下，李然的声音在銮舆外响起：“陛下，太庙到了。”
　　銮舆之中沉寂一片，就在李然都要怀疑冰帝是不是已经睡着的时候，冰帝那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低沉地传出来：“皇儿，随朕下去吧。”
　　“儿臣遵命。”月流羽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冰帝率先走下銮驾，月流羽也从另一边下了车。也许是阳光太刺眼，月流羽微微眯起双眼，看向太庙，眼里略带了些迷惘。
　　这是他第二次来太庙。第一次，是他被册立成为太子的时候，那时候，母后还未离开，他也还只是个孩子，还不知道太子这个位子会给他带来什么，只是遵循着母后对他说的话，遇事不要冲动，不要争不要抢，要学会忍，只是他不知道当初母后在对他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会因为她的话变成如今的样子，进不得；退，亦不得。
　　百官在太庙外叩首等候，月流羽则随着冰帝进入太庙祭拜祖先。太庙里很安静，列位祖先的灵位在石阶上摆放的整齐有序，每个灵位前都摆放着水果祭品，三柱清香升腾起袅袅青烟。
　　两人双双跪在素色软垫上，依礼叩拜三次，双手合十对祖先祷告祈愿，接过太庙侍女递上的三柱清香向祖先焚香祝祷并将三炷香亲自插在主香炉中，再次叩拜三次。接下来，则是太庙祭拜祖先的重点，依祖制，太子祭拜祖先必须抄写经文为祖先积福，还要抄写《国史》来让自己牢记祖先建国的艰辛。
　　“佛智如空无有尽，光明照曜遍十方，众生心行悉了知，一切世间无不入。知诸众生心所乐，如应为说众法海，句义广大各不同，具足慧神能悉见。佛放光明照世间，见闻欢喜不唐捐，示其深广寂灭处，此乐庄严心悟解。佛雨法雨无边量，能令见者大欢喜，最胜善根从此生，如是妙光心所悟。普入法门开悟力，旷劫修治悉清净，如是皆为摄众生，此妙药神之所了。种种方便化群生，若见若闻咸受益，皆令踊跃大欢喜，妙眼昼神如是见。十力应现遍世间，十方法界悉无余，体性非无亦非有，此观方神之所入。众生流转险难中，如来哀愍出世间，悉令除灭一切苦，此解脱门悲力住。众生闇覆沦永夕，佛为说法大开晓，皆使得乐除众苦，大善光神入此门。如来福量同虚空，世间众福悉从生，凡有所作无空过，如是解脱华璎得……”——①
　　坐在一旁的冰帝神色古怪的看着平静的抄写经文的月流羽，他倒是有些好奇，像梅望雪那样一个聪明且心机城府极深的人，怎么会教出这样一个儿子，不仅仅是看着无欲无求，他就像是一个看破红尘的僧人，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气息虚无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但是……想到今晚的宴会，冰帝的唇角又勾起一抹兴味的笑容，他实在是想知道，那个女孩子是否有能力让他这个儿子产生一点变化。

　　①：摘自《华严经》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