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妖精打工日志》阿咪的胡萝卜

5、第五章 苏家有女（三）

　　如今是新时代了，没文化是可耻的事，便是妖精也不能落后于时代。只是妖族不同于人类，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倘若想要读书，要么拜入某个大妖门下，就如楼家的两个舅舅，要么由自家长辈教授。

　　对于前者，苏大两口子想都没想过。就闺女学妖术那吃力劲儿——苏大想想就摇头——保准儿年年师门比武要垫底的。舍不得呀舍不得！

　　至于后者，更是没啥可能。苏大两口子不是文盲，可也仅限于这个水平了。他们的妖生智慧都来自于父母的口耳相传，以及自己半辈子的体悟，从书本中学来的屈指可数。就他们那文化程度，说不定还不如桃桃认识的字多呢！

　　况且，妖族不同于人类，所长者乃武斗，并不擅于摇笔杆子。纵有秘笈宝册，也必定深藏于某些上古大族，轻易不出示于人。想他们这等门户的妖，想也甭想！

　　苏大挠着脑袋思来想去，几要把耳朵挠秃了也没想出个究竟来。

　　直至苏桃桃的二叔给出了个主意。

　　打小，苏二就被苏大护着。虽则那时候苏家的日子已经不大好过了，可苏二还真没遭过什么罪。他不比苏大吃苦耐劳，为人也不算忠厚老实，可胜在知晓好歹，属于又滑又怂却不坏的那种。

　　自打兄长成亲后，苏二觉着这日子过得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大嫂持家有道，为人爽利又大方，对小叔子可谓照顾得妥妥帖帖，没人不说个“好”字。可同样，大嫂管起小叔子来也毫不客气，但凡他想搞点事情，大嫂就会亮出一副“你敢不学好我就抽你”的架势来——啧啧，都不用他哥动手！

　　苏二痛并快乐着，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甚至苏大催他成亲，他都不乐意——娶个老婆，不一定有大嫂能干体贴，但一定会管着自己。幸福不能加倍，痛苦却是双重，傻子也晓得该怎么做吧？！

　　苏二性子活络，交了不少朋友，继而又认识了朋友的朋友。九曲十八弯拐下来，他也就有了几个人类朋友，略略有那么点见识。

　　所以，他就给兄嫂出主意——将大侄女儿送去山外读书，上人类的学校。

　　苏大当即就呆了。

　　倒是苏大嫂眼睛一亮。片刻之后，她一拍丈夫的大腿，“啪”，疼得苏大险没跳起来。

　　苏大眼泪汪汪，“她娘，有话好好说不成吗？别弑夫啊！”

　　眼泪只换得苏大嫂的一个白眼，“二弟的主意不错，我看成！”

　　苏大还在犹豫，“桃桃还小，出山太危险。我看。。。。。。”

　　话音未落，就被苏大嫂打断，“有啥危险？现在是啥时代？治安这么好，前不久我还瞅着前山里有森林警察呢？有事儿找警察，人类不都这么说的吗？”

　　“森林警察不是那种警察。。。。。。”苏二将将插了一嘴，就被苏大嫂一瞪眼给吓得闭嘴。

　　苏大嫂读书不多，见识有限，可脑筋却很清爽。

　　自家闺女受天赋所限，妖修一途必然坎坷难行，却并不意味着只能吊死在这颗树上。既然成不了妖族老大，那就换个思路，考虑考虑能不能跟人类抢饭碗？

　　莫名地，苏大嫂对苏桃桃颇有信心，深觉着闺女定能在人类社会混得风生水起，吃得膀大腰圆！

　　当然，理想很美好，前提是要方法要正确。

　　既然要跟人类抢饭碗，那就要依着人类的规矩行事。现如今，人类都讲究个“文凭”，若没文凭，干啥都不好使。虽则在苏大看来，一力降十会，在海碗大的拳头面前，文凭是个屁！却也不得不承认，闺女的拳头不够大，委实令人扼腕呐！

　　在苏家，户主是苏大，可说一不二的是苏大嫂。她决定了的事，苏家其他人只有听命。鉴于苏大嫂在家中的权威地位，即便苏大犹豫再犹豫，也只得苦着脸勉强道：“那。。。。。。好吧。。。。。。且试一试。唉！”

　　他千叮咛万嘱咐，要苏二务必打听清楚，上至学校的方方面面，下至周遭环境的点点滴滴，总之一句话，不能有半点儿不妥当。

　　苏二靠着兄嫂过了半辈子舒坦日子，而今终于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自然欢喜得紧，深觉着自己绝不是老苏家吃闲饭的那个，当真用心打听，比自己的事情还周到。

　　一年后，苏桃桃入学了，正式成为杨花中学的新生。

　　苏桃桃之所以一跃成为中学生，其一是她已经有了文化底子，又通过一年的自学，硬是靠着她二叔搞来的课本，啃完了小学六年的课程；其二则是她年岁不小了，依着个头相貌冒充小学生委实有些困难。苏桃桃面皮薄，一想要与一堆嫩嫩的矮萝卜挤在一道，就满心的不自在。

　　好在苏二为了大侄女儿舍得出力又出钱，想方设法走门路通关系，硬是将她这个小黑户给送进了杨花中学。

　　说到这儿，可就显出妖精的本事了。虽然没法钻进派出所的电脑系统里改些啥，可使出障眼法，一时半会儿地糊弄几双眼睛，还是不成问题滴！

　　小县城的学校管得没那么严，只要关系打通了，转学证明啥的看看也就算了，并不会真得与对方学校核实一二。况且苏桃桃在入学考试中成绩不错，系主任指头一点，就将她划到一班，黑框眼镜后的眸光暗示着“我看好你哟！”

　　杨花中学的师资水平和教学环境都很一般，教室是三排砖石平房，操场是老校长带着老师学生用一块一块砖头拼出来的，四边的绿化是学生家长们把自家门前屋后的树苗移植过来的，唯有学校大门口的“杨花中学”四个大字来历不凡，据说是解放后杨花镇第一任镇长的手书，笔力遒劲，峥嵘毕露，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

　　这样的学校，在大城市人的眼中，绝对不够看。然，于山里来的小妖苏桃桃，意味着全新的开始。

　　苏桃桃一气从初一读到高三，期间过程，简直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打第一张“优秀学生”的奖状拿回家，苏大两口子就跟吃了定时药丸似的，每每到学期末，就带领着九个小崽儿，把“奖状墙”粉刷一新，单候着新奖状到位啦！

　　起先，邻居都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纷纷议论，说苏家这两口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竟把好端端的闺女送去读人类的书，当人类的学生！更有上了年岁的山猪老妖径直找上门来，委婉地劝说他们别干这等不合妖族规矩的事，会被戳脊梁骨的。

　　苏大倒是想好好解释一番，怎奈苏大嫂一撇嘴，似笑非笑道：“现在是啥时代了？还指着在深山老林里过一辈子舒坦日子呐？”她抬手往天上一直，“近的有飞机，远的有卫星，别以为会使个障眼法就能瞒过人类了。人家聪明着呐——想看你家窗户里探出来的是人脑袋还是猪脑袋，都不费什么劲儿！”

　　山猪老妖目瞪口呆，“你这说的啥胡话？”

　　苏大嫂正色道：“大实话！别看我们家桃桃小，科学这事儿却是真真的，绝糊弄不了！”只恨她单听闺女讲过卫星是个啥，并不曾亲眼见过，拿不出真凭实据来！

　　苏大嫂嗓门大，气势足，言之凿凿，陌生的词汇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当即就镇住了老猪妖及一干赶来看热闹的大小妖精们。

　　苏大心虚地瞅了娘子一眼，心道：这可真是亲娘才有的无限信任！不过你一鹿妖开口闭口“科学”地，总觉得有点违和啊！

　　而苏桃桃也的确不负她娘期望，非但奖状贴满一墙，初三毕业那年还带了一头猪崽回来。
　　可把她爹娘给惊着了！

　　苏桃桃拎着树枝子得意洋洋地一指饱满圆润的小猪仔，细细的眉毛都快飘起来了，“学校奖励的，年级前三才有！”

　　纵苏大嫂很是不能理解为啥学校要奖励个猪崽，却并不妨碍她特特跋涉了一百多里地往山猪老妖的巢里跑一趟，将小猪仔送过去，“这是我家桃桃得的奖励，只有学堂里三个最好的学生才有呢！”

　　她故作矜持地抬抬下巴，温婉地一笑，“我想着它这么小，无依无靠的也可怜，要不您都收留它，养着？说不得哪日它就得了您的真传，成了小猪妖呢？”

　　炫耀完毕的苏大嫂如一缕清风，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唯留下老猪妖与小猪仔四目相顾而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