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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帝流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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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妖族的传说中,帝流浆是上天的垂悯和恩赐。
相较于人族天生聪慧,妖族却要从蒙昧愚钝中挣扎出来,在微乎其微的一线机缘中启获灵智。然而,开启了灵智,并不意味着踏上妖修之路。
兽族、羽族尚可在天地间寻觅探索,可草木之属却寸步难移。有多少百年老树,在年复一年的春华秋实中渐渐老去衰败,终其一生也未能触及修炼的门槛。更勿论土石之物,若无天大的机缘,就只能永远是块无知无觉的死物。
可即便入了妖修,一路上也是千难万险,坎坷重重。外界的诱惑、宿生的习气、潜藏的心魔。。。。。。哪一样不是悬在头顶的刀,稍不流失便会如雷霆霹雳般斩断修行路,甚至将妖修斩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上古时代,人族孱弱,偌大的世界是神族与妖族争斗的战场。随着上古大神纷纷陨落,神族式微,妖族渐渐占了上风,甚至一度在九霄之上立了“天庭”,执掌世间万物。这便是妖族历史上最为辉煌的“妖神”时代。
然而,随着天地间诸灵孳生,原本浓郁的灵气被瓜分吸纳,以致稀少。妖神的力量渐渐在无声无息间流失,天庭的权威初现颓势。为了维持至高的地位,妖神借助各种手段鼓动人族在凡间建祠立观,以香火为引,获得信仰的力量。
在长达数千年的时间里,天界与人间保持着微妙的契约,以“我给你上供,你护我平安”的方式维持彼此间的关系。这种类似于交易的契约,却并不总是有效。高傲的妖神自诩占据上风,有时候并不怎么守信,白拿好处不干活的事儿没少干。
于是,受到蒙骗的人族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总会情绪激动,难免干出“拆了他的庙,砸了他的像”之类的火爆举动。
弄得天庭老没面子滴!
丢了脸面的天庭,气恼归气恼,却也不得不捂着鼻子安抚人族。撤了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换个新神来,以几年的风调雨顺来安抚暴怒的人族。
天庭自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在他们眼中,草芥蝼蚁般的人族愚昧低劣,略略给点好处就能前事尽忘,会继续匍匐在他们脚下,毕恭毕敬地双手献上虔诚的愿力。
几千年不都是这么过得吗?
饭碗端得久了,不免生出“永远是我的”错觉。妖神在天庭接受凡人的顶礼膜拜,数千年了,便觉着这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忘了自己当初是怎样从上古神族手中强夺下执掌天地的权柄,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天道的亲儿子。
人族圣贤早发出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警告,只可惜,九霄之上的妖神们,从不觉得自己是“万物”之一——人家明明是万物之主好吧!
人族的愚昧并非亘古不移的坚石。智慧的光芒以滴水穿石的力量,慢慢穿透了压在人族头顶上的混沌。千百年来,人族中有识之士对未知的探索和累积,薄积厚发!
当“科学”这个词为普罗大众所知晓之时,高居于天庭之上的妖神们,突然发现,自己手中那只端了几千年的碗,“咔嚓”一声,裂了。
人族的勃然兴起,迫使天庭仓促离场。有眼力见儿的妖神早在几百年前就做起了未雨绸缪的准备,为这场无可避免的“逼宫”而另谋出路。后知后觉的妖神除了心有不甘,纵千般纠结万般恼恨,也只能徒呼奈何。
自此以后,天庭成了传说中模糊的影子,妖神时代一去不返。
在妖族的传说中,天庭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法力滔天的大神搬家去了异界——人族的兴起,使得天地间的灵气日益稀薄。而人族的罪孽,更是令天神无法容忍,最终,他们选择了抛弃人族,在异界重新建立一个美轮美奂的新世界。
打小儿,苏桃桃就是听这样的故事长大的。
起先,她还会捏着小拳头愤愤不平,“人族真坏!把我们的灵气都抢光了!大坏蛋!”然而,苏大却摸着闺女的脑袋道:“天地滋养万物,并不意味着天地就归谁所有。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是,在上天面前,诸生平等,没有谁比谁更高一等,也就不会有谁能得到上天格外的青睐。”
“上古时代,神族统御寰宇。妖神时代,妖族独领风骚。如今,人族意欲成为世界的主宰,我们只能避其锋芒!”苏大叹气道,想了想,又告诫闺女,“人族不同于我们妖族。绝大多数凡人体薄力弱,论武力不是我们的对手。然,他们头脑精明,聪慧绝伦者不乏其人,狡诈阴险者更是比比皆是。我们虽有修为,可到底是匹夫之勇,你万万不可轻视他们,更不能依仗法术惹是生非。若触怒了人族,只怕后患无穷。”
她还清晰地记得,父亲曾从秘库里拿出一本古旧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如今,虽是人族逞强的时代,可上天并未彻底抛弃妖族。所以,便将帝流浆赐予我们。”
画中,一妖端立山巅,仰面朝天,表情惊喜地迎接着扑面而来的“雨滴”。那“雨滴”硕大如宝珠,在熠熠光芒中自天而降,恍若神迹。而在画面一角,有弯月如眉,伴星数枚,摇摇坠坠,欲化流星。
“帝流浆乃天地精华中的凝练纯粹。据说,只有在流星降世之夜,才会出现帝流浆。然而,流星易得,可帝流浆却百年难得一遇。你若有幸得此机缘,切勿错过!”
“若得帝流浆入体,可洗炼血脉经髓,荡涤浊气渣滓,滋养修体,灌溉灵台。若天赋杰出者,更能借此打磨妖丹,大幅提升修为,来日成就必不可限量啊!”
那时,小小年纪就化形成功的苏桃桃正处于众人吹捧风光得意之际,攥紧拳头大言不惭道:“爹,你放心!就算没有帝流浆,我也成为天下第一大妖!那时候,你就是天下第一妖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干啥都行!”
唉,年少无知爱做梦,现今的苏桃桃,却是红山诸妖“伤仲永”的现实版。往事不堪回首,惆怅无比的苏桃桃只想做个失忆的小妖。
经过了帝流浆的洗礼,苏桃桃觉得自己整个儿从里到外通透极了,如同一枚不染丝毫尘埃的透明珠子,就连呼吸中,也带着清凉。可副作用就是,往昔种种丢人事尴尬事为难事统统浮现在脑海中,跟放高清片儿似的,简直躲都躲不开。
偏生,这会儿苏小八也有此感,长叹道:“大姐,我现在觉着脑袋瓜子可好使了。我都记起来你小时候被三哥一招就干翻的事儿啦!”
苏桃桃大怒:“我小时候?我小时候,你在哪儿?你从娘肚子里瞅我哪?”
苏小八丝毫不觉着自己说错了什么,继续得意洋洋道:“看大姐你这话说得——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我也不是刚出生的小婴儿,怎么会没见着你小时候?真的——大姐,不骗你,我还记得你被三哥的御火术燎焦了毛的样子,嘻嘻嘻嘻——”
她龇牙乐到一半,被苏桃桃一个噤言术给封住了嘴巴,连“唔唔唔”都发不出来了,只得大睁着无辜的眼睛向苏桃桃讨饶。
哼!理你?还是乖乖地给我闭嘴吧!——苏桃桃报以白眼。
身旁的苏小八睡得天昏地暗,苏桃桃却毫无睡意。她起身悄悄走到阳台上,茫然的视线投向漆黑的夜空。
她又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帝流浆的传说。
作为接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小妖精,对所谓的“传说”多多少少抱着几分质疑——在理工生看来,无凭无据意味着子虚乌有。对于“上天恩赐”一说,她并不信服。妖族又不是上天的亲儿子,凭啥要网开一面,殊眼相待?
那么,帝流浆到底是什么呢?
在遥远的宇宙深处,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的起灭生死。
无数的星球初生了,无数的星球又死亡了。明明暗暗的星光不过是数以亿年计的过往,没有人晓得此时此刻的它们是怎样。
宇宙的变迁,星球的生灭,物质与能量的转化,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苏桃桃隐隐觉得,帝流浆可能是流星陨落时产生的某种形式的能量,或许其频率与妖族相契,才会被认为是上天最妖族的恩赐。
她突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又是惆怅地长叹——这不过是她凭空的想象,在宇宙的长河中,谁能窥破个中玄奥呢?
传说中的上古大神,传说中的妖祖,在他们眼中,宇宙是什么?是无边无际的虚空?还是层层叠加的多维世界?作为终极般的存在,他们的滔天修为,与宇宙的力量相较,孰强孰弱?
地球上的生灵,不过是这广袤宇宙中的小小尘埃。在宇宙的计量尺度上,须臾之间便是无数族群的起落兴败。
既如此,修行是为了什么?
为了长生?可谁能真得寿与天齐?宇宙都有崩塌的那一刻,活得再久又能怎样?做个老而不死的老妖精?
为了力量?翻山倒海又能怎样?自然的力量永远胜过个体,人族更是可以借助工具的手段将力量开发到极致!纵有铜臂铁拳,妖族能有几分胜算?
为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可拉倒吧!妖神时代是妖族最为辉煌的历史,可最后,还不是黯然离场?更何况现今的人族远非昔日愚昧无知,权威可以被随时质疑随时打翻。哪个蠢蛋若想一统天下,保准儿分分钟被掀个底朝天!
所以,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灯红酒绿嘈杂污浊的人世间,就好像臭泥堆积的河塘,吞噬着各种美好,又将横流的欲壑如臭气般抛洒出来。可是,有没有可能,在河塘的深处,只要有一粒完好的种子,终能长出鲜妍娇美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