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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生意人不是理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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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姐不是本地妖吧？”樟树妖推测道。
“嗯，来这里读大学，然后就在海州工作了。”小树妖的道歉颇有诚意，令苏桃桃卸下几分警惕。
“哎呦喂，真不容易。”樟树妖赞道。老实说，他见过的隐匿在人族中的妖精不算少了，可像人族那般认真读书正经工作的妖，倒是屈指可数。尤其是外地来的妖精，苏桃桃算是头一个。
“海州大，居不易。想必小姐姐很辛苦吧？”据他所知，在人族中混迹的妖精，就算起先是为着修行，可总会被种种富贵繁华迷花了眼。眼一花，心就乱了。心乱了，妖道就再也走不正了。最终，都会被贪念拖入邪道上去，或与人狼狈为奸，或投入邪妖麾下为虎作伥，多半没有好下场。
“还行，工作是累点儿，可养活自己没问题。哦，还有这个小家伙，吃得也不多！”苏桃桃耸了耸肩头。
苏小八一听，不干了，立马叉腰挺肚大声分辩道：“谁说我吃不多啦？我可能吃啦！我胃口好着呐！一顿能吃怎么多！”她双臂拢抱，划了个包子大的虚圆，以示自己的饭量绝不容小觑。
“刚才吓着你了，真对不住！送你件小礼物吧！”樟树妖头一回见着如此灵动活泼的小松鼠，难免觉得稀罕。又或许，他太寂寞了，即便对着初次见面的小妖，也难掩亲近的心？
几张树叶交叠着成小包袱的样子，被一根细细的树枝送到小八跟前。她取下小包袱，一层层打开树叶，“哇！”惊喜的欢叫小声响起。
碧翠油亮的叶片上，是十几颗圆润晶莹的香樟果实，乌黑油润，闪耀着剔透的光芒，仿佛精心打磨的墨玉珠，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苏小八迷醉般地捧起一颗香樟子，仿佛被璀璨钻石闪花了眼的人族小女孩儿，激动中又带着几分手足无措，似乎不相信自己会受到如此华贵的馈赠。
虽则只是香樟子，可苏桃桃晓得，这却一捧不同于寻常香樟树的果实。她甚至能从那萦绕的清香中感受到淡淡的妖力。这礼物，似乎有点重了。
还不及苏桃桃推辞的话出口，樟树妖又道：“不过是我结的籽儿，无聊时打磨打磨，放了二三十年，倒比其它树的籽儿好看些。穿成珠链，小姑娘戴着也算漂亮——”
话音未落，便听得“咔嚓”一声。俩妖一呆，齐齐将视线转向一边，便见苏小八标志性的大板牙正嗑在手中的香樟子上。
晶莹如玉的香樟子应声而裂，而苏小八也没好过，苦着脸向大姐哭诉：“好硬！牙好酸！”
苏桃桃：。。。。。。
樟树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视力障碍症，怎么会将这小吃货看成可爱漂亮的小姑娘呢？
“我也不是本地妖，老家在蔚山——蔚山？没听说过吧？早就没了，光了，秃了，平了。”樟树妖想学着苏小八的样儿来个揣手手，可惜他臂高手长，只得在头顶环成个圈，倒是方便了苏小八吊在上面荡秋千。
“家父在蔚山修行千年，得道后得蒙天地赐福，成为蔚山山神，庇护山中诸生。”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是樟树妖记忆中最闪亮的一段。尽管彼时樟树妖尚未出生，可父亲将灵力灌注给他时，也将这段记忆送入他的脑中。
那时候，蔚山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山，巍峨挺拔，翠岭叠嶂，连瀑如雪，生灵繁茂。山上有座山神庙，庙里有座山神像。山神高大魁梧，头戴将军冠，身着明光甲，手握一柄三棱紫金霸王锏，威风凛凛。
山神庙有点旧，想见是有些年头的。可山神像前的香案上，却长年累月摆放着供品。野花、山果、兽肉。。。。。。附近的山民、过路的旅人，都会来这里向山神敬香，祈祷护佑。
蔚山广袤，百年以上的树木比比皆是。偶有山民因着生计艰难，便偷偷斫木，卖与山外的财主。山神悯其情，便睁一眼闭一眼。哪承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居然有外来的商人，高价雇佣山民，指明要十围粗的大树，要百年久的贵木。于是，成群结队的人涌入蔚山。外山的大树被砍光了，他们便深山里去，如蝗虫般贪婪地搜寻着目标。
树倒，鸟飞，兽惊逃。
溪断，鱼亡，山石崩。
皇帝要修宫殿、筑陵墓，大臣要建别院，官府要缮衙门。活人想拥有有着粗大房梁高大柱子的屋宅，死人也想要——要一副上好的寿材。
山中诸生日无安宁，山神怒了。
可发怒的山神依然不能阻拦凡人纷至沓来的脚步。他们顶风抗雨，冒着被滚落的山石砸死的危险，依然将足迹踏遍了蔚山了每一个角落。
他们砍树。每砍断一根大树，就断绝了蔚山的一份灵气。
他们截断溪流。每一条干涸的河床，意味着这里不再有生机。
一根根臂粗的麻绳将百年老木捆绑拖走的同时，也将夺命的绳索扣在在山神的脖颈上。
大河上的竹排将成堆的原木运走，蔚山渐渐秃了。
原本万物兴旺的风水宝地，死气渐生，渐漫。
筋疲力尽的山神自觉已无力庇护这一方天地，心气萎靡。可千年的道行又让他不甘心就此消亡。于是，他施展道术，压榨自己的生机，一夜之间孳生出幼苗树枝。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生命的延续。
小樟树妖是其中之一。
当他还是一株小小的樟树苗时，就被父亲送到了海州。哦，那时候，海州还不叫这个名字。这里是一片荒野，野树、野草、野兽，都是野的。
父亲说，要他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他懵懵懂懂地问：爹，你啥时候来接我？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老家。
父亲摸摸他的头：乖，等我去将你的兄弟姐妹安置好，就来看你。
樟树苗冲着父亲背上的兄弟姐妹们摆手：有空来玩呀！
父亲一去，再也不曾回来。
樟树苗等了许多年，等得这一片荒野里有了群聚的凡人，等得凡人在这里开荒种田，等得这里有了热闹的村落和集市，等得这里道路通达人烟熙攘，却始终没有等来父亲。
他依着父亲留在他记忆中的道法修行。随着修为渐深，掩藏的记忆也逐渐被揭开。他梦见了父亲的神像，威武高大。也梦见了神像在伐木声中渐渐败旧，终究倒塌委地。他还梦见了白鹤自缭绕云烟深处的仙山款款飞来，将仙人的霞笺送到父亲手中。亦梦见蔚山千里荒芜一片死寂的凄凉景象。
山神以自己的方式，将生命撒播在这个世界的许多地方。樟树妖不晓得兄弟姐妹们在哪里，也不晓得他们过得好不好，甚至不晓得他们是否还活着。可是，他发誓，一定要努力活着——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是蔚山山神的儿子，我要替父亲看着这个世界如何变化。
相较于动物妖精的修炼，草木之属的妖精进度会慢许多。尽管有山神父亲先期注入的灵力，可待得樟树妖能够离开脚下的土地时，已经花费了许多年。期间，他数度遭遇危险，甚至距离利斧不过毫厘，可终究命大，逃过了死劫。
如今，他被移植在这偌大的校园中，虽然很不清静，可吵着吵着也就习惯了。总的来说，这里，勉强算是个比较安逸的栖身之所吧！
樟树妖头一回跟旁人说叙说自己的故事，有些结巴，断断续续的。然，这却并不妨碍苏小八哭得眼泪汪汪。一串串泪水打湿了她下巴和胸口的毛，粘成了一缕一缕。
她一边抽着鼻涕，一边哽咽着问：“山神呢？他没有回来看你，是不是回蔚山去了？”
“谁晓得？”樟树妖耸耸肩膀，树叶哗啦啦一阵抖动，“或许回蔚山了，又或许半路上就消散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小八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黑亮的水晶。
“父亲把所有的灵力都分给了我们。”樟树妖竖起一根指头（树枝桠），“我，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他虽然没有向我告别，可我知道，他终究会消散在这天地之间。那又怎样？父亲消散了，不是还有我吗？等我老了，还有我的孩子。我也会将我的灵力传给我的孩子，让他知道有座山叫蔚山，那里有个山神，是他祖父哦！超厉害的！是吧？哈哈哈哈！”
樟树妖咧开嘴，笑得通透，笑得没心没肺。
“樟树爷爷别难过。咱们既然做了朋友，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放心吧！”苏小八看多了动画片，说话都有些奶声奶气的。
“呃——”樟树妖面色一僵，随即柔和道：“请不要叫我‘樟树爷爷’。我是青春勃发正当年的樟树小哥哥！”
苏桃桃瞅着“樟树哥哥”老菜皮一般斑驳的面孔：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