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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生意人不是理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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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里的双休日，虽然没有课，教室里依然有学生在自习。距离开学还有一周，自习的学生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分坐在教室各处。
苏桃桃的视线掠过一扇扇门上的小窗，看着里面一幕幕似曾相识的景象。埋头苦读的，打盹发呆的，自然也少不了两情相悦的小情侣，依偎在教室的角落里，低声细语地倾诉着累积了一个暑假的相思。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届一届的学生，在这所大学里上演着大同小异的情景剧。苏桃桃不由好奇，当年的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呢？
午饭时间，苏桃桃走向学生食堂。
正式开学前，只有两个食堂开放。苏桃桃用现金请一个学生帮忙刷卡，再度吃到了熟悉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吃。
咖喱土豆，土豆永远是麻嗖嗖的口感，煮不透的硬心。而咖喱也是稀薄无味的，却出奇地难以清洗——但凡盛过咖喱土豆的饭盆，总泛着洗不干净的黄色。番茄炒蛋里必然会吃到细碎的鸡蛋皮，而不幸中招者只能祈祷食堂在打鸡蛋前清洗过蛋壳上的鸡屎。自打苏桃桃大一时在蒜末豇豆里发现一条肥壮的菜青虫，便再也没在食堂里吃过任何一样绿色蔬菜。昔日菜青虫玉体横陈的景象至今难忘，所以她果断拒绝了小八要吃油麦菜的要求。最后，她不得不以两条油炸面拖小黄鱼作为补偿。
虽则午饭难吃，可不知怎地，填饱了肚子的苏桃桃心情好多了。连日来工作上的不顺和郁闷，都在对这顿午饭的不满抱怨中烟消云散。她揣着小八来到大草坪上，靠在一棵树下懒洋洋地发呆。
午后的大草坪上，人影渐渐稀少，最后只剩苏桃桃姐妹俩。浓密的树荫将大部分强烈的阳光遮挡住，可燠热依然无处不在。苏桃桃道行不够，距离“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境界还差得很远，只得施展御风术小小地吹个凉。一缕清风凭空而起，卷起了地上的落叶碎草。苏桃桃一个疏忽，没控制好风力，冷不防吹了一脸的草渣，“呸呸呸呸——”姐妹俩齐齐忙着吐口水。
“噗嗤——”身后突然冒出一声轻笑。
苏桃桃没回头——这年头，闲人真多！有啥好介意的？这样子虽然糗了点，也苏桃桃也不是脸皮薄的人。
“啊——”突然，肩头上的苏小八凄厉地尖叫起来。
苏桃桃惊得一哆嗦，如火烧屁股般跳起来，指尖已然捏起手印，攻击的咒语在舌尖蓄势待发。
斑驳如鳞的老树干上，一张人脸若隐若现，唇角的笑意尚未完全隐去，只是神情有些呆滞，仿佛被苏小八的惊天一叫吓得还没回过神来。
“装神弄鬼？出来！”苏桃桃低声喝道。
人脸似乎微微缩瑟了一下，线条更淡了，仿佛想要隐入树干中。
“出来！不然，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她继续恐吓道，右脚向后慢慢移动。
“小姐姐，别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见着你家宠物委实可爱得紧，没忍住，才惊扰到你。见谅！见谅！”人脸见装傻不成，装死无效，只得开口道歉。
人脸渐渐清晰起来，苏桃桃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十一二岁少年的面孔，稚嫩的眉目间隐隐藏着些许沧桑。这张面孔，只有苏桃桃能够看到。而偏移离开了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道道嶙峋开裂的树皮纹路。
什么玩意儿？
苏小八惊得一身黄毛都快炸开花了。
好吧，虽则她也是个小妖精，却也是生平头一回见着树妖。好端端的一株大香樟，怎么就成了树妖了呢？再偷偷一瞅，那张脸还冲着自己咧嘴笑，黑洞洞的大口仿佛无底洞，似乎立马就要将她一口吞噬。
“出门在外，可要揣着一万个小心。可别傻乎乎地见着谁都以为是咱们红山的乡亲——要知道，外面的人，外面的妖，心可坏了，专吃想你这般可爱的小松鼠！”投奔大姐前，娘的警告言犹在耳。苏小八猛猛打了个激灵，双手紧紧搂住苏桃桃的脖颈，勒得她好悬没背过气去。
“松。。。。。。松手！”苏桃桃翻着白眼，心道难不成自己没死在树妖手里，倒要被亲妹妹掐住命运的脖颈？
“噗嗤——”樟树妖又忍不住笑了，随即连忙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笑话你们，实在是——实在是太可爱了！你的小宠物可真机灵！”树妖羡慕地望着躲在苏桃桃脑袋后的小松鼠，羡慕道：“这里也有几只松鼠，可一个比一个呆，傻乎乎的，不可爱，也不好玩儿。能把你的小宠物借我玩一玩吗？”
“不借！”苏桃桃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另外，这不是我的小宠物，是我妹妹！”
“啊？”这下，樟树妖彻底尴尬了。
先前时候，正在打盹儿的樟树妖感觉到了有人走到自己身边，然后靠着自己身上，再然后。。。。。。咦？有妖息轻微波动？
迷迷糊糊的树妖睁开眼，正瞅见一人一松鼠不约而同地一边抹脸一边“呸呸呸”，神情动作出奇地一致，心下一乐，不由笑出声来。
这一笑不打紧，好巧不巧地在树皮上显出面孔来。苏小八将将抹干净一头一脸的草屑屑，听见陌生的笑声，一抬头，正对上树妖咧开了黑洞洞的笑嘴。
额滴个神呐——一声尖叫破喉而出。
打五十多年前这所高校建立之初，樟树妖就生活在这里了。彼时，四周都是农田，出了校园就是农村。听学校的老师说，去一趟城里要乘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后来，学校越建越大，从几间平房、几栋矮楼，慢慢扩建成现今楼栋如林人流如织的景象。修大草坪的时候，樟树妖同附近的许多树都被移植到这里来，围成一圈，成为学校里碧草茵茵翠盖相连的最美景点。
樟树妖不是不能离开这里——他虽则年岁小，修为尚浅，还跑不了太远，可要想躲去几十里外的乡间树林中，并没有什么难度。只是，他生性惫懒，做什么都慢半拍。待得他想清楚后打算搬到乡下时，传来消息——那里正在大兴土木，修路、挖渠、建新农村，周遭所有的树木，砍的砍，移的移，原先看中的那一大片树林，居然一株也没留下！
樟树妖长叹一口，收回来将将挪出去半尺的脚趾头（打算跑路的树根），揣起双手（将高举在头顶的树枝拢了拢），在清风明月中再入回笼觉。
校园中的生活并不寂寞，可樟树妖却很难投入其中。究其原因，不过是他不大能理解人族的喜怒哀乐。他不明白，为什么每年的六七月，就会有学生在大草坪彻夜纵酒，哭笑若狂。四年里人族之间结下的友情如此深厚吗？可为什么，他们还会为了一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名额而明争暗斗呢？年轻的男女在大草坪上互诉衷肠，情意绵绵，许下此生不渝的誓言。可转眼间，他们的身边却又换做新的亲密面孔。怎么回事？
樟树妖静静地目睹着这一切，却并不都能明白其中的缘由。他觉得人族好麻烦，今儿欢喜了，明儿又厌倦了，朝三暮四不定性，难怪再也出不了大修士！
人世中灵气淡薄，不利于修行。可樟树妖一直记得父亲的叮嘱，并不敢回到深山里的老家去。
然而，在他的记忆中，依然还有老家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仿佛一场梦。
城里的人光鲜亮丽，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出出精彩的爱恨情仇。所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再深情的告白，再癫狂的倾诉，可看多了，未免有种“换汤不换药”的腻味感。于是，樟树妖阖上疲惫的双眼，迷迷糊糊地回味儿时的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