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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请多关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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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开展的前一天，Mr. Chong终于现身了。
相较于前几日灰尘漫天垃圾遍地的景象，此时的展览大厅整洁一新，处处流光溢彩。苏桃桃整理着各样展会用品。从宣传手册、名片匣、签到簿，到鲜花、饮水机、垃圾桶，色色样样，都要检查一遍。
西装笔挺的Chong则闲适地游走在各个展台前，挑剔地点评着别家的优缺点。
过了中午，苏桃桃找不到不晓得在哪里游荡的Chong，只好独自组装样机，进行临展前的测试。
样机被包装在银光闪闪的金属箱里，暗示着其身价不菲。苏桃桃吃力地从一大堆厚实的海绵中将样机的部件逐一取出，熟练而专注地组装起来。
突然，一声惊叫骤然响起，苏桃桃吓得险没丢出去手中的研磨头组件。
“苏小姐，苏小姐——”Chong激动地疾步而来，“你怎么可以这么粗鲁呢？你知不知道，这些仪器很贵很贵的！如果有损伤，要赔很多钱的！”
苏桃桃偷偷翻了个白眼，将研磨头放在展示台上，淡定道：“Mr. Chong，这里是四点钟闭馆，而工人会在最晚三点钟离场。如果我们不能及时完成样机组装，万一有什么事，过了三点钟就不好解决了。”
“会有什么事呢？”Chong不满地反驳道，“你看，我们的展台多气派，多漂亮。每一个走过的客人都会被吸引过来，你不要危言耸听啦！”
苏桃桃好悬没忍住喷一句“气派漂亮是德国佬的钞票再加我的努力完成的，关你毛事？”
而事实上，苏桃桃也并非危言耸听——在所有的样机完成组装进行测试时，Chong尴尬地发现，电源插座明显不够用。
苏桃桃掏出设计效果图，指给Chong看，“工人是完全按照设计图的要求安装插座。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纤细的手指在图纸上点来点去，“没有任何遗漏。所以，问题是出在设计环节。”
她微微一笑，诚恳地替Chong推测，“难道设计师并不知道会有几台样机展出？”
Chong丰润的面皮变得有些僵硬。如果此刻不是有苏桃桃在场，他一定会直拨电话到吉隆坡，把负责这个展会规划的小姨子骂个狗血淋头。
——是滴，Mr. Chong将马来西亚办事处经营地有如自家的小作坊，太太、小姨子，以及表弟堂妹，都领着一份薪水。当然，自家人知自家事，所以Chong并没敢对他们委以重任，只让他们做些轻松无责的活计。然，即便如此，小姨子依然给他掉链子，这令素来看重颜面的Chong想忍怒都难啊！
现加插座肯定是来不及了——就算愿意加钱，工人们也未必肯重新拉电线。好在苏桃桃反应快，立马出去卖了几个插线板，又请工人拿胶带把电源线藏在地毯下，总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先有背景贴纸失踪事件，后有设计图缺漏事件，Chong在短短三天内亲历了苏桃桃快捷高效的解决方式，便是先前有什么偏见，此刻也不得不暗赞一句，“叻女”！
准备工作做得好，意味着这个展会已经成功了一半。得赖于海州第一经济高地的地位，展会在吸引了诸多展商的同时，也有无数的客户厂家慕名而来。
Chong的人品或许不咋滴，可做生意的手段却不容小觑。无论是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灵动多变的话术，都令静静旁观的苏桃桃大开眼界。他似乎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把握住客户的心态，又能以最巧妙的方式埋下伏笔，即便只是三言五语，即便所处环境纷纷杂杂并不适合细谈生意，却依然能够令客户充满兴趣，甚至心向往之。
他如数家珍地向客户介绍产品，轻巧熟稔地摆弄着样机。然后，在客户因惊讶而瞪大了双眼时，一家又一家知名企业的名称从他嘴里蹦出来，令人不由肃然起敬。而当客户提出疑问时，他又能准确地提点出产生问题的可能原因以及解决办法，诙谐幽默的言辞恰到好处地瘙中了客户心底的痒处，让人心生亲近。
苏桃桃一边接待着无关重要的客户，一边抽空侧耳偷听。一天下来，颇有感触，自然也就晓得杨聪明为什么对此人忌惮甚深了。
签到本写满了五页，名片匣也挤得满满当当。当然，这些客户资料并不在Chong的关心范围内。他甚至很大方地让苏桃桃放手整理，只要事后给他一份客户名单就好。而真正重要的客户的名片，他早就悄悄塞进衣兜里——于这些客户，他会在展后亲自跟进，力求从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挖出几单合同来。
敏锐的苏桃桃自然不会忽视Chong的小动作，更清楚如果把这些客户名片拿给杨聪明的重要意义。不过，她并不打算做什么。
——自理而论，这个展会是德国佬出钱，指定马来西亚办事处首席代表Mr.Chong策划筹办，而自己不过是 “友情借用”的工具人，自然不该“偷”客户资料。
而从情感上讲，她对杨聪明将自己推出来与Chong顶杠，也十分不满。或许，在杨聪明看来，苏桃桃是公司一员，阖该为公司贡献每一分光每一分热，鞠躬尽瘁，任劳任怨。然，工具人毕竟不是死工具，苏桃桃并不想变成杨聪明手中指哪打哪的一杆枪。
辛苦了一天，苏桃桃脸上的妆也花了，发型也散了，职业套裙也皱了。所幸她聪明了一回，脚下蹬的是低跟鞋，总算没磨出新水泡。
到了第四天，展会开始逐渐冷清起来。于是，得闲的展商代表们开始频繁游走于各个展位间，并不遮掩胸前的工作牌。
苏桃桃也很想借机了解一下同行的情况，只可惜做不到。因为Mr. Chong总会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一错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展台上总得有个人看着，苏桃桃就是那个苦命的工具人！
好在她抽不出空去闲逛，却有人时不时地来找她。虽则都是初次见面，却能很快谈得热烈。托德国佬名气斐然的福，找上门来打探消息的同行一拨又一拨，可谓络绎不绝。苏桃桃毫不吝啬地将厚厚的产品介绍资料送出去——反正是德国佬的钱，她一点儿也不心疼！如愿以偿地，她也收到了对方慷慨的馈赠。积少成多，以至于收到的同行资料装满了三个大马甲袋。
中午时分，是展会最冷清的时候。苏桃桃懒洋洋地半趴在展台上，心不在焉地吃着盒饭。
杨聪明虽然抠门，好歹还有几分人性，给苏桃桃每天二十元的餐贴，只当是市内出差了。在如此高规格的展会上，二十元连一杯咖啡都买不起。好在打工人能屈能伸，吃不起展会上的高级餐，还吃不起外卖吗？早在布展阶段，熟门熟路的盒饭小贩就往每个展位前投递了叫餐名片，东西南北中，酸甜苦辣咸，全方位覆盖到来自天南海北口味各异的打工人。
Mr.Chong是决计不会干出手捧盒饭的“粗鲁”举动，所以，每天的午饭只有苏桃桃独自享受。老实说，盒饭价格不贵，每天都能换着花样吃，即便偶尔踩了雷，却也在可堪忍受的范围内。
今天的盒饭里有红烧百叶包、熏鱼，外加一小坨清炒卷心菜。苏桃桃嫌弃地将素菜拨拉到一边——倒不是她只爱吃肉，而是素菜的卖相委实令人提不起胃口——白花花、软塌塌，仿佛在清水里煮过了头，还舍不得放点酱油上色。百叶包有点干，不过熏鱼味道不错，外皮炸得略脆，甜味浸到鱼肉里，不是很甜，却能黏住嘴。
对面展位的德国工程师一如既往地快乐地啃着红烧大排，酱红色的油汁沾满了双唇。这两位似乎超喜欢红烧大排，每顿都啃至少两大块，且，顿顿如此，四天来从不换花样。
苏桃桃偷笑——这就是中餐的魅力！即便是大排档里最寻常的菜色，也能勾得吃惯了昂贵牛排的异域人五体投地。
就在苏桃桃享受着这一天中难得的清闲时光时，并不晓得就在二楼的咖啡吧里，Chong一手端着咖啡杯，斜倚在栏杆上，静静观察着她。蒸腾的水汽散发着馥郁芬芳的香气，模糊了Chong若有所思的面容。
正如杨聪明所言，Chong是个惯会“吃猪扮老虎”的家伙，内在与外表极其不一致。他可以信手拿捏自己想要展露出的一面，或温文尔雅，或诙谐可亲，或睿智稳重，或高雅气派，总能令不同的人望而信服。
只有如杨聪明这等长年累月与之勾心斗角的对手，才会不厌其烦地琢磨他，在一场场或赢或输的争斗中逐渐看清他的真实内在。
杨聪明在返回台北前，对苏桃桃再三耳提面授，要她对Chong提防提防再提防。事实上，苏桃桃也做到了这一点，甚至成功地将Chong的几次明里暗里的打探都怼了回去。方法或许粗暴了些，可于好面子的Chong，却十分有效。
然，只怕自诩一世英名的杨聪明也有错漏之处——Chong的野心不仅仅在于整个大中华区乃至亚太区的市场总理，甚至意欲将代理商麾下的人才都网罗来收入麾下。
于Chong看来，就苏桃桃的销售能力而言，还尚显稚嫩。若论看人眉高眼低、说话奉迎投机的水平，远远不如吉隆坡办公室里的员工。然，神奇就神奇在，即便自己也时不时被苏桃桃怼得哑口无言，Chong却觉得这是个可堪造就的好苗子！
她清晰不紊的思考方式，干脆利落的做事风格，遇到困难不是抱怨而是立时应对的果断手腕，如夜幕中的星光吸引着Chong。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习惯了周遭女性柔弱拖沓做事风格的Mr.Chong，竟然羡慕起杨聪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