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请多关照（一）
...
-
Mr.Chong是马来西亚华裔，一口带着浓郁海风味的马普（马来西亚普通话），总令人想起咖喱鸡。
“苏小姐——”他已经是第三遍追问杨聪明的下落了——即便苏桃桃反复说明，他似乎并不肯相信杨聪明会弃他而去。
“这（zhé注意：此处发二声）么（此处重读）重要的展会，Micky怎么可以不出席呢？”他阴沉着脸，一张因保养良好而失去了棱角的四方脸即便拉长了几寸，也依然圆润饱满，仿佛被脂肪撑得快要溢出油汁的肉包。
灼烈的阳光透过酒店大堂的窗户照进来，在强烈的冷气作用下，立时消散了虎威。苏桃桃不得不请服务生送来一杯热茶，以温暖一下被冷气冻得僵硬的双手。
她小心地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偷眼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依着杨聪明的描述中，这位阖该是个东方不败式的人物，阴毒又凶残。然，此刻，苏桃桃尚不能体会到Chong的厉害，只羡慕他一身笔挺的西装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丝毫不惧冷气的轰炸。
而就在苏桃桃贼眉鼠眼的同时，Mr. Chong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在来海州之前，Chong就晓得这一趟行程不会太顺利。他与杨聪明是多年的老搭档兼死对头，彼此的恩怨纠葛足够写成一部商场传奇小说了。可以说，整个东南亚的业务开拓过程，就是一部他与杨聪明的明争暗斗史。
自来商场如战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看准时机，果断地从马来西亚代理商投名为东南亚办事处的首代。自此占了先机，事事压杨聪明一头，不是不得意的。
当然，杨聪明在德国本部那里有多年的老关系。有些事情，如果他做得太过分，杨聪明自然不惮直接向本部告状。而东南亚的业绩中，一大块出自台湾地区，所以，就算两人再不对付，多半时候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来一出“哥俩好”。
十几年来，明面暗里的手段委实不少。可大抵这两人戏精功力深厚，居然不曾被德国佬看出一丝丝不睦来。甚至在全球大会上，本部还给这两位颁发了“Friendly Cooperation Award”。在热烈的掌声中，他们互相搂着肩膀笑靥如花，亲密得跟连体婴儿似的。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进入二十一世纪，全世界的视线都集中在中国大陆，就连一向刻板的德国佬，也不免蠢蠢欲动。
杨聪明将台湾业务拓展到大陆，业绩的增长速度令人惊叹，进一步勾起了德国佬的兴趣。而事实上，德国佬也并没有世人以为的那样奉守职业道德——商场上素来充斥着诡谲阴谋，该摘果子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
本部有意在中国建厂，于Mr. Chong是个吉凶难测的事。往好里想，或许他会被任命为大中华区的总经理——毕竟，放眼整个公司，没有谁比他更像中国人。而往坏里想，如果德国佬的疑心病发作，或许会直接从本部遣个空降兵，宁可辛苦点也不假手于人。
这是Chong无论如何也不愿看见的。
所以，向来狡诈如狐的他，另辟蹊径。
一方面，他要积极表现出对本部决策的热烈支持和拥护，以一副开路先锋的姿态体现大公无私的精神。而另一方面，他则要先下手为强，在这块蛋糕还在筹划阶段，就埋下明里暗里的伏笔。
就如这次展会——为什么他不向本部推荐在首都，或者在花城举办的同类展会呢？明面上的理由很充分——海州是中国大陆经济环境最好的城市。而实际上，他自有隐藏的小心思。
Chong已经做好了与杨聪明再来一次唇枪舌剑争斗的准备。却哪承想，人家干脆来了个避而不见，白瞎了他满腔斗志。
不甘心的Chong连着追问苏桃桃，仿佛这样就能把杨聪明逼问出来似的。
苏桃桃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可是，她能说吗？
临行前，杨聪明开门见山地告诉她，“那个Chong不是好相与的，看上去和气人畜无害，内里憋着一肚子坏水，十足的扮猪吃老虎。你可得留点神，千万别被他给哄了。有什么情况，你先应付着，随便他怎么说，都不要答应他什么。当然哦——”他垂头斟酌了一下，“如果能从他嘴巴里打探到什么，那就最好了。不过——”
苏桃桃困惑地望着杨聪明，只是，“不过”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或许，在杨聪明看来，自己对上Chong都未必能占上便宜，若要“老实本分”的苏桃桃打探消息，只怕更是难于上青天啦！
在Mr.Chong手里吃过数次瘪的杨聪明，为了避开这场必定不会愉快的会面，以公事为理由，匆匆离开海州回台北。
即便是上飞机的前一刻，他还不忘在电话里絮叨，“我跟你讲哦，那个Chong是面善心恶，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被他哄骗上当哦。。。。。。”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苏桃桃烦不胜烦。如果说第一遍是提醒、第二遍是警告，那么，到了第八遍第九遍，那就是老母鸡下蛋——穷叫唤啦！
两耳都快生出茧子了的苏桃桃心不在焉地“嗯嗯嗯”，完全不能理解老板恨铁不成钢的悲伤——但凡有个比苏桃桃脑筋机灵点人品老实点的，他也不用盯着她不放啊！
飞机在轰鸣声中滑离跑道。杨聪明一边忍着耳鸣的不适，用力嚼着口香糖，一边暗暗思量下一步动作。
尽管他在台湾已经深耕这个行业多年，可以往的经验在大陆并不能照样复制。
这是个变化太快的天地——他将视线透过舷窗往下眺望，自远而近，再自近而远，到处是建设中的工地，每一天都有耳目一新的改变。在这片忙碌的土地上，充斥着急切而野望的情绪，每个人都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攫取最大的财富。
在台北，他的公司里没有工作时间短于三年的销售，最长的已经工作了十五年。而在海州，员工的流动太快，能做足一年的，就能称之为“老员工”了。这在以前，完全不能想象。
然而，在大陆，在海州，这是司空见惯之事。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想往上走的兵不是好兵，所以，只要手中攥了点客户资源，就没有不想翻盘子的。
杨聪明在飞机上感慨着大陆的员工好难管理，并不知道在同时间的办公室里，苏桃桃亦在暗自吐槽台湾老板好麻烦——既然不放心，那就自己亲自上好伐！左一句“我跟你讲哦”，右一句“你不要别他骗啦”，又让人做事又不信任，真是再讨厌不过的啦！
且，更过分的是，杨聪明特特叮嘱她，关于Mr.Chong来海州参展一事，不可以告诉其他任何人——因为，他吃不准那几个不安分的老销售会不会借此机会与Chong暗中勾结。
这句话，彻底断了苏桃桃想要偷懒的路——原本，她还想找个同事帮着自己一起当免费劳动力呢！
念及此，她更生气了。
再三确定杨聪明已然返回台北，Mr.Chong 终于停止了追问。
酒店大堂里静悄悄的，除了前台服务生偶尔的几句低语，就只有Chong敲击笔记本电脑的声响。
苏桃桃捧着已经冷了的茶杯发呆，直至Chong唤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苏小姐，你看，这是我们展位的效果图。”Chong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我们参加的是德国展区，由展览公司统一安排搭建展台。虽然不需要我们动手做什么，但必须有人在场监督。你知道的，那些工人——”他耸耸肩，仿佛无可奈何又不屑一顾的样子，“不盯着点儿，天知道最后会搞成什么样子？”
“所以——”Chong望着苏桃桃。
“所以——”苏桃桃抬眸回望。
“苏小姐，就要辛苦你了。”Chong灿然一笑，露出整齐雪白的两排牙——四十岁而有如此漂亮的牙齿，可见每年在这上面的花费不菲。
苏桃桃惊讶地发现，咧嘴笑开的Chong居然有种肥润的萌感，两颊鼓鼓的，仿佛塞满了果实的仓鼠。这个发现令她迟钝了片刻，以至于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哦哦哦——啊？”苏桃桃后知后觉地长大了嘴巴，“可是，可是——可是我不懂这些啊！工人做得好不好，不是应该由展览公司负责监理和验收吗？”
苏桃桃说这话，并不全然是推脱——开玩笑，一百多平米的展位就靠她一个人两只眼睛盯着，就算不动手干活，她也盯不过来呀！万一哪里出了纰漏，表面上或许看不出来，可如果撑不过五天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掉链子，责任可就大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免费劳动力就是在展会期间当接待，发发资料、收集客户名片，稍带着完成杨聪明布置的任务。哪承想，居然还要延伸到展位搭建的监理环节中去！
额滴个神呐——倒底是她想得太简单，还是这个世界就喜欢逮着一只羊死命薅羊毛？
“那么，就辛苦苏小姐了！”Mr. Chong似乎完全看不出苏桃桃的抗拒。
他“啪”地阖上笔记本电脑，“详细的资料，我会发到你的邮箱里。展台搭建从明天开始，之后两天你会收到从德国发出的model machine以及demo book，还要请你注意收货。后面的事——”Chong施施然站起来，伸出右手，“还请多关照。”
苏桃桃梦幻般抬起身。掌心一触即分，可苏桃桃却感受到了对方传递过来的压力。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徒劳地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拒绝的机会。
直至走出酒店大门，苏桃桃犹自恍惚。她忽然想起杨聪明的警告——“十足的扮猪吃老虎”。
难不成，方才的自己就是那只被吃掉的老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