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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变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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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的春天特别短。
金黄的迎春和金丝桃才将将绽放不久，娇艳的海棠、樱花、梨花相携而来。很快，道路两旁连作成片的云霞，细碎的花瓣从公交车敞开的窗户里飘落在上班族的衣襟间。
白桃、碧桃汹涌而至，淹没了街角大大小小的绿地公园。高大的玉兰树上冒出毛茸茸的花苞，在桃花盛极之时，悄悄地吐出雪白如鸽羽的花瓣。
当桃花纷飞桃叶渐生时，天气已经暖和得要穿薄衫了。海州的春天似乎就在倏忽一晃眼的功夫，飞快地溜走。而初夏则伴随着南风天的梅雨，一夜打湿了海城的大街小巷。
法国梧桐树的叶子在不声不响间铺满了高高的枝桠。在几条不宽也不窄的街道上，两排的法国梧桐高大挺拔，彼此将树臂长长地向对方探过去，直至交错。从街口望去，一排排梧桐树仿佛一道道浓翠卓玉的拱门。漫步其下，头顶不觉烈日灼肤，身旁却有清凉萦绕，耳边是悉悉索索树叶拍手的声音，恍惚间，似乎脚下在一步一步走向童话中的世界。
这样的街道，满满充盈着浪漫的气息。无论是街边门店小小的咖啡屋，还是被大束大束的鲜花淹没了台阶的花店，都流连着被甜蜜浸泡得发亮的一对对小情侣。
然，就这闲适地仿佛自成一片天地的街道上，却有个人显得极其不和谐。
她几乎是以百米冲刺地速度在飞奔，偏生，又没有运动员的矫健和潇洒。一双细跟高跟凉鞋被踩得东拐西拐，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在“啪啪啪”的哀嚎中呜呼哀哉。
转过一个街角，又转过一个街角。终于，目标出现在视线内。
苏桃桃一鼓作气地冲进商务楼，在等电梯的时间里飞快地对着金属门整理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然后，顾不得鞋跟猝死前的最后一记呻吟，一口气冲进了公司大门，左拐，再左拐，推门。
当杨聪明一脸阴沉地大步跨进会议室时，苏桃桃将将把笔记本拿出来，一边偷偷匀气，一边状若平静地与左右同事点头打招呼。
她偷瞄了一眼杨聪明的脸色，随即低下了头，心底不无庆幸：亏得在最后一分钟之前赶在了老板之前，不然，罚款吃排头是小事情，工作上搞出事情来才是大麻烦。
作为在外奔波跑业务的销售，总有各种理由不参加公司的会议。而杨聪明也很清楚这一点，除了每周的例会，一般不会安排大会，只根据工作需要组织小范围的业务会议。
可是，谁能想到呢？就在苏桃桃与客户相谈甚欢的时候，突然接到刘金锤的电话，“老板要开全体员工大会，十一点整。”
“什么内容？必须参加吗？”苏桃桃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
“据说是事关业务调整，重要会议，准时参加。我通知到你了，迟到的话，责任自负哦！”话筒里传来挂断的“嘟嘟”声，想必刘金锤正忙着给所有在外的员工逐个儿打电话通知。
苏桃桃心下一凛——业务调整？这么急，想必不会是简单的业务调整。她想起前不久公司私下里隐隐流淌的传闻。
每半年，公司都会做一些业务上的调整。有时是销售方案的调整，有时是产品内容的增减。不过，都不是什么大的调整，多数情况下是小范围的修补。
于这样的业务调整，基本上销售都无需置喙，只要默默地接受杨聪明的安排就可以了。然，倘若先前那传闻是真的，那么——今天的业务调整会议就不会那么简单。
念及此，苏桃桃不由心焦起来。她不能错过这个会议！
否则，当所有人的业务蛋糕都划分完了，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很有可能就是没人要的碎渣渣。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在这个会议上为自己争取一二！
客户对苏桃桃精心制作的推介资料大家赞誉，细细翻看着每一页，几乎对每一样产品都要问几句。
苏桃桃强忍着焦灼，认真回答着客户一个又一个问题。
终于，客户的提问被一个电话打断了。在苏桃桃期待的灼热目光中，客户抱歉道：“不好意思，有个临时会议要开。” 他晃了晃手中的精装资料，“回头有什么问题，我再联系你。好伐？”
“好好好好！”苏桃桃激动地回应着，以至于客户有那么一瞬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我刚才没说要签合同之类的话吧？
手表显示时间是十点半。
苏桃桃用三十秒考虑了一下这个时间点是该打车回公司还是乘地铁。她心里默默画了条打车路线，最后还是果断地选择了地铁。
最近的地铁站距离公司要走一刻钟。不过，飞奔的话，可以缩短一半时间。苏桃桃只恨此刻不是黑天半夜，她不能使出瞬行术立马出现在公司大门口，只得苦哈哈地与所有奔波在人生路上的凡人们一道挤地铁，然后不顾形象地踩着高跟鞋狂奔。
面对自己想方设法打探来的内部信息，杨聪明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先下手为强。
“德国衰仔！”他重重地啐了一口，可心头的郁气却丝毫未散，反而越来越生气。
商场如战场——鬼精油滑的商人杨聪明时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以激励那些铩羽而归的下属。可当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却发现，这句话毫无安慰作用，反倒让人觉得有种浓浓的讽刺意味。
他自以为与德国佬已经建立起多年的深厚情意。然而，一道品红酒晒日光浴的情分显然在现实的金钱利益面前，就如大太阳下的露水，不值一提。
他甚至觉得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一个明晃晃的、能晃瞎人眼的圈套。而圈套里的诱饵就是大陆的市场。
这个诱饵太大了，太香了，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而今，他用了四年的时间在大陆把业务做起来了，业绩就好像满满一锅红烧肉，单候着时机成熟后往碗里舀。
可哪承想德国佬不讲武德，居然想连锅端，要将整个大陆业务抢过去，紧紧攥在自个儿掌心里发大财。
想到这儿，杨聪明不由冷笑：德国佬的野心不小，可惜，却没有一口好钢牙一副铁肠胃。大陆的市场，是那么容易吞下去的吗？
自己在大陆打拼了四年，也只敢说把华东华南地区的台商圈子浸透了。于真正的大陆企业，尤其是有实力的大企业，至今，他还只在外围打圈圈，摸不准脉呢！
也不知德国佬哪来的自信，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强取豪夺？
诚然——杨聪明不得不承认，倘若德国佬在花城建厂，对大陆的市场必然造成一定的影响。不过，这影响，却可大可小。
主要的影响在三方面：价格、货期和售后。价格的影响最大最直接，会在短时间内对市场造成冲击。好在大陆市场体量庞大，再大的风波也不会在这个巨大的市场池子里掀起巨浪。只要公司稳得住，应对得当，就不会被浪头拍死。只可怜了那些喜欢打价格战的小虾米公司，怕是要死一批了。
售后的影响也不小。不过，最要紧的校准服务，短时间内还体现不出来，尚有时间余地留给杨聪明考虑对策。
杨聪明从来就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一方面，他暗恨德国佬无情无义，竟一声招呼都不打地想要摘他的桃子。而另一方面，他又始终坚信“和气生财”，并不打算径直与德国佬翻脸。
虽说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可少竖一个敌不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