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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年终是个坎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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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苏桃桃这样的销售小菜鸡而言,一笔不算业绩的生意,象征意义大过实际价值。不过,这却给了她一个可以窥测生意场的机会,带着几分好奇和激动,又满是迷惘与困惑,在似是而非的各种试探中,迷迷糊糊地咂摸着其中的玄妙和奥秘。
辰光过得飞飞快。海州的秋天只浮光掠影地在街人的衣衫上晃荡了一圈,阴冷的冬天便接踵而来。
这一年,苏桃桃经历起起伏伏,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换了三次工作。这速度,惊煞了旁人,也令她自己身心俱疲。
因着这缘故,原本计划中的考研变得支离破碎,昔日的理想在现实中渐行渐远,仿佛一个轻薄的气泡,在光阴的一呼一吸中,被生活远远推开,有如尘埃。
苏桃桃在无奈与感慨中矫情了大半日,方想起还有正事没做完,这才急匆匆地摊开桌面“补功课”。
不知为什么,似乎台企特别喜欢“周报”这玩意儿!
而杨聪明所设计的周报,更是“正规”“严谨”得令人啧舌——他居然将周报册子印作三联张,一份自留、一份交给他审查、一份放到销售助理处归档,完全是借鉴了收据的模式。
虽说是周报,却是按日填写的。依着杨聪明的要求,销售必须在每天完工后,将手头每一个case的进度都记录在周报上。如此一来,每周上缴的周报,至少要五张,上不封顶。
故此,填写周报就成了公司里每个销售头痛不已的事情。
每天的事情是很多,可是要事无巨细地都写在纸面上,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尤其是,因着销售与老板之间不可避免的彼此提防和猜忌,使得填写周报成了一件斗智斗勇的“大事”,写什么,怎么写,怎样将不得不写的信息隐晦地藏在字里行间,以免老板事后翻账时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指着某处理直气壮道:“我在周报里写过的呀!”
苏桃桃是个懵懂新手,自然有销售老鸟来“指点”她如何和光同尘。而苏桃桃也很上道,谦逊地表示“要和大家同进退”。
老鸟似笑非笑,“个么大家都轻松呀!我们也不是要忽悠老板,不过嘛——你晓得的呀,台巴子心眼小得来一眯眯,算盘打得老精额,我们也得留一手,是伐?”
苏桃桃连连点头——懂!无非就是看紧客户资源,将来万一要跑路,也不至于一穷二白。
其实,杨聪明又何尝不是做此想呢?不然,依着他素来抠门的习惯,怎么舍得花大钱搞出个三联印周报——这可比一张A4纸报告贵多了。
周五午后的阳光,看着明媚,实则暗藏杀机。这时候,若有谁傻乎乎地去室外沐浴一下初冬的暖阳,必然会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灰头土脸地回来,说不定冻得通红的鼻头下还隐约有可疑的液体。
这个辰光,最适合打盹小寐片刻。
可惜,今天杨聪明在办公室里接待客户,大家只能装作认真严肃的样子,纷纷绞尽脑汁地填写周报,力争不要因为周报的缘故耽误下班的时间。
年关将至,苏桃桃多了不少烦心事。
首先,是同学会。
毕业一年了,留着海州的同学是不是要聚会一下重叙同学情呢?或许,发起这个倡议的同学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大家伙儿感受一下同学间的温暖,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领情,其中,就包括苏桃桃。
大学四年,因着要隐瞒自己的妖精身份,苏桃桃不太跟同学亲密接触。便是同寝室的舍友,也从没亲热到同进同出的地步,最多是上课帮忙占个座的情分,说来也不过是有来有往搭把手而已。
旁人当苏桃桃是清高傲慢,却不知她是真正地夹着尾巴做人——无它,自个儿修为浅,万一有个疏忽被人发现了松鼠尾巴,那她到底是灭口呢还是逃之夭夭?
半年前的同学聚会,她寻个了借口推脱了。这一回若再不去,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可是,若要参加聚会,就免不得一堆麻烦事。
譬如,要不要买新衫呢?
穿着乌鸦色的职业套装参加同学聚会,或许可以显得自己很忙碌,一派下班后匆匆赶赴约会的职场女强人的范儿。然,于苏桃桃这等嫩鸟,反倒露了怯,彰显出她的心虚和贫穷。
可若是为此专门买一套衣服,似乎又有点过分。
当然,苏桃桃不至于穷得连一套新衫都买不起,只是,她也不富有罢了。
在红山妖族,苏家算是小世家。
虽说这一百年来家道中落,可祖辈积攒下的家底倒底还有不少——这也是苏家能够盘踞苏家坡千顷松林的底气之一。
只可惜,于苏桃桃而言,这些家底,对自己并无帮助。
妖族从来不以为金银珠宝是值得收藏的东西。
在妖族眼中,一等宝贝是上古法器,什么什么——盘古大神的劈天神斧啦,东海海眼的定海神针啦。。。。。。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宝贝,尽管永远不可得到,却并不妨碍众妖对其垂涎涟涟。
其次,是有名有谱的法宝和来路清爽的神药,譬如封神大战中的翻天印、招魂幡,又或者昆仑神山出品的灵丹。
再次,便是各种来历或真或假的宝物,诸如哪处秘境里的仙草,抑或某位仙师真人炼制出的兵器,以及不晓得打哪儿搜罗来的法术秘笈。
当然,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术法传承,便是野路子修行,也自有一套。若是修炼乱了,轻则修为尽毁重头来过,重则神魂俱灭。所以,于那些真假难辨的秘笈,很少有谁会真得依册修行——不过,却并不影响被纳入库房某个箱子里,单候着若干年后是否可以用它来换些好处。
毕竟,这世上,总有二百五或者不怕死的嘛!
苏家家底不薄,虽则库房里没一件二等宝贝,可三四等的宝物却有不少,将偌大的库房映得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只可惜,没一样能换成钞票!
是滴,甭看苏家库房里金光灿灿耀人眼花,其实,真金白银是一件都没有,就连个渣渣都不存在!
不然,当年苏二叔也不至于将自个儿半辈子的积蓄悉数掏出给大侄女儿换个户口了!
拿枚南海夜明珠不好吗?或者蓬莱仙山出品的灵芝也不错啊?
只是,就算苏二叔敢送,谁敢收吗?
所以,苏桃桃是妖界的小世家大小姐,亦是人界妥妥的穷鬼一枚!
经过苏桃桃这一年来的早出晚归辛勤工作,年终奖总算不是太简薄。
杨聪明虽然抠,却是个讲信用的人,该给的奖金,一分都不少,还奉送了不少平时难得听到的好话,委实令苏桃桃受宠若惊。
刘金锤是行政岗位,没有业绩提成,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脾气就特别不好。只不过,现今苏桃桃已过了试用期,算不得新手了,刘金锤想欺生也欺不到她头上去,只得蜷坐一角闷闷不乐。
不过,两天后,再见刘金锤,又是一副笑模样了。
中午吃饭时,财务虞美人难得地加入销售小团伙里,说是要去尝尝据说“灵得唔得了”的小砂锅。
张小莉是进公司没多久的新销售,却是虞美人的老熟人——她本是津市代理商的助理,和虞美人打过几年交道,如今想到海州发展,便被杨聪明招聘来。
仗着与老板心腹相熟,张小莉亲热道:“虞姐要不要加块大排?我请你啊!”
虞美人摇头道:“不要了,最近减肥呢!” 随即,她又迟疑了一下,“个么加两块咸草鸡好了,汤头咪道淡——”
咸草鸡很快送上来——据老板娘说是正宗苏北草鸡,她婆婆在老家自己养的。泛着淡淡乳白光泽的鸡块在热气腾腾的砂锅中载沉载浮,与一旁金黄色的蛋饺相映成辉,如金玉满堂般勾引着食客的馋涎。
只可惜,鸡汤小砂锅未必里面就是真鸡汤,正如这咸草鸡块也未必出自真正的草鸡,亦如围坐一圈的食客,你来我往,真假虚实,单看个人有没有那份识真辨假的眼力了。
“减肥好——我也想减肥,可惜管不住嘴巴。”张小莉其实并不胖,只堪堪算得上丰润,一双眼睛特亮,看人时显得特真诚,“虞姐你身材好,买衣服就容易多了。你看看我,愁死人了!”
她的自嘲立马取悦了虞美人,“你身材也很好的呀——刚刚好,有点点肉,才有福相呀!老阿姨们最欢喜侬噶则额!”她又叹气道,“上个月看中了件大衣,想着年终奖拿到了好下手。谁料杨老板色坑得来,发的奖金薄薄一眯眯,连只袖子都买不起。”
苏桃桃暗自啧舌,与身旁同事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虞美人看中的大衣是金缕玉衣吗?
谁都晓得,杨聪明虽然抠,可于财务这等重要心腹,只会用心收拢而不会在她头上割韭菜。年终奖少谁的,都不会少了虞美人的!
眼神还没对完,便听得虞美人忿忿道:“侬晓得哇——刘小姐收到个大红包!”
“难怪她这两天笑眯眯的!”张小莉先是一惊,立马反应过来,“不会是从你的那份。。。。。。”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张了张嘴,就再没说下去。
可话题既然打开了,虞美人就不会让它无疾而终,“怎么不会?就个样啊!一个蛋糕就这么大,一份多了,另一份就少了呀!行政岗的总年终奖就这么多,谁多谁少还不是老板一句话!”
虞美人觉得自己是杨聪明的头号心腹,在公司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素来是行政岗的大姐大,却不料被个小前台刮了皮,恨得眼睛都快滴血了。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这句话虽有些夸张,但此刻却的确能表达虞美人的愤怒,口中自然免不了难听话,“个小前台,身无二两肉,干得来跟死人骨架一样,老板得饥渴难耐成哪能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赤果果了,谁也没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