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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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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在各怀心思的低语中逐渐散去,留下弥漫不散的疑云与无形的压力。
九霄剑宗一行人回到二楼,各自沉默着走向房间。叶溪脸色铁青,房门在他身后关得震天响。子书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叹一声回了房。
走廊里只剩下方觉夏与娄韫玉。就在方觉夏指尖触及冰凉门环,准备打开自己房门时,一旁静立的娄韫玉忽然抬手,虚虚拦了一下。
方觉夏动作一顿,侧首投去询问的目光。
“今夜恐不太平。”娄韫玉的声音依旧淡然,目光落在方觉夏的脖颈线条上,“你需当心。”
简短的几个字,并非温言抚慰,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悄然立在方觉夏与周遭尚未散尽的寒意之间。方觉夏心头那潭冰封的深水,仿佛被投入一颗微温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多谢大师兄提点,我知晓了。”他低声应道。
夜色渐深,客栈终于重归表面的寂静。白日喧嚣沉淀下去,唯有走廊尽头传来玉鼎宫弟子巡逻时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隐匿的脚步声,规律而压抑,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的警钟,无声宣示着此刻身处的囚笼与危局。
方觉夏和衣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身体各处钝痛与疲惫如潮水般反复侵袭,灵台深处因白日耗神与噩梦纠缠而隐隐作痛。他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娄韫玉的提醒如同烙印,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远处地火轰鸣都仿佛化作背景音的时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卷动窗纸声响无异的异动,钻入了方觉夏耳中。
不是风。是窗棂榫卯被拨动的细微声响。
他心脏骤然紧缩,如同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所有睡意瞬间飞散,冷汗顷刻间浸透内衫。
竟真的被大师兄料中了。
念头刚起,一股阴冷黏腻的杀意已如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锁定了他。那杀意如此鲜明,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没有半点犹豫,一道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的黑影自敞开的窗口滑入,动作迅捷轻灵,手中一点淬着幽蓝寒芒的刃尖,在窗外微弱的天光反衬下划出一道死亡弧线,直刺榻上之人毫无防备的咽喉。刃风未至,那阴寒灵力已激得方觉夏皮肤泛起细栗。
死亡的阴影冰冷罩下,带着浓郁的血腥味。方觉夏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纵然心有提防,但这具残破躯体的反应速度,在真正的刺杀者面前,慢得如同凝固。他想侧身翻滚,四肢却沉重如灌铅;想张口呼喝,喉咙却被那凌厉杀意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索命寒星在眼前急速放大,冰冷绝望如潮水灭顶。
要结束了么?重活一世,挣扎隐忍,最后竟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阴暗客舍,死于一场卑劣的报复?
就在刃尖即将吻上皮肤的刹那——
“铛——”
一声清越震耳的金铁爆鸣,悍然炸响在狭小客房内。
一道素白如雪练的身影,仿佛凭空凝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精准地嵌入了方觉夏与那点死亡寒芒之间。娄韫玉手中无剑,仅以并拢的食中二指为锋,指尖一缕冰蓝剑气凝练如实质,抵挡住了淬毒刃尖。
时间仿佛有一瞬的凝滞。
偷袭者蒙面巾后的双眼骤然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预想过或许会惊动旁人,却绝未料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更未料到这轻描淡写一指所含的力道,竟沛然莫御如冰山倒倾!
“咔嚓。”细微的骨裂声从他自己腕部传来。
“呜!”一声闷哼。
一股锐不可当的灵力顺着短刃狂暴涌入,瞬间冲垮他手臂的灵力防御,整条右臂筋络如遭冰针穿刺,彻底麻木。那柄喂了剧毒的短刃,再也握持不住,“铛”的一声深深钉入地板,尾端犹在高频颤动,发出低微却令人牙酸的嗡鸣。
偷袭者心胆俱丧,借着那反震之力,身形如受惊的夜枭般向后急掠,就想原路撞窗遁走。
“休走。”
娄韫玉的声音并不高,却比那冰蓝剑气更冷,在斗室内清晰回荡。他剑指未收,只是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霎时间,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冰弦被同时拨动,数道细若游丝的冰蓝剑气后发先至,织成一张肉眼难辨的罗网,瞬间封死了黑衣人前后左右所有腾挪空间,更将其周身气机死死锁定。
剑气森然萦绕,寒意透骨侵髓,不仅将其行动禁锢于方寸之地,更蛮横地侵入其经脉关窍,令他运转的灵力陡然凝滞,如陷冰潭。
“呃啊——!”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僵在半空,随即重重跌落在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只剩下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怒、恐惧与不甘。
从破窗、袭杀、到被反制、禁锢,一切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方觉夏急促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如同重锤,狠狠敲打着胸腔和耳膜,带来一阵阵眩晕与钝痛。
依旧是那身素白常服,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却仿佛流淌着月华。
娄韫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冰冷地钉在地上那动弹不得的袭击者身上。抬手间,一缕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拂过,精准地挑开了对方蒙面的黑巾。
一张年轻却因极端情绪而扭曲的脸暴露在昏光下——果然是玉鼎宫弟子,白日里跟在慕洲身后,眼神怨毒如淬火的那个。
“玉鼎宫……”娄韫玉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然而周遭的空气却仿佛随之又冷凝了数分,“好一个共同彻查。”
那弟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抬起头,眼中恨意灼灼:“是你们……先杀我柳师兄!血债……必须血偿!只恨我……没能……”
“此事尚未有定论。”娄韫玉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清晰的寒意,如冰刃刮过石面,“杀他,”他微微侧首,余光掠过榻上的方觉夏,“你以为便是报仇?若是另有隐情,你此举不过是为那真正的凶手递刀,让你玉鼎宫与我九霄剑宗彻底不死不休。”
那弟子浑身一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茫然和动摇,但旋即被更深的愤恨覆盖:“休要……花言巧语!证据……证据确凿!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此处的动静早已打破了沉寂,隔壁房门砰然打开,子书柏等人冲了进来,看到屋内景象,俱是倒吸一口凉气,满面惊怒。
“去请玉鼎宫少宫主。”厉宣眉头一皱,道。
不一会儿,更为急促杂沓的脚步声自楼梯方向涌来,慕昭面覆寒霜,疾步出现在门口。
当她看清屋内景象时,瞳孔亦骤然收缩,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赵铭!”慕昭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显得格外冰冷锐利,“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违令私自行事!”
赵铭见到慕昭,气势先是一怯,随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嘶声道:“少宫主!柳师兄死得不明不白!他们九霄剑宗……欺人太甚!弟子……弟子只是想替师兄讨个公道!”
“讨公道?”慕昭上前一步,紫衣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低气压,“便是用这等下作手段?赵铭,你眼里可还有宫规?可还有我这个少宫主?可曾想过,若你得手,我玉鼎宫将置于何地?!”
她每问一句,语气便沉一分,那是雷霆震怒之前的可怕平静。若方觉夏今夜真死于赵铭之手,那无论先前两宗达成何种协议,无论真相究竟如何,玉鼎宫与九霄剑宗之间的关系都将彻底崩塌。
“厉宣长老,此事……是我玉鼎宫管教无方,约束不力,险些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此人,”她指着重伤被制的赵铭,字字清晰,“交由贵宗全权处置,我玉鼎宫绝无异议,并愿就此郑重致歉。”
这番表态,姿态已放到极低,几乎是当众自掴耳光。但对慕昭而言,稳住局面,避免落入更可怕的圈套,远比一时颜面更重要。
厉宣的目光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方觉夏,落在持剑而立的娄韫玉身上,最终定格于面如死灰的赵铭。他沉吟片刻,缓声道:“少宫主深明大义,此人行事虽愚妄狠毒,却也未酿成大祸。”
他看向娄韫玉:“韫玉,你与子书柏一同,先将此人带下去,单独严密看管。”
“是。”娄韫玉颔首,剑气微收,将瘫软如泥的赵铭凌空摄起,交给了面色肃穆上前的子书柏。
慕昭亦对身后两名得力弟子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跟随协助,务必确保看管无虞。
人群带着各异的神情和压抑的议论,再次如潮水般退去。房间内重归寂静,却仿佛仍残留着方才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以及剑气与杀意碰撞后的冰冷余韵。
方觉夏抬起眼,望向依旧立于床边的娄韫玉。
对方也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仿佛刚才电光石火的交锋未曾发生。
“多谢大师兄……”方觉夏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尚未平复的细微颤抖,“又一次……救了我。”
娄韫玉没有说话,只是默然转身,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提起桌上那把粗陶茶壶。壶身冰凉,里面的水早已冷透。他斟了半杯清水,走回床边,递到方觉夏面前。
“喝吧。”
方觉夏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接过那冰冷的陶杯。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微微一颤,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清醒。
“多亏大师兄未卜先知,警示在先。”方觉夏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否则……我此刻恐怕已……”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皆明。
娄韫玉的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滞了片刻,又不着痕迹的移向窗外沉凝的夜色:“并非未卜先知。只是彼时情势,你最易成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最不该成靶。”
方觉夏微微一怔,抬眸望去,只见娄韫玉已转身走向门边,素白衣袖拂过昏黄光影,留下一道清寂背影。
“今夜我会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