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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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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合拢,将最后一丝走廊的微光与声响隔绝。方觉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冷汗早已浸透重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蜷缩着,将脸深埋进膝间,试图用最原始的姿态抵御从五脏六腑渗出的寒意与尖锐痛楚。子书柏给的丹药含在舌下,一丝清冽的凉意勉强镇住翻腾的气血,却驱不散灵台深处那越来越沉重的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剧痛在药力与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终于略微平息,转化为一种沉重的钝痛。他勉强撑着门板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床榻边,连外袍也无力脱下,便和衣倒了下去。意识如同沉入黏稠的墨海,迅速被黑暗吞没。
梦里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是旁观者。
他冷眼看着屋梁上挂着褪色却整洁的红绸,窗棂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囍”字——那是他自己剪的,手艺并不好,却充满了笨拙的喜悦。
沐修明说去集市上买些鸡鸭鱼肉,晚上要好好庆贺。他便欢欢喜喜地打扫庭院、擦拭桌椅,将仅有的几件家什摆弄得整整齐齐,连墙角那丛野花都浇了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给简陋的屋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未来安稳岁月的气息。
婚衣如血,他看着过去的自己眉眼之中洋溢着浓浓的喜意。心脏在胸腔里跳得轻快而饱满,全身上下都被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包裹。
记得当时他很认真的想,今天开始他也是有家的人了,他一定要好好记住这一天。
后来如他所愿,每个日日夜夜,他都清晰地记得这一天。
方觉夏不知不觉间笑了,有湿意从脸上划过,让唇瓣也沾染上了水珠。
蓦地惊醒。
这一次,他没有坐起来,只是直挺挺地躺着,双眼空洞地瞪着上方昏暗的床帐顶棚。心脏在胸腔疯狂而无声地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濒临爆裂的胀痛。
冷汗不再流淌,因为身体似乎已经失去了沁出水分的能力,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麻木。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轻轻地触碰到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干燥的冰冷。
没有泪。
原来只是梦。
还好只是梦。
他坐起身来推开窗户,带着轻微燥意的晚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滞重。远处亭台楼阁的灯火在浓郁的夜色中明明灭灭,映入他空洞的瞳孔,如同沉入深海的星光。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由远及近地传来,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打破了客栈深夜的沉寂。
几乎同时,他房门被叩响。
“楼下有异,速来。”门外传来娄韫玉的声音,比平日更沉凝几分。
方觉夏心头一凛,梦魇带来的恍惚瞬间被现实驱散。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走过去打开了门。
娄韫玉站在门外,走廊里的光线映照出他略显凝重的面色。他身后不远处,其他人也已闻声出来,脸上带着疑惑。厉宣长老房门紧闭,但方觉夏能感觉到一道神识已悄然笼罩了这片区域。
“发生了何事,大师兄。”方觉夏问道,声音因缺水而显得有些干哑。
“有一玉鼎宫弟子死了,在他自己房内。”娄韫玉语速平稳,字句清晰,落在众人耳中带着寒意。
方觉夏瞳孔微缩。
“死状蹊跷,”娄韫玉继续道,“其致命伤……初步查验,带有我宗‘流光剑法’的痕迹。虽似是而非,但足够引人联想。”
流光剑法!方觉夏心中一沉。
白日里,双方刚刚发生过冲突,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一行人与玉鼎宫弟子言语激烈,几乎动手。此刻有一弟子横死,伤口又带有九霄剑宗剑法的影子……这简直是将嫌疑的矛头,赤裸裸地指向了他们!
“玉鼎宫的人已经围住了现场,惊动了客栈内其他宗门的人。”子书柏上前一步,脸色也很不好看,低声道,“慕昭少宫主正在下面,要求我们……给个交代。”
“厉宣师叔已下去交涉。”娄韫玉道,“但我们需到场。”他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在方觉夏苍白的脸上略一停顿,“尤其是,白日曾与死者有过接触之人。”
方觉夏明白他的意思。这种时候,任何回避或迟疑,都会被解读为心虚。他们必须正面应对,尽快澄清嫌疑,否则不仅个人麻烦缠身,更会累及宗门声誉,甚至影响接下来的论道大会。
一行人下楼。大堂内灯火通明,远比傍晚时拥挤。许多被惊动的各宗弟子聚集在此,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看向从楼梯上下来的九霄剑宗几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躁动和探究。
大堂一角已被隔开,玉鼎宫弟子面色沉痛或愤怒地守在四周,拦住了好奇的人群。中间地上,白布盖着一具尸体,只露出一角月白道袍,上面暗沉的血迹触目惊心。慕昭背对着尸体站着,一袭紫衣在通明灯火下显得格外肃杀,她身旁站着那两名金丹老妪,气息沉凝,目光如电。
厉宣长老正与慕昭说着什么,神色肃穆。见娄韫玉等人下来,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上前。
“少宫主,”厉宣长老声音沉稳,“我宗弟子已到。事关重大,也关乎两宗清誉,必当查个水落石出。可否让我等先查验伤口,再做计较?”
慕昭转过身,冷冽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九霄剑宗几人,尤其在叶溪和子书柏脸上停留片刻,最后,竟落到了方觉夏身上。那目光锐利如昔,却少了白日里那丝极淡的欣赏,只剩下审视与冰寒的压力。
“厉宣长老言之有理。”慕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大堂内的杂音,“我玉鼎宫并非不讲道理之辈。但我宗弟子惨死房中,伤口特征指向贵宗剑法,而白日冲突诸位有目共睹。此等巧合,由不得人不疑。”
她抬手示意,一名玉鼎宫弟子上前,小心翼翼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身胸口处的致命伤。那是一个贯穿性的剑创,皮肉翻卷,血流已凝固发黑。但仔细看去,伤口边缘的肌理撕裂方式,以及灵力残留的细微痕迹,确实是流光剑法所伤。
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哗然。不少目光更加锐利地投向了他们一行人。
子书柏上前一步,脸色难看:“如若真是我们,那又何必用本宗剑法去杀他,这不是自找嫌疑吗?!”
“做贼心虚,仓促之下必得用自己最熟悉的手段。”慕洲声音冷漠,“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子书柏毫不退缩,迎上慕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反而更加沉稳清晰,一字一句,响彻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堂中:“慕洲道友,正因如此,此事才更显诡异!若凶手当真是我宗弟子,其心可诛;但若凶手并非我宗之人——”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神色各异的面孔,语气凝重如山:“那么此人心机之深沉才更令人心惊,其不仅能潜入守卫森严的客栈杀人于无形,更能模仿我宗剑法至如此以假乱真的地步,其目的,恐怕绝非仅仅杀害一名玉鼎宫弟子那么简单。挑动两大宗门争端,搅乱此次论道大会,乃至引发更大的风波……这才是我们此刻最应警惕之事!”
“道友不必夸大其词,我看你宗弟子怀恨在心才是真相。”另一名玉鼎宫弟子反驳。
“要说怀恨在心,今日那名与贵宗弟子产生纠葛的道友不是更加值得怀疑吗?”蔺慎南这突如其来的冷静一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让原本激烈对峙的场面骤然一滞。
“钱旷,你去把那位道友请到大堂来。”慕昭道。
“是。”钱旷领命。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仿佛带着重量,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半晌,钱旷再度只身一人下楼来,迎着众人的视线向慕昭报告:“少宫主,那位道友已死于房中。死状……同柳锦一样,是被同一种剑法所杀。”
仿佛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头脑发懵。
慕昭站在原地,她脸上的寒冰未化,但那锐利眼眸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凌厉的光。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先在地上的同门尸体上停留一瞬,继而如实质般扫过九霄剑宗一行人。
“厉宣长老,”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却诡异地收敛了大部分外放的怒意,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这已不是质问,而是将最残酷的局势,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厉宣长老的面色凝重如山。他自然听出了慕昭语气的变化,也瞬间明白了眼下形势的凶险——这已不是简单的冲突后报复,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得狠毒计局。
对方不仅杀了玉鼎宫的人,连唯一可能转移视线的其他嫌疑人也一并铲除,摆明了就是要将这个罪名死死焊在他们身上。
“少宫主,”厉宣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事已至此,真相绝非表面所见。此非仇杀,实为构陷!凶手连环出手,步步紧逼,用意之歹毒,已然昭然若揭。其目的,绝非害一两条人命,而是要让我两宗就此结下死仇,彼此消耗,再无转圜!”
慕昭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厉宣长老,您所言虽有理,但我玉鼎宫弟子不能枉死。离论道大会仅有三日,希望在这之前您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在这之前,还望贵宗弟子不要离开此客栈。”
“你要禁足我们?!”叶溪本就因这一连串变故心头憋闷惊怒,此刻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凭什么?!我们九霄剑宗弟子,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你玉鼎宫如此轻辱软禁?!”
十年一次的论道大会,来的都是各宗门倾力培养的天之骄子,他们也不例外,哪知今日会遭到如此变故,受到囚犯般的对待。
“叶溪!”厉宣长老沉声喝止,眉头微蹙。
子书柏也连忙伸手想拉他,却慢了一步。
慕昭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叶溪脸上,那眼神高高在上,带着淡淡的嘲弄与不容侵犯的威严:“就凭此刻两条人命关天,就凭你九霄剑宗嫌疑未脱,就凭我玉鼎宫需要保障门下弟子安全,也需要一个清楚的交代!这非是轻辱,而是必要之举。若你心中无鬼,又何惧这三日之限?”
“你——!”叶溪还想争辩,但迎上厉宣的眼神,他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便依少宫主所言。三日为限。我宗弟子,会留在客栈。也希望玉鼎宫能信守承诺,共同彻查,莫要让真凶逍遥法外。”厉宣的声音为这场深夜的纷争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却也在每个人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