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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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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期算不上宽裕。
前往赤霞宗的路途不算近,纵有宗门飞舟代步,中途亦需数次停驻。对于其他弟子而言,这段旅程是调整状态、蓄势待发的机会。对于方觉夏,却成了与时间赛跑的煎熬。
他羸弱的身躯经不起长途跋涉与灵力环境变化的双重消耗,神魂透支的后遗症更如附骨之疽,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泛起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他只能将厉宣师叔给的宁神丹药分成小份,在每次短暂停歇时服下,于摇晃的舟舱中,争分夺秒地运转那微乎其微的自身气息,试图修补千疮百孔的内里。
得知他最终仅得了个随行记名的身份,子书柏的反应比他自己更甚。这位向来温和的师兄,在飞舟甲板上找到望着云海出神的方觉夏时,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惋惜与不平。
“若夏师弟……”子书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叹了口气,“厉宣师尊都亲口赞你‘技艺之极’,宗主却……唉!此番论道,本是你机关术大放异彩的绝佳时机,如今却只能旁观,实在令人扼腕。”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方觉夏侧过脸,看向子书柏写满真诚关切的眼睛,心底那点冰封的涩意,似乎被这纯粹的同门之谊微微熨暖了些许。他摇了摇头,唇边扬起一个弧度精准的温顺笑容,仿佛已将所有的遗憾与不甘都妥帖地收敛起来。
“师兄不必为我忧心。”他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体弱而生的轻微气短,“师尊考量周全,皆是为我安危着想。我灵力不济是事实,强行参与,恐真会拖累同门。此番能得允随行,开阔眼界,于我已是大幸。弟子岂敢有丝毫怨怼之心?”
他说得诚恳坦然,眼眸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识大体懂感恩的弟子。连他自己,几乎都要被这完美的表象说服了。
子书柏凝视他片刻,又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总是这般……也罢。此行路途尚远,赤霞宗地界火灵之气旺盛,于你身体恐有冲撞,这瓶清心润脉丹你拿着,感觉不适时便服下一粒,莫要强撑。”他将一个温润的玉瓶塞进方觉夏手中。
“多谢师兄。”方觉夏握紧玉瓶,指尖传来微暖的触感。这份毫无杂质的关怀,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子书柏又宽慰了几句,方才离去。甲板上重归宁静,唯有云海翻腾,飞舟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方觉夏脸上的笑容,在子书柏身影消失于舱门后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他低头看着手中玉瓶,又抬眼望向飞舟前进的方向,那里,赤霞宗的轮廓仿佛近在眼前。
怨怼?不。那太奢侈,也太无用了。
他只有必须走下去的路,和必须实现的……挣脱。
——
抵达赤霞宗所辖的青樊城时,已是傍晚。巨大的城池依偎在赤红山脉的环抱中,远远望去,城墙上仿佛流淌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纹路,空气中弥漫着灼热干燥的灵力气息,与九霄剑宗的清冽山风截然不同。初来此地的剑宗弟子们大多感到些许不适,需运功抵御这股无孔不入的火灵燥气,更遑论本就体弱的方觉夏。他脸色比在飞舟上时更苍白了几分,唇上几乎不见血色,只默默将子书柏给的丹药又含了一粒在舌下。
众人下榻的云来客栈是城中老字号,且历来是各宗往来修士喜爱的落脚处。客栈大堂内已聚集了不少提前赶到的各派弟子,服色各异,低声交谈,眼神交错间带着明显的打量与评估。
九霄剑宗一行人甫一进入,便吸引了不少目光。负责安置的客栈管事不敢怠慢,连忙堆着笑脸上前引路。
就在众人即将随着管事转上楼梯时,柜台前方却传来一阵带着怒意的喧哗。
“凭什么?这‘天’字三号房明明是小爷我先订下的!”一个穿着锦缎劲装的年轻修士满脸怒容,拦住了一名正要与他擦肩而过的玉鼎宫弟子。那玉鼎宫弟子一身月白道袍,神色倨傲,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服饰的同伴。
“你先订下?”那被拦下的玉鼎宫弟子嗤笑一声,扬了扬手中一块赤铜令牌,令牌中央一个“鼎”字光华流转,“看清楚了,我玉鼎宫早有传讯预留上房。掌柜的,你说,这房该给谁?”他目光扫向一旁冷汗涔涔、不断擦着额头的掌柜。
掌柜的搓着手,看看锦衣修士手中白纸黑字的定金条子,又看看玉鼎宫那枚代表着不容置疑地位的令牌,显然两边都得罪不起,支支吾吾说不出囫囵话。
锦衣修士气得脸通红:“预留?我三日前便交了定金!你们玉鼎宫就能不讲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另一名玉鼎宫弟子上前一步,语带讥讽,“那也得看是对谁。我玉鼎宫乃是三宗之首,这上房若我玉鼎宫住不得,还有谁能住得?识相的,自己换个地方,莫要自找没趣。”说话间,几人身上灵压隐隐透出,竟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有意无意地联成一片,朝那势单力孤的锦衣修士压去。
锦衣修士被这联合灵压一逼,顿时气血翻腾,连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酸枝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上满是屈辱与不甘,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再硬顶。
周遭各派修士冷眼旁观,偶有窃窃私语,却无人出声。玉鼎宫势大,与各宗交往密切,谁也不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修士轻易得罪。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客栈开门做生意,信誉为本。既已收受定金立下字据,便当履约。”
听到这声音,方觉夏微微侧目。娄韫玉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玉鼎宫弟子。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由内而外的凛然剑意与沉稳气度,已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分量。
玉鼎宫几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真有人出头,且看气度修为皆是不凡。为首那名弟子眉头一皱,语气稍缓,但仍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这位道友面生,不知是哪宗高徒?此事乃我玉鼎宫与此人之间的琐事,道友还是莫要插手为好,以免伤了彼此和气。”
“和气?”一旁的叶溪本就因这燥热环境心浮气躁,加之对方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心头憋着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忍不住冷笑出声,语带讥诮,“仗着人多势众、以灵压欺人,这便是玉鼎宫的和气之道?今日倒真是领教了!”
他这话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不加掩饰的鄙夷,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玉鼎宫几人勃然变色,为首那人目光陡然锐利如针,直刺叶溪,“放肆!尔等究竟是哪宗弟子,竟敢口出狂言,辱及我玉鼎宫声名?!”
叶溪被他目光所慑,心下微凛,但众目睽睽之下岂肯露怯,正要反唇相讥,他身后一名年长些的玉鼎宫弟子却轻轻拉了一下为首者的衣袖,凑近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
后者目光扫过娄韫玉腰间的剑佩,神色稍缓,但姿态依旧高高在上:“原来是九霄剑宗的道友。失敬。只是此事确与贵宗无关,还望莫要因些许误会,伤了两宗之间的和气。”
“身为大宗子弟,更应以身作则,克己复礼。”子书柏上前一步,站在叶溪身侧,声音温和却坚定,“难道要天下修士皆言,玉鼎宫行事嚣张、罔顾信义,才是贵宗想要的风评吗?”
“你!”那玉鼎宫领头弟子目光陡然转厉,脸上最后一丝缓和也消失殆尽,“好一个伶牙俐齿!看来诸位是执意要与我玉鼎宫为难了?”话音未落,一股比之前更为凝练强横的灵压,混合着一丝丹火特有的灼意,毫不客气地朝着子书柏与叶溪当头压去!他竟已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含怒之下,威势惊人。
子书柏面色一凝,周身灵力流转,便要硬接。叶溪更是脸色微白,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越的女声自客栈门口传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此非议我玉鼎宫?”
只见一名身着华贵紫衣的年轻女子,缓步踏入客栈。眉间一点嫣红朱砂痣,更衬得面容极盛。只是眉宇间凝着与生俱来的骄矜与冷冽,令人不敢直视。
“少宫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名玉鼎宫弟子,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纷纷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慕昭目光如两点寒星,冷冷扫过场中众人,最终定格在子书柏脸上,那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方才的话,是你说的?”
子书柏在那金丹威压下,只觉得呼吸微窒,但他性情温润却不失风骨,当下不卑不亢地拱手道:“正是在下所言。事实如何,在场诸位有目共睹,还望少宫主明察。”
“哦?”慕昭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锐利的审视,“九霄剑宗,如今虽仍在三大宗之列,却也早不复百年前独占鳌头的盛景。与其在此逞口舌之快,不如留着力气,在几日后的论道大会上见真章。若实力不济,再多的道理,也不过是弱者的哀鸣罢了。”她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傲气凌人。
这话一出,九霄剑宗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娄韫玉眸光微沉,叶溪更是气得涨红了脸。
就在这气氛凝滞、一触即发之时,一道温和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几乎凝固的威压:
“少宫主此言,请恕在下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觉夏自娄韫玉身侧缓步走出。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甚至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到了子书柏斜前方,恰好隔在了慕昭那无形的威压与子书柏之间。他对着面覆寒霜的慕昭,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少宫主,请息雷霆之怒。”
慕昭眸光流转,落在这突然出声、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衣弟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更深的审视:“你又是何人?九霄剑宗如今……已到了需要你这样的弟子出来说话的境地了么?”话语中的轻慢与质疑,毫不掩饰。
面对这近乎羞辱的言辞,方觉夏脸上并无愠色,依旧平和从容:“在下九霄剑宗弟子若夏,不敢妄言代表师门,只是觉得,眼下之事或存有误会。若因一时口舌意气之争,演变为此番论道大会的芥蒂,实非我等前来交流印证的本意。”
“误会?”慕昭秀眉微挑,周身冷意更甚,“他言辞之间,辱及我玉鼎宫清誉,众目睽睽,何来误会?”
“我师兄言语或有直率之处,若有冲撞,在下愿代他向少宫主赔罪。”方觉夏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尽显谦恭。然而,他话锋随即巧妙一转,语速平缓而清晰:“然而,我师兄之所以激愤出言,根源在于贵派几位师兄与那位道友的房舍之争。少宫主明鉴,客栈开门迎客,信誉乃立身之本。这位道友手持三日前定金凭证,契约在先;贵派虽有预留之讯,然客栈未能妥善协调,致使争执发生,此乃客栈失职。”
他略顿,目光清澈地迎向慕昭:“贵派几位师兄维护宗门声誉之心,本意可嘉。然,以灵压相逼,迫使已定下客房的客人退让,此法虽直接,却难免落人口实。若此事传扬开来,世人或会议论玉鼎宫弟子恃强凌弱、罔顾信诺,届时,恐于贵宗清誉有损。此非我等所愿见,想必也非少宫主与贵宗所乐见。”
慕昭听着,凌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后那名领头的弟子,声音陡然转冷:“慕洲,你之前是如何回禀的?此事不是早已办妥,何以又牵扯出这许多是非,还惊动了别宗道友?”
那名叫慕洲的弟子脸色瞬间一白,额角见汗,嗫嚅道:“回、回少宫主……属下……属下只是想着,此间唯有上房环境清静,方能匹配少宫主身份,让您能好好休息……所以……”
“所以你就打着我的名号,行此等仗势欺人之事?”慕昭眸色一寒,周身气势虽未再针对外人,却让慕洲几人噤若寒蝉,“我奉师命外出历练,风餐露宿亦是常事,何时变得如此娇贵,非得上房不可?玉鼎宫的脸面,是靠德行挣来的,不是靠抢占一间客房显摆出来的!”
她生性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厌恶门下借宗门之名行不端之事。方才动怒,多半是因叶溪那句针对宗门的激烈言辞。此刻被方觉夏条分缕析,将矛盾焦点引回最初的处事不当,并点出此事可能对玉鼎宫声誉造成的实际损害,她立刻便抓住了关键。自己门下理亏在先,行事霸道,这才是根源。
“是……是属下处事不当,虑事不周,请少宫主责罚!”慕洲深深低下头,不敢再有半句辩解。
“哼。”慕昭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对着那几名噤若寒蝉的弟子道:“既是客栈协调不力,以致生出误会。此事便到此为止。至于房舍——”她目光瞥向那兀自惊魂未定的锦衣修士和满头大汗的掌柜,“按这位道友所言,客栈自行妥善解决。我玉鼎宫弟子,行事当光风霁月,磊落坦荡,岂可因区区住处失了气度?”
这番话,既是斥责门下,也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表明了态度。
旋即,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方觉夏身上。这一次,眼中的凌厉与审视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打量:“你倒是个明白人。此事既已澄清,便就此作罢。”说罢,不再多看众人一眼,紫衣翩然,径直朝楼梯走去。身后两名老妪默然紧随,经过慕洲等人身边时,一道细微的传音落入他们耳中,令几人脸色更白,连忙低头跟上。
一场险些升级为两宗对立的冲突,竟被方觉夏一番温和却有力的话语,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大堂内安静了数息,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着的低低议论声。不少探究审视的目光落在方觉夏身上。那锦衣修士大大松了口气,朝着方觉夏投来感激的一瞥,赶忙与掌柜到一旁协商去了。
娄韫玉走到方觉夏身侧,低声问:“可还撑得住?”他敏锐地注意到,方觉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着,额角渗出更多细密的虚汗。
方觉夏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压下胸腔间翻涌的不适和灵台因过度集中精神而加剧的刺痛,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无事,大师兄。”
“上楼吧。”娄韫玉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方觉夏从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中隔离开来。
方觉夏点了点头,便跟在其身后踩上台阶。
终于踏上二楼相对平坦的走廊时,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方觉夏脚下一软,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指尖死死抠进掌心,靠着一股近乎本能的不肯示弱的倔强,才勉强稳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仍有细碎的金星飞舞,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来火辣辣的疼,让他连正常的呼吸都需小心翼翼。
“若夏师弟,好生休息。”子书柏又在他手里塞了一瓶药丹,方觉夏勉强笑了笑,这才走进了被分配好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