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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 一个死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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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相遇
黎遇飞奔回家,黎彦尧恰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她放下书包,喊了一声“哥”,黎彦尧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侧侧身子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电视屏幕,“曈曈,你挡我视线了。”
“哥哥,我有大事要问你。”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大事?”
“真有大事!”黎遇双手张开,无赖地晃晃脑袋。
“啧。”黎彦尧跟着她的身子左右摆动,“哎,我都输了!”
“输了下次再玩。”黎遇嘻嘻一笑,“啪”地关掉电视机,端坐在他面前,认真道:“哥哥,给我讲讲周湜与的事情吧。”
听到故去好友的名字,黎彦尧面容陡然一僵,笑容收起来,抬头望向她。
他沉默许久,随后了然,低声道:“我该提前想到,苏芸死了,你们当然会议论当年的事情。”
“大家都在议论苏老师的自杀,还有很多男生说得很难听,哥哥,我记得你是那个人的好朋友,你肯定了解得很多。”
黎彦尧沉默着,拿起茶几上的水,一饮而尽,随后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的夕阳,他很想掏出兜里的烟盒,但妹妹还在,只能忍了又忍。
过了许久,黎彦尧终于开口,“他不是那样的人。”
周湜与是个怎么样的人?
黎遇趁着下课的间隙,和余珂已经在多年前的新闻中窥探一角。
——逃课,检讨信,学校不远处网吧的常客。
在那些零散的报道中,这大约是一个作恶多端的问题少年。
他活该,死有余辜,有了邪念之后被可怜的少女在宿舍中反杀。
这是黎遇看到的故事的全貌。
可哥哥握紧拳头,只是坚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周湜与做不出那样的事情,他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当年喜欢他的人那么多,不也有苏芸她自己么?当初就剩下最后一项考试了,她亲口承认是她偷偷溜进男生宿舍给他送情书,结果碰到还没有出发去考场的周湜与,他听了她的表白就要强迫她上|床,你说,他犯得着吗!”
黎遇轻轻眨了眨眼睛,看到哥哥突然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吸了吸鼻子。
苏芸喜欢周湜与的事情她今天也听说了。当年有人怀有同样的质疑,可才十七岁的苏芸冲着镜头撕心裂肺的反击——
“难道我喜欢他就要同意他对我的侵犯吗?”
那年,对于二零一零年的人们来说,“性同意”还是一个十分陌生的概念,苏芸当年的悲愤的控诉像是一根火柴,丢进枯草中,却有了燎原之势。加之当年的确没有任何一位嫌疑人的出现,苏芸又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此事便就此搁置。
年轻的周湜与永远地与“强|奸未遂”四个字长眠于地下。
黎彦尧狠狠用掌心搓了搓脸,低声道:“周湜与本来就学习很好,高考前几门发挥特别出色,只要他英语考试时正常发挥,我确定,他的分数当年可以去全国任何一所高校……”
晚上,黎遇在哥哥的书房中看到他七年前的毕业照。
周湜与站在最后一排的右侧,笑容阳光,身姿笔挺,是个十分夺目的少年。黎遇看了又看,终于明白为什么报道只留下他倒地的模糊身影。
据黎彦尧和余珂说,其实当年为周湜与喊冤的人并不少,只是很快淹没在讨伐声中。更重要的是,大多数活着的人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愤愤不平多年。何况没有人能拿得出证据。
“那他爸爸妈妈呢?”
黎彦尧看了她一眼,只是摇头。
那晚黎遇失眠睡不着觉。凌晨将近六点钟迷迷糊糊醒来后,爬起来拿过日记本和笔,裹着被子想要把自己的心事记录下来。
她翻开第一页,微微察觉到不对劲。
前一天晚上认真写下的日记不见了。
日记本的前两页被人为地撕下来,沿着中间缝隙还留着一点破碎纸张的痕迹。
她往后翻,看到了一串不属于自己的字迹。
陌生且张扬。
她的第一反应这是某个男同学的恶作剧。黎遇仔细辨认上面的内容,感觉熟悉,逐字输入,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正是七年前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挨个排查年级中能做出这道题的男生,几乎没有几个。随后,她又愤又羞,怒气冲冲地撕掉这页纸,正要揉成团时,突然注意到页面左上角写着三个字。
一个人名。
周湜与。
字迹像是翱翔的鹰。
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她大吃一惊,手指头划过书页,接着“嘶”了一声,指尖划破了。鲜血从伤口中鼓涌出来。
黎遇咬咬牙,起身找创可贴,那滴血却不小心甩在了日记本的纸页上。正要用手背将血蹭掉时,那点鲜红色的圆却肉眼可见地在纸面上一点点渗透。
红色变成了浅粉色,然后彻底消失。
黎遇捂嘴惊呼,可还没出声,眼前就像是来了一阵狂风。而她变成了那滴血,被吹进了日记本形成的漩涡中。她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喊了一声“妈妈”,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
周湜与晨起会沿着校外不远处的老旧居民楼跑步。街边早餐店已经冒起了热气,这是城市里每日最早苏醒的地方。
他均匀呼吸,吐出白气,清晨的雾凉丝丝的铺来,刚刚转过一道弯,看到远处四五外的马路上歪坐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披散着头发,虽然背对着他,但因为一动不动显得呆呆傻傻。这地方正在建楼,工地上常来往着大型卡车,或是因为道路监控不力,总有喝酒喝至凌晨的酒蒙子开车横冲直冲而来。
就现在这人的这副样子,小命随时能在轮胎下碾轧。
周湜与没多想她究竟是不想活了,还是脑子有些问题,或是压根儿也是个醉鬼。只是在余光中看到对面一辆运木头的皮卡疾驰而来。
他冲过去,拎起姑娘的后领用劲儿将她拖到马路边上。
皮卡司机打开窗户,啐了一口,“妈的有病啊!”随后扬尘而去。
姑娘终于后知后觉地惊叫了一声。仿佛才清醒过来,怔怔地望向他。
周湜与见她冬末初春时清晨竟然穿着睡衣坐在马路上,估摸这这人大约智力有些问题。
“能起来吗?”他轻轻弯腰开口道,因为她那白底粉花的睡衣领歪在一边,露出一篇白嫩的皮肤。周湜与略微别开眼。
却只见这姑娘依旧呆若木鸡,瞪大了双目,仔仔细细的端详他,像是见到了鬼一般,瞳孔都缩了起来,缩着肩膀下意识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都变了调,“周、周湜与?”
周湜与有些轻佻地呵了一声,心道原来这傻子还认识自己。并非他自恋,只是活了快十八年,从小到大特意打听他姓名的女孩儿实在是数不胜数。不过他不在意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只是觉得撞都撞见了,不能见死不救,得联系上这姑娘的家里人。
于是他点点头,“嗯,你要不要起来?坐在地上不凉吗?”
周湜与自认善解人意,此举简直堪称感动中国人物,可对方眼中的惊恐却陡然蔓延开来。
黎遇顾不上脏,双手撑在地上。面前是她昨夜看了一整晚的脸,如今在眼前放大,她简直忍不住浑身发抖。
在那些模糊的照片和愤懑的文字中,即使哥哥再为他扼腕,周湜与在她的脑中已然被想象成一个披着可以蛊惑少女皮囊的恶魔。
此时此刻,恶魔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黎遇狠狠摇了摇头,顾不上冷,撑着地就要站起来,可双腿太久不动,麻得厉害,她欸了一声,又一屁股坐回去。
周湜与当然看出来她眼中流露出的防备和恐惧。他才不讨人嫌,往身后的电线杆上一靠,神色跟现场看小品似的,看这姑娘揉|捏自己的小腿肚子,然后踮着脚尖起身颤颤巍巍地起身。站稳后还不忘戒备地瞪他一眼。
莫名其妙。
不过周湜与倒是可以判断出,这个姑娘不仅不是傻子,大概还是被宠爱着长大的。
青天白日的,穿着睡衣坐在马路上总归不是正常人。他见她冻得直哆嗦,好心脱掉自己身上的黑色连帽外套。
正拉下拉链时,人家却捂耳朵惊恐大喝,“你要干什么?”
喊完,还退后两步,警惕地向四周看看。
周湜与脾气再好也不高兴叫人三番五次当成登徒子。他冷笑一声,隔着一米远,将外套扔给她,至于她爱要不要,他懒得废话。
黎遇到拿着他的衣服,还能闻到丝丝洗衣粉的清香,有些尴尬。
忽然,身后响起——
“彤彤!“
黎遇一喜,下意识“哎“了一下,回头望去,却见是后面的早餐店老板娘正在呼唤自家四五岁的小女儿。
她目光一黯。
正巧落在周湜与的眼中,他微微侧了侧身,听到安静的清晨里清晰的胃里的咕噜声。
黎遇脸红了,看见他一双含笑的眼睛,以为他要讽刺自己,没想到他只是问:“吃早饭吗?”
在这个寂静又尘土飞扬的清晨里,黎遇想,至少此刻的周湜与是没有恶意的。
何况,在这个陌生的街道中,他大概是唯一能帮助自己联系上家人的人。
她点点头。
周湜与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她的眉眼间总有几分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他们看上去是同龄人,或许是曾经的同学。
他转身走进早餐店,要了两份豆浆和油条,付过钱提着塑料袋走出来时,门口空空荡荡,又一辆运输车经过,沙尘扬起撕开原本的晨雾,却又像是聚起一阵更浓重的谜团。
豆浆混合着汽油的味道。
马路空空荡荡,身边合滨路的工地上正在拔地而起一座新小区。
哪里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