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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魈x我】 ...

  •   09.

      金鹏最后还是被哈尔帕斯带走了。

      我这次没再阻止,因为金鹏是我的备选任务目标,假设任务内容不变,我就不可能将他永远拘束在我身边。

      一个没有战斗经验的夜叉在这个世道存活下来的概率有多低谁都清楚,更何况哈尔帕斯明白了金鹏对我的重要性,至少暂时她不会放任金鹏在战场上死去——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只能告诉金鹏,你要再坚强一点,再努力一点,只有活下来才能拥有未来的一切。

      年幼的金鹏伸起手,他摸了摸我的脸颊,对我说:“好的,夫人。”

      他实在太过聪明,我从前总认为他会在我的耳濡目染之下开口喊声“姐姐”或者“妈妈”,但或许是哈尔帕斯的占有欲让他有了危机感,自保意识让他脱口而出那句“夫人”。

      我以为我会愧疚,但最后那丝愧疚也转换成了自私,我最后亲了亲金鹏的额头,送走了他。

      哈尔帕斯靠不住了,金鹏也还不能依靠,在这莫大的异世里,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我开始日日夜夜地修炼,我不再为哈尔帕斯的暴走焦虑,也不再为领地内的一切事务尽心尽力,最多就是去子民们中间走走,把哈尔帕斯给我的财宝不动声色地塞给穷苦到过不下去的家庭,然后抱走他们无力抚养的孩子。

      我得拥有自己的势力,假设有一天我真的失去哈尔帕斯的时候,我希望孱弱的子民们愿意站在我身后给我一份力量。

      至于哈尔帕斯的将领——

      我看了眼被她控制住弱点,或自愿或被迫追随的魔将们,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们在哈尔帕斯的手下心惊胆战地过日子,对我哪里有那么多的感情?只怕哪天哈尔帕斯一倒台,他们最先干掉的就是我。

      仙神魔怪本就与凡人的思想不同,他们不会觉得我无力阻止哈尔帕斯,只会觉得我是个踩在他们血战奋斗夺回来的战利品上活得滋润无比的祸害。

      噢,倒也不完全是,毕竟花成精后还是很漂亮的,或许我也会成为战利品的一部分吧。

      为了那不知何时会到来,亦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未来,我对自己的训练不再放松。好在,养在我院子里的孩子都还算听话,轻易不会给我惹麻烦,每天吃饱喝足就已经感激涕零,偶尔也会像以前的金鹏那样摘几朵甜甜花放在我的窗台当做礼物。

      但有一天,孩子群里最年长的少年忽然喊住了我。

      “蒲仙子!”

      将近成年,即将离开温室的少年有些惶恐不安,身后跟着六神无主的弟弟妹妹们:“小九不见了,我、我们找了很久,但那边是其他魔神的领地,我们不敢过去……”

      后院里的孩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没有精力给他们起名,就按年龄以数字来称呼,小九是院子里排行第九的女孩,正是精力旺盛活泼好动的年纪。

      我迅速收起手中的剑,走过去询问详情:“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一靠近,孩子们马上就低下了头,怯怯地一人一句地回答我的问题:

      “院子里没有。”

      “大哥哥带我们走了好远,已经离开魔神大人的领地了,我们害怕……”

      “小九说,看到了很像蒲仙子的花。”

      最后这一句瞬间炸的我头皮发麻,千百年来我都不曾见过和我同一种类的花,虽然这不排除我确实不怎么出门的缘故,但我真的一直以为我是独特的。

      可现在一个跑出哈尔帕斯领地的人类小孩说看到了很像我的花,这代表了什么?

      我焦急地喊着孩子们往前指路,等到了哈尔帕斯领地的边缘后又勒令他们回去,第一次独自一人走出了哈尔帕斯的庇护范围。

      我越走越急,最后直接奔跑了起来,朝着隶属尘之魔神的领地跑去。

      我万万没有想到,哈尔帕斯居然会欺骗我。

      10.

      我顺利地见到了小九,还有站在她身边的尘之魔神。

      尘之魔神笑容温和,如同一个普通的漂亮的凡人少女一般娇俏,朝我透出橄榄枝:“要和我聊聊吗?梦之魔神的眷属蒲仙子,或者,我应该叫你真正的名字——”

      “清心。”

      我连连后退,目光在尘之魔神的脸和她手中的花朵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移动,最后我选择蹲下身朝小九张开手:“好孩子,快回我这里来。”

      小九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我的怀里。

      我抱着小九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魔神,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位魔神少女反而对我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看来外面的传言还是有迹可循的,都说梦之魔神哈尔帕斯的眷属是个不像精怪的怪人,但我觉得,你只是更像人类而已。”

      我愣住了,想说些什么,可回头看了看哈尔帕斯的领地后还是闭了嘴。

      我低声回道:“……我是哈尔帕斯的妻子,我不能背叛她。我…我很感谢您告诉了我所属的种族,可我不能和您接触,因为我们是敌人。”

      我哀哀地望了她一眼,说:“原来我的家如此之近……可是太晚了,我已经回不去了。”

      说罢,我将小九的脸藏进怀里,表情却在我踏进哈尔帕斯领地的那一刹重新变得冷漠。

      尘之魔神和岩之魔神的领地可不是我的家,只是那位岩神实力强大,以后有绝大的可能性成为尘世七执政之一,与其让他们因为我是哈尔帕斯妻子的身份敌对我,不如留下一个可怜的身世,也为我和哈尔帕斯留条后路。

      但所有的冷漠只持续到我走进自己的院子。

      我将小九放下,看着自己温馨的住宅,忽然觉得恍若隔世。

      我的住宅是哈尔帕斯亲手为我搭建的。

      在我们还不够强大的时候,哈尔帕斯心疼我,说漂亮的花朵都有漂亮的花瓶,我也该有个漂亮的房子,于是她自己琢磨着为我搭建了第一个简陋的屋子。

      后来领地慢慢扩大,子民慢慢变多,有了更擅长这方面的人类指导,哈尔帕斯也不断为我的房子修改扩建,最终建成了如今这样精致完善的模样。

      我对哈尔帕斯没有感情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有些多年夫妻明明感情破裂也离不了婚,我和哈尔帕斯其实更像家人,每当她做了什么我接受不了的事情的时候,我都会想着:算了吧,她以前对我很好,她从前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何必走到这个地步呢?

      可现实总在冲击我对哈尔帕斯的感情。

      哈尔帕斯待金鹏并不好,魔神爱人,但不爱仙灵精怪。哈尔帕斯嫉妒金鹏夺走了我的注意力,又愤恨他引起了我们之间的争执,我每每看到金鹏,他都是浑身鲜血淋漓的样子。

      被我养的白白胖胖的小鸟滚入了泥里,生着兽瞳的金色眼眸不再只有懵懂,他的身体抽枝拔节,却衣不蔽体,比起魔将,更像是被培养来只为了战斗的死侍。

      但至少有一点他是不变的,他还在乎我。

      我不可抑制地涌上心疼,问他:“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还穿这么少,你一个人住,有没有人给你饭吃?”

      金鹏在雪地里伫立,双手合拢伸在空中,将聚成小小一堆的雪团伸到我面前,说:“没关系,我不冷。下雪天很好,雪只要堆起来,就可以挖着吃了。”

      雪团冰冷,可总比甜腻的“美梦”要好。

      我顿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哈尔帕斯连食物都没有给你吗!”

      我的反应让金鹏有些无错,他松开双手,雪堆重新落回地上,我甚至能看到他有些遗憾的表情。

      遗憾什么?遗憾雪落到了地上,就没有干净的食物可以吃了吗?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示意他和我离开:“跟我走,哈尔帕斯不能这么对你!你是被我亲手养大的,我明明和她说过、说过你对我很重要!”

      我讲到最后,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的涌出了眼眶。

      金鹏被我的眼泪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想要拥抱我,却又在看见满手凝固的血渍时停了手。

      他只能小声地安慰我:“不要、不要哭……”

      我被他青涩的安慰引得内心愈发苦涩,我直起身,捧住金鹏的脸直视他的双眼:“哈尔帕斯变了,她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魔神了,可她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我没有任何资格去责怪她。但至少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成为一个被利益和欲望驱使的人,好吗?”

      金鹏不懂人情世故,直觉告诉他这句话不是完全正确的,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纠正我。

      他只能迎着我的视线点点头,答应我:“好,我听您的。”

      11.

      故事的结尾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哈尔帕斯成了远近闻名的恶神,她的能力诡谲,寻常魔神魔将轻易不会对上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又一次在哈尔帕斯领地的边缘碰到了上次见面的尘之魔神。

      尘之魔神出声阻止了我逃跑的行为:“别害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我看着她身后的夜叉,眉头一蹙,将花枝化成的长剑挡在了身前:“我是哈尔帕斯的妻子,我知道她在外的名声和形象,我没有对抗魔神的能力,连你身边的夜叉都打不过,我怎么能相信你?”

      尘之魔神微微一笑,阻止了她身后夜叉的开口,对我说道:“因为我们本该是家人。”

      见我眉眼间有所触动,尘之魔神继续说道:“我应当还未说过我的名字,你叫我归终便好。听闻你不爱外出,自然也不知外界之事,恐怕你对外界的认知都来自于梦之魔神给你的情报吧。”

      我握紧了长剑,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怀疑和无措:“……这话是什么意思?”

      尘之魔神朝我伸出手,缓缓道来一切:“如果我没猜错,梦之魔神从未告诉过你的身世。你的原身是清心,是岩之魔神领地专属的花种,你本该生于高山,而非蹉跎于淤泥。”

      灰发的少女魔神笑意温和,明蓝色的眼眸恍如天空般澄澈:“梦之魔神偷走了夜叉一族的幼崽金鹏,只可惜那只幼崽身有弱点受困于她,我们暂时没有办法解救。但你不同,梦之魔神信任你,疼爱你,她的枷锁不会束缚在你身上,你随时可以离开。”

      “现在,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专门塑造的柔弱无助的假面顿时在我脸上寸寸裂开,我仿佛天塌了一般,颤抖着询问道:“金、金鹏是她偷来的幼崽?”

      我激动地上前几步,想要辩驳什么:“哈尔帕斯明明告诉我说…她说,她说那是她在战场上捡回来的……”

      这句话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开始迟疑了起来。

      战场上什么都可能会有,唯独孩子最为少见。在这个战争不断的年代,孩子无疑是生命和血脉的延续,年长者可以死,青壮年可以死,但孩子是最宝贵的东西。

      那哈尔帕斯是怎么在战场上捡到夜叉这种骁勇善战的种族幼崽的?

      骤然想明白这点的我一下子心灰意冷。她不告诉我身世的事情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毕竟这个世界无论哪里都不是我的家,我顶多生气哈尔帕斯对我有所隐瞒,但只要想到这件事的背后原因或许只是她害怕我离开而已,我也就更加无所谓了。

      可金鹏是无辜的。

      哪怕从各种方面来想,即便没有我的开口,夜叉的战斗能力也足以吸引哈尔帕斯去抢夺他们的后代,可现实已经发生了,金鹏的悲剧就是有我的缘故在里头。

      我深吸了几口气平复情绪,再次抬头的时候已是眼前一片清明。

      我道:“我无所谓我的归处,更不会协助你们伤害哈尔帕斯,但我想让金鹏回家。告诉我该怎么做吧,尘之魔神。”

      尘之魔神怜爱地抚了抚我的发顶:“我说了,叫我归终便好。无须担心,孩子,我会帮助你们的。”

      千百年来,唯有眼前的少女是成功化身人形的清心。夜叉们困于业障久矣,连理镇心散终究是治根不治本,但如果有升仙成功的清心从中协助,夜叉们的处境一定会比之前更好。

      所以,无论是夜叉幼崽金鹏,还是梦之魔神的眷属蒲仙子,他们都必须从哈尔帕斯的手里夺回。

      12.

      哈尔帕斯的落败就像命中注定一般。

      归终一如她所说的那样,不需要我做什么,摩拉克斯一经出手,哈尔帕斯就立刻感受到了自己的死期。

      我看着惊天动地的魔神战争,所有的紧迫和焦虑在最后一刻荡然无存,我放空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魔将们死的死残的残,仅剩金鹏还苦苦支撑着,将将守在前线。

      归终远远地朝我比了个口型:“放心吧。”

      紧接着,地面开始动摇起来,我猛的感受到身上一紧,惊慌失措地回头却发现是被上次见到的夜叉给抓了起来。

      哈尔帕斯原本还不甘心地对峙着,看到这一幕瞬间崩溃,怒吼着朝我身后的夜叉投来武器:“谁给你的胆子碰我的阿蒲!!!”

      这一瞬间,哈尔帕斯与千年前的身形重合,在我第一次碰到敌袭的时候,哈尔帕斯也是这么奋不顾身地朝我奔来,不许任何人欺负她的妻子。

      往昔恍若隔世,我扯着发涩的喉咙,下意识地呼喊她的名字:“不、哈尔帕斯,别……!”

      哈尔帕斯露出了心痛的表情,她艰难地躲避着抵挡不过的强敌,依旧坚持朝我奔来:“别害怕,阿蒲。我会救你的,我会让你活下来的!”

      岩元素力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刺穿了她的右腿。

      鲜血喷涌而出,哈尔帕斯狼狈地摔在地上,她艰难地挣扎了几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朝金鹏下令:“金鹏,离开前线,去保护阿蒲!”

      金鹏迅速地朝我奔了过来。

      抓住我的夜叉无意与同族相杀,更没有打算伤害我的意思,金鹏几个回合就将我挡在了身后。已经许久未曾展露过的非人特征再次于他身上显现,带着金色尾羽的青翅将我遮得严严实实,即便浓稠腥臭的血液成股地往下坠也不曾颤抖几分。

      没有了金鹏在前线当挡箭牌,摩拉克斯的长枪终于举了起来。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足够自私冷酷的人,我从前是人类,现在也依旧有一颗人类的心。我有感情,我有私心,纵使哈尔帕斯对不起天下人,却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我不想她死。

      我竭尽全力地朝她跑去,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诉她:“哈尔帕斯,别害怕,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可我没能抓住她的手,也没能跟随她一起死去,我被金鹏死死地从悬崖边缘拖了回来。抱住我的手臂结实有力,哪怕我掐在臂上的指甲已经深入血肉,他也不曾松开我分毫。

      我终于卸下全身力气,眼泪跟着我的身体一颤一颤地滚落脸颊,落在金鹏的手背,烫得连被刀剑刺穿都不曾动摇的他瑟缩起了手心。

      我向这位大陆上最年长的魔神提问:“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年长的魔神在我面前缓缓降下,用宽大的手心替我遮挡住刺目的阳光。他说:“世间万物皆无既定对错,你的痛苦只是因为爱上了暴君。”

      啊啊,暴君,多么令人厌恶的词。

      可那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家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曾伤害过我的哈尔帕斯,与我一起从无到有的哈尔帕斯。

      系统的声音提示完毕后,我终于脱力晕了过去。

      13.

      有关梦之魔神的故事有了个完美的结局。

      被恶神统治的人类终于重见光明,他们迁徙到尘之魔神的领土上,跟随了更加温柔强大的君主。但归离原的离民们愿意接受难民,却不愿意接受我这个恶神的妻子,对我警惕万分。

      “她可是梦之魔神的妻子,她能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吃穿住行哪样不是靠梦之魔神侵略其他国家的人获来的!”

      “归终大人,三思啊!”

      我意料之内的接受着众人的排斥,开始思考要不要随便找个山头扎根躲一阵子的时候,小九忽然冲出来抱住了我。

      小小的女孩哭得稀里哗啦,扯着我的裙角不肯放手:“不许你们说蒲仙子!蒲仙子很好,没有蒲仙子,我早就饿死了!”

      有了小九开头,曾经被我收养的孩子们也一个个站了出来,他们有的还是少年,有的已经白发苍苍,但无论岁月如何侵蚀他们的面貌,都改变不了他们曾在我的庇护下长大的事实。

      “当年大旱,领地里的人死了大半,是蒲仙子从我爹娘手里抱走了我,我才有水喝活了下来。”

      “小时候我爹去山上捕猎,一直到第二天都没能再回来,我娘养不了那么多孩子,是蒲仙子给了我一口饭吃。”

      “冬天的雪真的好冷啊,我快冻死的时候,是蒲仙子把我从雪地里抱回来的。她用手捂着我的脚好久,边哭边说对不起,可她明明救了我,怎么还跟我道歉呢……”

      小九哭着朝我伸手,我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听她搂着我的脖颈哭诉:“蒲仙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仙子,如果归离原不要蒲仙子,那小九也不要待在这里了,小九跟着蒲仙子走。”

      我沉沉地叹息一声,替她擦去泪水:“这怎么可以呢?我没有能力保护你,尘之魔神是个宽容的神,答应我,以后好好在归离原生活吧。”

      我亲昵地和我最小的孩子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她就是一直养着你的那个梦之魔神的眷属?”

      夜叉们好奇地看完全程,扭头望向在外颠沛流离多年,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孩子。金鹏——现在应该叫“魈”了,魈接受了摩拉克斯的赐名,现在已经全身心都属于摩拉克斯。

      他闷闷不乐地回道:“夫人已经和梦之魔神没有任何关系,不要这么称呼她。”

      火夜叉应达直言不讳:“她要是没关系,你怎么还叫她夫人?莫不成那位梦之魔神真有什么奇特的本事,能让女性和女性也行夫妻之事?”

      魈猛的一抬头,脸涨的通红:“……她没有!”

      岩夜叉弥怒笑了笑,安抚他:“应达开玩笑的,想逗你开心而已。不要闷闷不乐了,帝君将你带回家,我们兄弟姐妹相聚,你应当开心才是。”

      魈又低下了头,望着远去的身影好久,生疏地开口和家人们倾诉:“夫人……蒲仙子。蒲仙子很爱她,那天如果没有我强抓她回来,她是想一起赴死的。”

      那样热烈又毫无保留的偏爱,哪怕在自己还是个未成形的幼崽时都没能体会到。

      现在的她不仅没能跟爱的人共赴黄泉,独自一人孤苦伶仃地留在这个世界,还不为世人所接受。魈有些后悔,他不想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可如果事情再来一遍,他还是会选择把她救下。

      水夜叉伐难有些诧异,她问道:“可梦之魔神不是暴虐无道吗?这种神明有什么好忠贞的呢?”

      魈闻言更加低落了:“因为梦之魔神对她很好,从未伤过她分毫。”

      梦之魔神与她千百年的情谊不可抹消,帝君斩杀了梦之魔神,他又成了帝君手下的夜叉……如今这个身份,蒲仙子还会愿意见他吗?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相见之时很快就到来了。

      在仙人们齐聚的宴会里,魈本是应召摩拉克斯的呼唤前来,却在众仙人里一眼看到了消失已久的蒲仙子。蒲仙子换上了仙人的衣裳,清心虚虚地别在发髻间,温和地笑着朝他伸出手:“好久不见,金鹏,近来过得好吗?”

      魈甚至忘了要先和摩拉克斯问好,猛的几步向前,像小时候那样将脸蹭进了柔软的手心:“我、我很想念您。”

      话方一出口,魈就浑身僵住了,不敢看周围其他仙人的眼神。

      但蒲仙子只是愣了一下,尔后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发丝,笑着回他:“金鹏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你答应我的都做到了,我很高兴。”

      无论是赤诚无瑕的时候,亦或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时候,魈都如从前一般心态,不为外界改变自己的心神。

      魈的眼上一下子涌起了亮光。

      14.

      摩拉克斯将我留在了绝云间,在人间百年换代之前,我可以一直呆在他为我规划的洞府静养,但前提是需要配合归终一起研发抵御业障的药方。

      我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我需要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哈尔帕斯的死终究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我没有浑浑噩噩完全是因为我已经活的够久了,不再是会因为感情寻死觅活的小姑娘,但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洞府安静无人打扰,离民们对我从前的子民们也接纳良好,找个地方让我慢慢平复心态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金鹏……不,应该叫他魈了。

      我看着备选任务一开始就直冲50%的进度,开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起他来。

      其实并不用我专门去做什么,魈还在幼崽时期的时候我就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关怀和爱护。仙人之间是不在乎什么年龄差的,彼时的魈处在慌乱之中,我向他伸出援手,日夜相伴,雏鸟情节和吊桥效应牢牢抓住了他还未成熟的心态,记忆刻进了他的骨子里,直到长大依旧深受影响。

      哪怕我站在原地不动,只要我愿意朝他招招手,没有安全感的小鸟就会替我飞完接下来的一百步。

      但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不爱他,或者应该说,我对任何长生种都激发不起有关爱情的冲动。

      魈很单纯,像人类的小孩那样天真又残忍,他可以对感情一窍不通到如同白纸,也可以转身就毫不犹豫地砍下魔物的头。

      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亦不在乎,被我撞见了的第一反应也只是:“抱歉,我弄脏了衣裳,先去清洗一番再来见您。”

      他会担心自己弄脏了我的手,而不是先想到我是否会厌恶还是害怕,毕竟只有哈尔帕斯和我们的第一批子民知道我恐惧战争和鲜血。如果是哈尔帕斯的话,她应该会说……

      “蒲仙子?”

      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抬眼望向他,晃了会儿神才朝他笑了,示意他到我身边来。

      魈听话地走到我身边屈膝蹲下,像个效忠的将士一样半跪在我身边。我摸摸他的脑袋,纠正他的称呼:“蒲仙子是子民们的称呼,你叫我阿蒲就好,不要那么生疏。”

      小鸟偷偷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这于礼不合。”

      我只好将手撑在桌子上,手指抵着脑袋回道:“千金难买我高兴。我希望魈能这么叫我,可以答应我吗?”

      任务进度随着我这一声猛的前进了10%,魈耳尖发热,低着头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应了句“好”。

      骗人感情的即视感愈发强烈,我顿时更加发愁了。

      15.

      怎么做到边逃避魈又边能完成任务呢?

      我在苦恼了很久后终于得出了答案,让他变回原型。魈原本死活不肯,对夜叉来说,随意变回原型并不适合战斗,更何况我是让他变回更脆弱的幼崽形态。

      当时仙人和夜叉们都在,毕竟是为了研究压制业障的药方,仅凭归终一人之力到底有些困难,而且她还有她的离民们需要照顾。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挤了两滴眼泪,轻飘飘的一句“可我总会觉得寂寞的”就让众仙家的天平倾向了我。我到底是本土的清心,又尽心尽力地配合着治疗夜叉,大家吵吵嚷嚷地就开始劝起固执的魈。

      “蒲仙子和你关系最好,你就答应她呗。”

      魈抿着嘴不吭声。

      兄弟们劝不动,就换姐妹们来劝。娇娇软软的女孩子们开口哄了两句,魈就开始低头躲避起来:“那种形态,不方便战斗。”

      最后还是摩拉克斯一锤定音,他说:“夜叉们互相分摊下来也没多少工作,这段时间你就陪着清心,正好你是夜叉,也能随时观察新药方的功效。”

      被最信任的神明大人从背后偷家,魈一脸不敢置信,最后还是在兄弟姐妹们好奇的目光下变回小时候的样子,小翅膀扑腾了几下,火速躲到了我的手心里。

      相比起还有些犹豫的兄弟们,姐妹们显然更容易对我开口。姑娘们围在我身边,一声叠一声地求我:“蒲仙子,你就给我们看看嘛,我们好久没见过金鹏小时候的模样了。”

      我被她们求得不行,堪堪打开了手心,就被魈轻轻地啄了口手心的软肉,有些气愤的鸟鸣声传入众人的耳内。

      我笑得不行,护着魈躲开了姑娘们的围绕:“好了好了,给魈一点面子,你们这样逗他,小心他一百年内都不见你们。”

      又是一阵笑着闹着的娇俏女声过去,好不容易等大家玩够了回去了,我才小声对魈说道:“好了,大家都走了,我放你出来啦。”

      合拢的手心顺势打开,金鹏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我被他可爱得心都化了,用手指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凑到跟前亲了亲:“这段时间就先陪陪我吧。”

      魈猝不及防的被我亲得跌了个跟头,“啾啾”叫了两声,激动的连绒毛都炸开了。

      任务进度加5%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我的手指顿了顿,扬起的尾音也落了下去:“日头不早了,休息吧。”

      原本还在害羞的小鸟慢慢收起羽毛,局促不安地瞟了我几眼后,安静地蹭了蹭我的指尖。

      16.

      魈变回原型后,本能也开始趋向鸟类。

      都说小鸟会给喜欢的人叼来漂亮的东西,魈如今不再是从前那样一无所有的时候了,摩拉克斯管辖的领域地大物博,矿石遍布,魈给我的礼物逐渐从好看的石头变成了璀璨的石珀和夜泊石。

      我把矿石一一收下,尽心尽力地赞美他的用心:“太漂亮了,魈,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青色的小鸟点点头,啄起最漂亮的一颗放到我的手心,示意我收好。

      我朝他点了点手指,魈的视线随着我的手指移动,投向了我的梳妆台上。梳妆台上并没有多少饰品,但内里的匣子一打开,魈曾经送我的小玩意都堆在了里面。

      任务进度再次前进5%。

      我轻轻地抚了抚他的脸颊,眼下的绒羽柔软,小鸟幼崽的能做出的表情到底是要比人类少年的形态匮乏许多的,这才让我不至于被他的慕孺神情刺到无地自容。

      我轻声开口,诱哄着天真赤诚的金鹏夜叉堕入陷阱:“还好有你陪我,魈。过往一切终究烟消云散,故人之中只有你能继续陪我一同走下去,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魈抬头看了看我,“啾”得叫了一声,像是在认真的答应我的问题。

      【任务进度前进10%,目前进度80%,请宿主再接再厉】

      17.

      魈的任务进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我甚至还没等过人间百年换代,任务就已经将近末尾。

      在魈第一次变幻成成年金鹏的体型,啄下最漂亮的那根青羽递给我时,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无所事事下去了。我镇重其事地接过他的羽毛别在鬓间,然后俯身亲吻了他的喙部,开始认真对待他对我的爱意。

      我对他亦如对待哈尔帕斯,我产生不了爱意,但我绝对拥有深厚的感情。

      只是可惜,我实在无法毫无芥蒂地在此间苟活下去。哈尔帕斯是引领我在此世生活的烛火,烛火为了让我获得更充沛的光明而愈烧愈烈,最后燃烬了蜡身灭亡。

      我知道掐灭烛火的摩拉克斯没有错,被烛火灼烧的魈更是无辜,但哈尔帕斯就是哈尔帕斯,我做不到心无旁顾地放下她。

      “我喜欢你,魈。”

      我像从前对哈尔帕斯撒谎那样同魈许下谎言:“和我结为伴侣吧。”

      眼前的金鹏瞬间化为人身,墨绿色短发的少年面容俊秀,染红的眼尾妖艳无比,却偏偏一脸的纯真无邪,带着青涩的害羞和激动。

      魈半跪在窗台上,迫切地想要凑近我,又克制地把控距离:“……真的吗?蒲仙……阿蒲,我以为,我以为您不懂我的意思,因为小时候我也会这么做。”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颊,专注地注视他的双眼,在这一刻,我的眼中只有他:“我一直都知道。魈,你喜欢我对吗?金鹏最漂亮的羽翼只给予重要的之人,如果我没有误认你的意思,那我愿意收下。”

      魈激动地扣住我的手腕,忙不迭地应声:“是的,我、我是爱慕您的。”

      金鹏尽管青涩,也改变不了他是凶兽的本质。利爪抓住猎物后不会再放松,漂亮的金色尾羽也不止有美观这一个优点,它锋利无双,能轻而易举地割破敌人的脖颈。

      我抬头亲吻了魈的嘴唇。

      【叮——任务进度99%,请宿主再接再厉。】

      18.

      连理镇心散的改良版终于不负众望地诞世了。

      我竭尽全力地配合归终,一副又一副的药方被制作了出来,源源不断地拯救了夜叉们的性命。魈的业障是所有夜叉中最轻的,大概是因为他恢复原形跟在我这朵清心身边如此之久的缘故,仙力自觉为他清除了无数痛楚,为他构建不受业障侵害的身躯。

      我只做了一个由仙力凝聚的清心耳钉,钉在他的耳尖,嘱咐他随身佩戴。

      我对他说:“你常年在外战斗,无论什么饰品都不够方便,想来只有耳钉最为便携。只要你一直佩戴着它,哪怕不再喝药,业障对你的伤害也会降到最低。”

      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笑了:“不过,我都在你身边呆这么久了,真有业障短时间内想必也再聚不起来了。”

      魈很珍视我送他的耳钉,甚至被我几次发现摘下收藏了起来,我只能板起脸和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惹得他再也不敢违逆我的意思。

      魈自觉惹了我生气,老老实实地安分了几天,忽然主动松口要和我出门。

      “帝君说,人间的海灯节要到了。”

      魈的记忆还停留在我几天前大发脾气的模样上,半个身子躲在门外,惴惴不安地不敢看我:“我知道凡间的人类对您还有偏见,我们跟仙人们一起,站在顶峰看霄灯就好。”

      我看他那样子,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道:“首先,邀请恋人约会应该要大大方方的,扭扭捏捏的可不像样;其次,不要再用【您】来称呼我,我是和你平等的,跟我说——我喜欢你。”

      魈终于敢直视我的眼睛,但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我爱你。”

      一见清心,一见倾心。

      19.

      凡间的人类共庆佳节,夜叉们本是需要暗中维护人间秩序的。但魈的兄弟姐妹们不约而同地替他接下了任务,这个最小的兄弟受苦受难了多年,长兄长姐们心甘情愿对他多些爱护,也希望他能在爱情上修成正果。

      凡间的热闹远远的,虽然只是略微地瞟一眼,也能看出现世春节的几分模样。

      这点热闹和喜庆冲散了我一直藏在心间的苦闷,我难得笑得真心实意,唱起了记忆中俏皮欢快的乐曲: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歌尘浪市真君是个在乐曲上极其有天赋的仙人,我不过是凭着记忆唱了几句,她就放下古琴还原出了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伴奏。归终扬起袖子,小巧的机关发出笛声合奏,最终凑成了一支完整的曲子。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摩拉克斯忍不住在曲音落下时赞美一句:“好词,构思精妙,含蓄婉转,是何人所作曲词?”

      我饮下桌上的醇酒,酒香回转,带着我刻入骨子里的记忆缓缓念出:“辛弃疾,号稼轩,豪放派诗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

      眼前逐渐亮起来了,是凡人们放飞了霄灯。

      我带着醉意笑了起来,将酒杯高高举起,敬众仙:“霄灯起,新年至,诸位新年快乐!”

      霄灯映入酒杯,亦映入了我的眼眸,我笑着凑近魈,示意他与我碰杯:“愿你年年岁岁如今日,平安意顺遂。”

      魈的眼眸似乎也收住了霄灯的火光,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交过我的臂弯,比出了凡间夫妻新婚时喝交杯酒的姿势。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有些局促地想收回手,却被我制止了。

      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下,祝福他:“新年快乐,魈。”

      魈这才有胆子同我一起饮下酒,同样小声地回道:“新年快乐,阿蒲。”

      他在心底里默默应声:新婚快乐,阿蒲。

      【叮——任务进度100%,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第二日后,魈翻遍了绝云间也再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株清心。

      20.

      降魔大圣是个独来独往的仙人。

      旅行者与魈熟悉了之后,终于成了少有的能与他搭上话的友人。旅者善心热忱,广结好友,他关心自己的每一位朋友,自然想要让孤僻的魈融入人类的生活中来。

      “魈,一起去海灯节吧!”

      旅行者好不容易找到魈的身影,跟着身边的小向导派蒙也热情地一起邀请他出去玩耍:“海灯节可好玩啦!”

      但向来对旅行者予求予应的魈却一下子沉下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

      “咦,为什么呀,大家都很希望你去的!”

      派蒙不解,但她不敢太缠着魈,只敢躲在旅行者身后狐假虎威。旅行者正想再劝劝,却被魈止住了话头。

      “别说了。”

      魈将自己藏进了阴影里,让他人看不清他面上的情绪:“我此生绝不再会海灯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魈x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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