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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花时节忆落华 落花时节忆 ...

  •   启程那天我特地去了张府向张员外和耀文兄辞行,说明意图后我道:“玉郎预与管才兄前往京城,恐数月能归,这封书信有劳二位转承阿婆。”
      张员外道:“老夫经商数十载,□□白道什么样的人没打过交道,若论起胆识,老夫也自叹弗如。”
      我连连摆手道:“玉郎可受不起这夸。”
      张员外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包袱交给我道:“这里有些盘缠和干粮,你们留着路上使吧。”
      我道:“玉郎日前在府中叨扰数日,心中已是不安,怎敢收张伯父的礼!”
      张耀文道:“收得的,谁让咱家啥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言罢,众人皆是大笑。
      张耀文从怀里掏出玉坠,颇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道:“玉郎,这是你的玉坠子,上次你走得匆忙忘府上了。”
      我接过戴上道:“多谢耀文兄。”
      一番寒暄,张伯父道:“老夫有一批货赶巧要送往洛阳,倒是可以送你们一程。”
      “那就有劳张伯父了。”
      很顺利的来到码头,远远望见几艘货船正欲扬帆远行,滔滔江水滚滚而流。更有船夫吟唱起了白居易的《见殷尧藩侍御忆江南诗三十首》:“江南名郡数苏杭,写在殷家三十章。君是旅人犹苦忆,我为刺史更难忘。境牵吟咏真诗国,兴入笙歌好醉乡。为念旧游终一去,扁舟直拟到沧浪。”
      这是我是第一回出远门,见外面的天也大地也大,连视线都开阔了。心中亦充满了活力,纵身一跃,跳上了船。
      管才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惜我们有要务在身不能游山玩水,这沿途一路的风光注定是要辜负的。”
      我点点头道:“等回来吧,回来时咱们也走水路不就可以沿途欣赏美景了么。”
      船头尖尖江上行,很快我们便到了洛阳城外。与张员外家的船只告别后,我和管才沿着京杭运河继续前行。
      管才道:“虽然身上带够了盘缠,但咱们得省着花,因为就算到了京城也不能马上见着皇上,得找个地方先住下,等机会。”
      我点点头。
      ……&……
      渺苍茫,驰远路。渴了就以河水为饮,饿了便啃几口干粮,累了就找个地方歇歇脚,总之能不上饭馆就不上饭馆,能不住客栈就不住客栈。昼夜兼程,不过大半月余我们便到了京城外的十里坡的地方。见天色已晚,便找了户农家住下,打算明日进城。
      “听口音儿不是本地人,两位小哥是打哪儿来?”农妇大妈炒了两碟小菜端出来,问道。
      管才道:“在下是杭州人氏,携了幼弟来京城寻亲的。”出门在外,为了行走方便我和管才都是以兄弟相称,对外说成是上京城寻亲的。
      “原来是杭州来的贵人,可是老身瞅着二位似乎不像是亲兄弟。”
      “大妈真是好眼力,玉郎是我的表弟,因为两家人有生意上的来往,所以亲厚些。可惜时运不济,家父的生意连连亏损,家道中落了,两兄弟才结伴上京城来投奔亲戚,好寻个出路。”说着试了试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
      大妈又端出一碟腐乳,满是惋惜的叹道:“原来如此。”
      我暗自腹诽,这个棺材仔是吃藤条长大的么,肚子里真会编,咋就把谎话说得跟圆规画出来的一样呢。想到这,我在一旁忍俊大笑,又因不敢笑出声用牙齿紧咬着嘴唇。咬的重了,还真疼出几滴眼泪,肩膀抽搐,似哭得十分伤心。
      “这位小兄弟是怎么了?”
      我趁抹干净脸上的液体的时候找了个合适的借口,道:“我饿了。”
      大妈微微一笑,道:“瞧我老糊涂了,光顾着说话,二位请慢用。”
      咸菜炒肉丝、拌黄瓜、青菜汤、豆腐乳都是极其普通的家常小菜,可是我们好长时间没有正正经经吃过一顿饭了,看着桌上的热菜热饭就让人有食指大动的感觉。
      “大妈,您手艺真好,普通的小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咱们这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招呼二位的,都是些平日里自己家种的蔬菜。二位若是喜欢就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
      用过饭后,大妈特地安排了个房间给我们住。大概因为是乡下地方,平日里难得见得着外人,对我们十分的客套。
      次日,我们拿了银子谢过大妈,向京城里去。
      ……&……
      彼时正是初秋天气,庭院中的夏时花卉便有一种知道大势已去前的热烈盛放,仿佛要拼尽全力释放香气挽住一点属于自己的季节。
      阳光从花枝的空隙间投射稀疏的光斑,透过长窗的冰绡窗纱落在地上成了淡淡的写意水墨。阿婆手上绣着一幅“骏马图”的刺绣,小小的棚架使整块布匹绷得饱满而紧张,绣花针刺落时都能听到轻微的“嗤”声。
      “平姑姑,平姑姑……”一个穿湖水色衣服的小姑娘跑了进来道:“平姑姑,您的信。”阿婆姓崔名平,所以在知府府上做绣娘时大伙都管她叫平姑姑。
      “信?有我的信?”
      “是啊,还是城里的首富张员外府上的大公子亲自送来的。”
      “张公子?老身不记得何时和他有过交情。”
      “管它呢,先打开看看里面说的什么。”
      阿婆将信展开,见是我的字迹有几分欣喜,也有几分惊讶,低叹一声:“这孩子,念了书也学文人雅客给我写信来了!”
      我在信中写到「拜阿婆在上:玉郎滞家中数月,操持以度,一切皆好,勿念!奈何东风尽恶,吹入邻家碾芳尘,玉郎感慨唇亡齿寒,拼尽全力当扶持。今与管才入京,除邪气,树新风……」阿婆看了几行后将信揉在袖中问:“翠儿,张公子他人在那?”
      “如果还没走,应该在门口。”
      阿婆立刻向门口奔去,完全不顾身后一脸错愕的翠儿。
      推门冲了出去,张耀文果然等在哪里还没走,阿婆道:“阁下可是张家大少爷?”
      “不敢,在下张耀文。”
      “玉郎他……”
      张耀文拉过她道:“在下是玉郎的同窗,亦拜在韩夫子门下,平姑姑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平看了他一眼道:“请!”
      他二人来到一条后巷,见四下无人张耀文才道:“玉郎他被棺材仔拉着上京城告御状去了。”说着又将这阵子的事简单的向崔平陈述一遍。
      崔平越听脸色越苍白,双手不知不觉的握成了拳头,道:“玉郎这孩子也真是的,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张耀文道:“在下倒是觉得,玉郎锄强扶弱、正义凛然的品性不是一般人有的,他的这份胸襟和胆识很是值得钦佩。”
      崔平无奈的道:“玉郎他再好、再懂事,毕竟也只是个孩子。”
      “其实平姑姑不必担忧玉郎,此去京城虽有千里之遥,但盘缠干粮充足,一路上又有管才照应。只要他们将张义敏的罪行罗列出来面呈圣上,以皇上的圣明不会置之不理的,相信不日便会派钦差来查实。到时候加官进爵,打马游街也是件光宗耀祖的美事。”
      崔平看看天空,眼中凝结的愁色越见越浓,她道:“玉郎他毕竟是老身一手抚养长大的,老身怎能不担心。老身这一辈子都只求「平安」二字,却不想玉郎他……唉!真是气死我也!如若玉郎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老身这条老命不要也罢!”
      “在下以为,平姑姑虽与玉郎祖孙情深,但也要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如今平姑姑在知府府上做绣娘,此事若是牵连起来恐怕会殃及池鱼,不如趁早离去。”
      “多谢张公子提点,老身心中自有打算。”
      张耀文道:“在下还有一事冒昧相问。”
      “张公子请讲。”
      “在下见玉郎虽小小年纪但气宇不凡,眉目间似有股子贵气,所以在下斗胆猜测玉郎他并非凡人,平姑姑也不是玉郎嫡亲的阿婆吧!”
      崔平面色一僵,立即换了副语气道:“老身认为,这些是老身和玉郎的家事,还请张公子不要过问的好。”
      “在下与玉郎相识的这几年来,情分深厚,日前更有祉足相交之宜。恳请平姑姑如实相告,一来以求心安,二来若有为难之处,在下亦可帮衬一二。”
      “老身素闻张家父子在识人方面独具慧眼,在任何时候都能审时度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崔平顿了顿道:“关于玉郎的身世老身确有难言之隐,既是难言之隐必不为外人道耳,还请张公子见谅。”
      张耀文脸上浮现一丝喜色,他道:“如此说来,是在下所料不错了,玉郎和平姑姑皆是非凡之人。”
      “平民百姓也好,达官显赫也罢,纵然是天潢贵胄一辈子也不过就几十年,唯有平安才是福啊!”崔平喃喃道:“老身替玉郎谢过张员外和公子日前的照顾,张公子若没其他事便请回吧,请恕老身也有事在身不能相送。”
      ……&……
      送张耀文离开后,崔平的心却跌宕起伏。因为崔平确实并非玉郎嫡亲的崔平,她们连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三十几年前,崔平带着幼妹崔安来到皇城,和所有跟她们一般大的的宫女一起被充入掖庭。她们被逼着学习做工、扫洒和各种宫规礼仪,然后分配到各宫各苑做与她们年纪不相衬的苦力。
      从来高楼之上有几人耳!即使是做宫女亦不列外,只有懂得谨言慎行的宫人才可能被内务府的首领公公选中,派往娘娘小主①处听差。
      此刻的她们,终于有了一次出头的机会,崔平就是其中之一。她在宫中行走的时候也跟过不少主子,皆因她凡事小心谨慎,处处能揣摩主子心思,伺候得十分周全。因此,她被提拔成正五品的尊等宫女,也算是一名宫中女官,对下也可以自称「本姑姑」了。
      但宫女不比太监,太监若是不想干了还可以告老还乡,宫女一旦入了宫通常一干就是一辈子。要不是在宫斗中被谋害了,成替罪羊被冤了,就是给主子殉葬了。有幸能活到老的,也不知道死后身葬何方,魂归何处。
      就在崔平以为她的一生将在宫里了度过时,她迎来了生命第一次的转折点。大行皇帝驾崩,当今圣上登基,而这新登基的就是建兴帝明璋,别号于坚。明璋在《大赦令》中颁布道:朕奉天命,替天行道。当布施仁政,岁不加赋。今特赦一批宫人,准其出宫……
      很幸运的是崔平的名字就在《大赦令》中,成为宫人半辈子,没想到还能熬到出宫的一天。终于可以看看外面的天地,外面的山水,过几天自己的日子。不幸的是,和她一同入宫的妹妹崔安却不在此例。
      于是那年,崔平打包好了行李,悄悄离开她居住了近三十年的皇城。即便皇恩浩荡,她能带走的也不过是几件穿过的衣裳,带过的首饰。于是一直并肩携手走过几十年风雨的两姐妹,注定迎来不一样的人生。是天涯,是海角,都敌不过一道宫墙的距离。
      然而离宫后的崔平生活却不尽人意。她那还有家,唯一的一个妹妹不能和她一道出宫;她那还有乡,若不是洪水连天,无土地可耕作,谁愿意委身入宫伺候别人。多年的劳苦工作,让崔平的脸上过早的染上了岁月的风霜,三十余岁的她看上去却像是四十几岁的光景。在那个女子以眉目取胜的时代里,谁愿意守着一个人老珠黄的女人过日子,离宫后的崔平便一辈子没嫁过人。
      然而就在崔平离宫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她的妹妹崔安突然找到她,并偷偷摸摸的带来了一个粉雕玉砌孩子。
      “安妹妹,这……这打那儿抱来的孩子?”
      “是宫里不要的孩子,皇后娘娘见他可怜,便让我抱了出来。姐姐若是喜欢大可拿去养着玩。”
      “既是得了皇后垂怜,大可以禀明了皇上将他正大光明的养在宫中,何须你抱出来。”
      “姐姐有所不知,皇后娘娘纵然是一国之母,但身在宫闱之中,有许多的不得已,那比得姐姐你,可以自由自在的多好啊。”崔安叹了口气道:“皇后娘娘吩咐了说,抱出来以后让我给找个普通的人家,只要有口饭吃就成。但我瞅这孩子生得好生漂亮,舍不得随随便便的送了人,一想到姐姐既然已经出了宫是自在之身,便送来试试。”
      “这孩子确实生得不赖,粉雕玉砌的,跟送子观音手里的那个一摸一样。”崔平抚着他粉嫩粉嫩的小脸道。
      “既然如此,做妹妹可得像姐姐讨句准话,姐姐是否愿意收养这孩子?”
      崔平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她道:“想不到我在宫里劳碌半生,如今人老珠黄不能出嫁。本以为此生便孤独终老无依,没儿子送终,却不想还能得老天爷垂怜赐给我一个孙子。”
      “如此说来,姐姐是愿意收养这个孩子了。这样甚好,姐姐有了后人,我也可以早点回去向皇后娘娘交差。”
      “这是自然,只是我心中有一事不明。”
      “姐姐请讲。”
      “安妹妹自从陈太妃搬去北苑后就投奔了当今的皇后,许多事怕是跟皇后比跟我这个做姐姐的还亲。所以请安妹妹如实相告,皇后的不得已究竟所为何事?”
      “姐姐请看。”
      崔安抱起孩子,将他的头尽量往后仰。颈项间雪白的肌肤上,六道青紫的淤痕清晰可见,是成人的手指印。
      “哟!真狠心,连刚刚出生的婴儿也不放过,难怪皇后娘娘这么急着让你把他抱出宫。”
      “我也觉着那人挺狠心的,可是你若见过他痛苦时的样子便不会这么认为了,这也是皇后娘娘不得已的原因。若不是皇后娘娘冒死相救,只怕这孩子刚刚落地,便又会回鬼门关去受苦受难。”
      “安妹妹。”崔平顿了顿道:“莫非……莫非害这个孩子的人是当今的皇上?难怪连皇后娘娘都出来拼死相救。当今皇上刚刚登基这才几天,新旧交替的,这孩子该不会是宫里那位姑娘的私生子吧。”
      “嘘,不是。”崔安赶紧捂住她的嘴道:“姐姐聪明,妹妹还什么都没说,姐姐就都猜到了,可惜只猜对了一半。”
      崔平拉她坐下道:“安妹妹,你我既然是亲姐妹,那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会从宫里抱出来?你不说清楚,我可不敢收留。”
      “若真是某位娘娘的私生子,不用皇上亲自下令也必斩草除根,那由得我们在这儿说话。姐姐且仔细看看这孩子长得像谁,就都明白。”
      “妹妹也不愧为皇后跟前行走的宫人,在宫里磨练了这么些年说话只表三分意的功夫见涨啊。”
      崔平将孩子抱过来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半晌才道:“我见这孩子颈项间有六道淤痕,可是一般人怎会有六根手指,想必要这孩子命的人手上一定带有扳指。而且住宫里的都是皇上的子嗣,怎么可能有不要的孩子。”
      “姐姐果然心细如发,妹妹稍加点拨姐姐便知。还说妹妹说话只表三分意,依我看姐姐才是说话只表三分意的好手。”
      “他是皇上的儿子,可皇上为什么连自己的儿子也要杀?”
      崔安一脸惊愕:“姐姐连这个也猜到了。”
      崔平继续以手抚着他小脸道:“你我在宫中伺候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且仔细瞧瞧这孩子的模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和荣亲王也就是当今皇上小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姐姐真是好记性,许久以前的事了,姐姐还记得。”
      “姐姐我大半辈子都耗在宫里了,又怎会不记得。对了,这孩子的生母是那位娘娘?”
      “听说是前任翰林院编修沈绰的女儿,叫沈孝柔什么的,她父亲获罪被贬以后便再没了消息,也不知怎得就和皇上走到了一块。谁知道她命短福薄,还没当上娘娘就死了,害得皇上为他伤心了许久,说是要追封她为珍妃。”
      “清白守节越贞;大虑克就越贞;大宪克就曰贞;不隐无屈曰贞;内外用情曰贞;忧国忘死曰贞;内外无怀曰贞;忠道不扰曰贞;保节扬名曰贞;履正中馈曰贞;守教难犯曰贞;幽间专一曰贞;恒德从一曰贞;直道不挠曰贞;名实不爽曰贞;事君无猜曰贞;德性正固曰贞;率义好修曰贞;德信正周曰贞。既然皇上追封她为「贞妃」,想必这位娘娘是贞烈之人,这么年轻就香消玉损,实乃可惜,可惜了!”
      崔安道:“我在陈太妃宫中行走时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我觉着这位娘娘的性子确实是贞烈之人,不像先帝所说的那样狐媚惑主,勾引亲王,未婚先孕,所犯皆是死罪。可是咱们的皇上偏偏在拟定封号的时候,所赐的这个「珍」是珍珠宝贝的珍,不是「贞」烈是贞。”
      “珍与贞同音,可见皇上在拟封号时煞费苦心啊!看来在皇上心中早已经把珍妃视为珍宝,那就难怪他气得差点错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原来这一切皆是由爱生恨,爱得愈真,爱得愈深,也就恨得愈深。”
      “好景不长,情深不寿。或许这一切都是命呢,即使是做了皇帝也半点不由人。”

      注释:
      ①小主:正三品以下的宫嫔称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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