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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依为命两婆孙 相依为命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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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银杏桂花飘香,龙潭秋水远山含黛。
“阿婆,您看有大鱼入网了。”
“好,玉郎真是越来越能干了,才一会功夫就抓了这么多鱼。”阿婆放下船撸,帮我把鱼一条一条的扔进船舱。
“今天的鱼都很肥美,一会儿拿去市集一定能买个好价钱。”
我叫玉郎,没有姓,或者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自打我有记忆以来,就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和我相依为命的阿婆。
我从小和阿婆住在沙河镇,以打渔为生,或许那还不能叫做家,只是三间茅草房,几样家什。好在沙河镇民风朴实,邻里和睦,对鳏寡孤独一向照顾,平日里这家送点吃的,那家送件衣裳,村里的精壮劳动力总会轮流给我们送柴火。所以在沙河镇的日子虽然清苦,还能勉强度日。
到了冬季河面上结了冰,阿婆便不再捕鱼,她会携了我去县里给县令、乡绅的夫人、姨娘和少爷小姐们赶制冬衣。阿婆手艺了得,三天能成一件夹袄,针脚细密,连县衙府上的许多针娘、绣娘也不及。
我问阿婆哪里学得的手艺,她只说自己是苏州人,打小就跟娘亲耳濡目染看来的,没学过。我不信,再问,她不说。再问,她就会变戏法一样变出几颗枣或是几颗炒过的黄豆塞我嘴里。这时,我也不再追问,就着她的手把东西吃下去。
每到农历的腊月二十九,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因为不论阿婆有多忙,都会在这天黄昏时分回来,而且他一定会带我最喜欢的糕点回来。我从不跟她客气,准确无误的分去一半后,将另一半藏在阿婆的枕头底下。
阿婆手艺好,在沙河镇上可是出了名的,做的衣裳刺绣每每能讨夫人小姐们满意。夫人小姐让她教授,她也会毫不吝惜,因此夫人小姐们除了银两、赏赐之外,都愿意将阿婆介绍给她们的亲戚朋友们。一来,见我家家贫给份活计,二来,阿婆的人品和手艺着实让人放心。
随着阿婆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杭州知府夫人的耳朵里。见过礼之后,知府夫人也没说什么就赏下十两银子,拿了几匹上好的青绢,让阿婆试试手艺。
她身后的丫头吩咐道:“就这几匹先试试,顺顺手,若真是好手艺,再来领料子做衣裳。”
我看得傻了眼,抚着那几匹青绢,道:“这才是大户人家,出手果然阔绰。”
那丫头白了我一眼,道:“小孩子家懂什么,摸坏了是你赔得起的吗?”
阿婆忙将我护在身后,道:“小孩子不懂事,姑娘莫怪。”
知府夫人本已出门,亦是转身,道:“老爷持家甚严,切莫行差踏错,招惹事端。”遂看着我道:“黄口小儿,以后少让他进府。”
“是。”
见她们主仆走得远了,我悄悄凑到阿婆耳边说:“见她出手大方,本以为是好人,却不想一张嘴巴这么刻薄。”
“玉郎,非礼勿言,忘了夫人刚才的警告么,看样子我真不该带你近府。”阿婆道。
“若不是不想和阿婆分开,我才不想来呢。说一句话,走一步路,甚至喘一口气都要看人家脸色,在种地方呆久了,我怕折寿。”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欠打!”
“好,我闭嘴。”
“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人家是官家太太,不是我们这种人可比的。”阿婆道:“你若是待不住,就到外玩,天黑前到门房口等。”
“是。”得了放行令,我还不一溜烟就没影。
大街上好热闹,有打铁铺、玉器铺、成衣铺、当铺、茶馆和古玩店,但我感兴趣的还是包子铺,馄饨铺,糖果铺、戏园子和大街上卖冰糖葫芦的。
“买冰糖葫芦儿嘞,一文钱一串,好吃不贵的冰糖葫芦儿。”
还好出门时阿婆给了我几个钱,逛了半天我也饿了,先买一串解解馋再说。给了钱,拿着边走边吃进了戏园子。
门口立着张牌子,写着今日唱的曲目。我识字不多,好在武松打虎的虎字我是认得的。
我对文戏向来不感性趣,要么唱词要么念白,咿咿呀呀半天没意思,要看就要看武戏,那才叫精彩。上回我偷偷溜进过戏园子一次,那武生一下子能翻十几个跟头,真带劲。
“三碗不过岗,三碗不过岗啊……”
戏已经开场,我急了,正要往里走,被门子拦了回来。他打量我一番,大概是嫌我衣着太寒酸,对我说:“这位小兄弟,里边已经开场了,要看戏请早,拿了号牌才能进去。”
我把手一摊,道:“给我号牌。”
“小兄弟你说笑吧,号牌不在我这拿。要看戏得去票房拿号牌,一两银子一座,否则谁也别想进去。”
“一两银子一座,这也太贵了吧。”
“贵?我们知府张大人还嫌便宜了够不上他的档次。”
“知府大人?”
“是啊,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位唱戏的师傅可是知府大人专程从京城请来的。京城知道不,那可是天子脚下,大名鼎鼎李遇春的名字总听过吧,那可是专门给达官贵人们唱戏的主,能便宜得了你吗?”
“那我在外面听总行了吧!”
“外面?得,就你那穷酸样,还看戏,去去去,那凉快哪呆着去。”
说着那门子就要赶人,算了,我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我啐道:“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黄昏,我依约到了知府门口,有了上午的教训也不敢叩门,远远的站在夕阳下等。
日落三商,阿婆总算出来了,还带着一丝疲惫。
我将揣怀里的包子递给他,还好,没凉透。
“玉郎吃过没?”
“早吃过了。”
阿婆将包子递给我,道:“我已经在知府大人府上用过饭了,这个就留着给玉郎明日当早点。”
“谢谢阿婆。”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祥和,就是吃咸菜也嚼不出滋味来。在这个有等级的社会里,我们只是生活在最底下的贫民,受尽了官家和富商的白眼与奚落。而我,我的一生也会像这些芸芸众生一样为生计而奔波吧。
……&……
随着我一天天长大,五岁那年的一天,阿婆突然把我叫到跟前,很郑重其事的对我说:“玉郎,如今你也大了,阿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何事?”我问。
“玉郎想不想每天都吃到冰糖葫芦,穿少爷才有的衣服,光明正大的进戏园子看戏。”
“想,当然想了,可是我们没银子不是吗。”
“知府夫人昨个儿跟我说了件事,让我去她府上做绣娘,每个月有三两银子的例银,若是做得好还另有赏银。”
“好!”我高兴得跳起来,但转念一想,道:“知府府上门风甚严,知府夫人也说了不然我进府,那是不是阿婆做了绣娘就不能每天和玉郎在一起?”
阿婆点点头,道:“所以阿婆才说要和玉郎商量,玉郎若是不能自己照顾自己,阿婆就去府上回话说不去了。”
我思考片刻,道:“阿婆还是去吧,玉郎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一定不让阿婆担心。而且我们在沙河镇的这几年里总接受邻居的资助也不是办法。还有家里的三间茅草屋也该修葺了,有好几处都漏雨了。”
“玉郎,你会不会觉得阿婆没本事,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阿婆将我拢在怀里,面带愁色。
“怎么会,从玉郎懂事以来就只有阿婆一个亲人,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阿婆永远是玉郎的阿婆。”
阿婆抚抚我额前的碎发,又摸摸我略显蜡黄的小脸,道:“我可怜的孩子,真是难为你了,其实你本可以锦衣玉食,丫鬟伺候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我问。
阿婆自知失言,突然话锋一转,道:“可惜你家道中落,要你和我一个老婆子一起生活。”
我知道阿婆没有说实话,也知道阿婆并非我嫡亲的阿婆,但事已至此,我并不打算追问。我枕在阿婆怀里,道:“这有啥。荣华富贵于我,从未享受过,何谈失去。”
“玉郎。”阿婆轻唤我。“好孩子。”
我起身道:“等玉郎长大了,一定好好做工赚很多的钱,买一座比知府还要大的府衙,再请十七八个丫鬟伺候阿婆好不好。”
阿婆被我逗笑了,道:“其实阿婆和玉郎一样,荣华富贵于我,从未得到过,更不奢求。阿婆我这辈子是个只求平安的人,“平安是福”这是阿婆在任何时候都信奉的真理,阿婆只想看着玉郎能平安快乐的长大,娶妻生子。”
“阿婆。”我娇嗔一晒,钻进他怀里。
阿婆抚着我的背,道:“好孩子,时辰不早,去床上睡吧。”
“嗯!”
……&……
次日,阿婆带着我收拾了行李,不过是些随身的衣物和阿婆平日里替人家刺绣攒下是碎银子。末了,又带我去拜别村长和乡亲们。
阿婆道:“老身携孙子玉郎来到沙河镇,孤苦无依,承蒙村长不吝收留和诸位乡亲们的多加扶照,老身感恩不尽。”然后对我道:“玉郎,你切仔细瞧清楚沙河镇的乡亲们,若是你真的有一天飞黄腾达了不要忘记乡亲们。若不是他们,或许我婆孙俩早就饿死街头了,你去给村长和乡亲们叩头吧。”
我上前一步,道:“玉郎叩谢村长和乡亲们的大恩大德。”
碰碰碰,黄土坎前三叩首掷地有声。村长扶我起来,道:“好孩子,免礼。”然后对阿婆道:“你们婆孙两这是要走?”
“是,老身与玉郎拖累诸位已久,今当远行,特前来拜别。”阿婆亦俯身道:“村长不必相劝,老身心意已决。老身和玉郎一直深受村长和乡亲们的大恩,深感五内,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好在玉郎也大了,能帮衬些,老身亦可替人刺绣缝补维持家计,村长不必多虑。”
村长道:“既然如此,老朽也不便多留,你二人好走。”说罢又让人准备了些干粮和新鲜蔬果给我们路上吃。
阿婆道:“老身此去知府府上做绣娘,家里的一些家什也用不着,村长若不嫌弃就分给乡亲们吧。”
说罢,也给村长和乡亲们行了礼,方领我离开。
……&……
长亭乌啼清弦鸣,翩翩风雨落翠山。
走了两日的路程,我们婆孙俩便到了杭州府。杭州这地方我以前也来过,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怒涛卷霜,天暂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阿婆带我穿进一条巷子,走了不足五十步,便到了一座院落。我见阿婆给了房东大婶一枚碎银子,她便招呼我们进院子。
院子不大,东西各两间厢房,东边的厢房似有人住,我们便进了西厢房。
屋内家什一应俱全,格局装饰,比我在沙河镇时要好上许多。屋子被打扫得窗明几净,之前应该住过人。
逛了一圈,房东大婶道:“两位对我这屋子还满意吧,我这屋子风水极好,谁住谁福顺。”
阿婆笑问:“好是好,但是对面有人住我怕不方便。”
“放心吧,对面哪家姓周的瓦砾匠,是极好的人家。平日里帮人添砖弄瓦,还带着老婆孩子在身边,我也是见他携家带口不容易才把屋子租给他。”
“原来如此,那房钱能给算便宜点吗,你看我们就婆孙俩。”
“好好好,看你们一老一少的份上,就给你算便宜点。刚才那一两就算定金,以后每个月三钱银子。”
“那就有劳房东大婶了。”
房东收了银子笑呵呵的走了。我跟着阿婆去了市集,出去穿过一条巷子,再过一条大街就便到,买啥都方便。
我们买了些日常用的物品和干货,又准备了礼物和银两,阿婆便带我去了私塾。
进门前,阿婆道:“见了夫子要先行礼,要听夫子的话,尊师重道,凡事不可妄为……”
“阿婆要让玉郎念书?”
“玉郎是个聪明的孩子,阿婆不想你这辈子就这么荒废了,所以才让你读书。其实阿婆也不指望你高中状元,但凭苦力终只够养家糊口,玉郎若是读了书,一来不易上当受骗,二来日后讨生活也容易些。”
“可是……”
“阿婆现在在知府府上做工,每月有三两银子的例银,玉郎忘了么。放心吧,这点银子阿婆还负担得起。”
我不再说话,知道阿婆决定的事便不会改,更不想枉费她一番苦心。
进门后,我向夫子行了大礼。阿婆和夫子寒暄了几句,交代了相关事宜,便让我明日去上课。
……&……
这日清晨我起了个大早。阿婆让我换了新制的衣服,看上去颇有学童的样子。
她收拾好包袱对我道:“玉郎,这点碎银子你留着,别苛刻自个儿,以后阿婆会每个月捎银子回来。房东大婶哪儿我交代过,让她关照你。好好听夫子的话,阿婆若是得了空会回来看你。”
“是,玉郎遵命。”我将阿婆送到门口,看着她离开,此后我也常在这道门等她回来,仿佛这道门隔着一个世界。
阿婆离开后,我便独自住在院中,除了上学堂,鲜少出门,一个人的日子总是清冷而孤独的,每念及此,我总是忍不住落泪。
房东大婶是个心地善良的且热心肠的人,她丈夫原是商人,家中置有田产地产,和几处宅子。可惜她丈夫死得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她便以收租金为生,日子虽过的,到底是寂寞。
这一个月里,房东大婶也来看过我几次,和我说说话,让我不要想念阿婆。偶尔做了好吃的,她也会给我送来一份。
一天下了学,我正在房中抄写夫子教习的字,忽然听得一阵敲门声,又闻到一阵香气,开门一看,果真是房东大婶。
“玉郎这是在写字呐?”
“夫子说了读书得从认字开始,闲来无事,便写了。写得不好,大婶莫笑。”
房东大婶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不过写吧,能识得几个字总是好的。玉郎这么聪明又肯用功将来必定是状元之才,光耀门楣。”
我道:“玉郎在此就谢大婶您的吉言了。”
沉默片刻,房东大婶道:“玉郎还没用饭吧,正巧小妇人作了碗面,吃了再练吧。”
我谢过,端起面开始吃。房东大婶从怀里掏出三枚碎银子交到我手里道:“这是你家阿婆托人捎回来的银子,她说这几个月里知府府上正忙,不会回来了。”
我收下银子,心里满是失落。一入侯门深似海,果不其然。
房东大婶又陪我说了会儿话,便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阿婆除了托人捎银子回来以外,带了几句话给我。她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跟着夫子学本事,她回来要考我,若是答不出来要打手心的。
我听完实在沉不住气,便向夫子告了假,直接去了知府府。
守卫的家丁见我无权无势,并不待见我,在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也无结果。无奈,只得悻悻离去。
同窗的张耀文道:“行走江湖一要有权,二要有钱,你两样皆无,人家当然不待见你了。”
我道:“难道世间除了权势二字便无其他了么。”
他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知府府上住得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是你说进就能进的么,除非有人引荐,否则我看难。”
我似看到一丝曙光,拉着他问:“是不是有引荐信就行了?”
“当然啦,不仅要有引荐信,重点是什么人引荐,没靠山可不行。还得给门房送银子,不然人家凭什么帮你办差。”
听到这里我不禁泄气,到底是没希望。
张耀文问:“你什么人在知府府上,让你这样费心。”
“我阿婆,她在知府府上做绣娘。说是得了空便会回来看我,可是一连好个月过去,除了托人捎过两回银子回来外,人一次也没回来。”
“阿婆!绣娘?哈哈哈!”张耀文大笑,好半天才止住,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原以为你是有心上人,却不想原来是你阿婆,真是孝心可嘉也!”
我一嗔,伸手去捞他胳肢窝,道:“叫你笑话我,叫你笑话我……”
“好玉郎,我告饶,告饶了还不成。”
“好,这次姑且放过你,若有下次定不轻饶,省得你一张嘴胡说,有辱孔孟之道。”
张耀文起身正了正衣冠,一改刚刚的不正经,道:“有时候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素闻知府大人持家甚严,你阿婆只要人在他府上定出不了事。而且她不是每月都托人捎银子给你么,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虽还有疑虑,到底是信了她的话。
……&……
又过了半月,阿婆总算回来了,她先去谢过房东大婶,又付了半年的房钱才进门。
“阿婆,你总算回来了,玉郎可想你了。”
“阿婆也想玉郎,可是阿婆在知府大人府上做工,回来不方便,委屈玉郎了。”
“不委屈,不委屈,阿婆能回来就好。”
阿婆领了我上街,添置了些物品,又去夫子处询问我的课业如何,付了三个月的学费便又走了。
我问阿婆:“每月都托人把例银捎给我,那来的银子付房钱和学费?”
“我在知府大人府上做工,有吃有住,有银子都没出花,索性都捎给你。知府夫人虽然严苛,但出手阔绰,总有赏赐,这些个银子就是平日里攒的。”阿婆道:“玉郎,咱们婆孙俩现在的生活不比在沙河镇,阿婆虽不能像以前一样时常陪伴在你身边,但在吃穿用度上会宽裕许多不是吗。玉郎就再忍耐几年,等攒够了银子,阿婆就去知府府上说我老婆子年纪大了不干了,到时候开家小店,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就又可以陪在玉郎身边了吗?”
“嗯!”我重重的点头,向往着以后富足美满的生活。
但就在这样的生活离我越来越近时,一切皆不是我以为的样子。仿佛是命运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而被玩笑中的我是笑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