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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安 ...

  •   安宁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和彰华还躺在床上。
      现在,他也静静地躺在那里,安逸的样子似在小憩。周身的皮肤开始泛白,白得有些透明。唯衬衫上却绽放出刺目的烟火,烧尽了灵魂。他是自杀的。法医告诉我们血液检查呈阳性,也就是说安宁已经确认患上了艾滋病数月之久。据警察方面推测,他就是在得知患病的情况下心绪失控最终割腕自杀的。
      “他太爱美了。怕是受不了浑身红疹的罪,”红的态度过于轻描淡写,“几个月的话也该起疹子了。”
      “安宁不会自杀的。他不是那种听任命运的人。”
      “你才认识他多久,好像很了解他似的。”
      我哭了,泪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都依稀可辨。房间里一片死寂,蓝紫色的灯光映出每一个人的表情,木讷刻板得大同小异。如果安宁的死是一个荒诞的故事,不足以锁住人心,为何我又如此悲伤!
      “走吧,这里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彰华拉着我离开。

      坐在高高的堤坝上看夜色汹涌的海,过于空隆,弥漫着阴森的气息。浪花拍打在礁石上,飞溅的冰凉摸到心里,把困顿也吓退了。
      我问,红和小曦他们上哪去了。仕凯告诉我,他们回公司了,只怕是去清洁房间的。
      人和人之间当真如此冷漠,潮来了又退了,沙石摊上纵然有泪痕,也只是一瞬而已,没有谁会为谁永远哭泣吧。
      彰华和仕凯都抽着香烟,潘奕则躺着哼小曲。为什么安宁会患病,这是我心中的困惑,像他这样的老手理应将安全措施做到位。
      “安宁的客人历来是由老板亲自把关的,”仕凯将烟头弹入海里。
      “什么意思?”
      “别问了,”彰华站起来,“听不懂吗?如果安宁的客人有病,老板不会不知情。”
      “安宁说过,老板是他的救命恩人。”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潘奕长长叹了口气,“人的眼睛一闭,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雅臣,会不会划拳?”
      “会。”
      “咱们四个一起来,谁输了去买酒。今天喝个痛快。”
      那夜的东郊海边,四个青年放肆地狂饮,知到一个个醉得不成体统。
      “为成为富豪干杯!”
      “为了环游世界干杯!”
      彰华看着我,“咱们,为了明天能够继续活在世界上,干杯!”

      一个安宁的死不会让DB SMART暂时歇业。照样人来人往,仿佛什么施都没发生过一般。经过安宁的房间,一群工人正把他的东西向外搬。屋里已经快被搬空了,连小摆设都被封箱抗走。白色的沙幔还在随风摇曳,却沾染了过多的灰尘显得不堪凄凉。我拿起梳妆台上书型的清香剂,“这东西我要了,没问题吧。”“你不怕这里的东西晦气?”“不会,我是他朋友。想留个东西做纪念。”“噢。那就拿吧。放心,你手上这个绝对没问题,不会传染的。”

      三天后,安宁的告别仪式在一间小室举行。仪式很简单,没有什么排场,来宾也甚少。在李老板已一大通空洞乏味的悼词后,我们依次向安宁投花送别。从头至尾,彰华一直搂着我,为我拭干泪水。结束后,安宁的遗体并立即送去殡仪馆,而是被摆设在灵堂里。之后的几天,陆续有戴着墨镜的男女前来祭拜。文化告诉我,这些都是安宁以前的客人。

      冬天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兴许是上帝也嫌这世界过于混浊,就将一切都淹没了,省得碍眼。在这样的天气,纵使穿着裘皮大衣,还是会觉得寒冷。我也觉得自己愈发懒惰,像一条小蛇,渴望冬眠睡去,渴望什么事也没有。
      在一次很不正式的会议后,彰华取代了已故的安宁成为公司的NO1。同僚们并没有明确地表态,只是敷衍着向他祝贺。我感到红和曦艳羡的眼神,而仕凯则依旧满脸堆笑,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会后,老板游先后把我们叫道他办公室去谈心,轮到我的时候已是晚饭之后的事了。
      他摆弄着一条钥匙扣,坐在一站算不得明亮的台灯前,照出一张疲惫的脸。这样长时间的等待,让我忐忑不安。
      “雅臣,知道找你们来的目的吗?”
      “大致上知道点儿。”
      “你倒是说来我听听,”他放下钥匙扣看着我。
      “您是想劝勉我们好好干,不要受这件事情的影响。”
      “如我所想,你算得上聪明,”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晚饭前来杯饮料能够开胃,你想要伯爵奶茶还是白葡萄酒?”
      放眼望去,吧台虽小却也酒水齐全,他偏偏选择了两样我都爱喝的。
      “还是奶茶吧,太多酒精我怕说错话。”
      “哈哈哈哈,”他笑起来,“很有长进。但我今天却要你喝酒,因为我想听实话。”
      他为我斟满一杯。“你在这也有一段光景了,感觉怎么样?”
      “习惯了。不管是对环境还是工作都自然多了。”
      “果然聪明,但作为一个高级牛郎,光聪明远远不够,需要具备的美德有许多,比如说——激情。据我所知这些日子你表现不错,尤其作为一个信任,但有的顾客却反映你过于生冷傲慢。我让你保持个性不是让你冷若冰霜。他们是养活你和我的衣食父母,由不得怠慢。”
      “对不起老板,我会改进的。”
      “会也是不够的,要立刻改进,”他又取来两盘蛋糕,放在茶几上。“你还是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觉得有必要好好教导你。”
      “老板,彰华还在外面等我。”
      一记沉重的耳光突如其来,我被扇得目眩,头脑瞬间真空。
      “这就是你待客的态度吗?”
      “我只是……”
      “只是什么?作为一个牛郎,本不该爱上任何人。我知道你喜欢他,但这份情感应该深深埋在心里,而不是随意就在别人的面前尤其是客人的面前表现出来。你可不要害人害己。”
      他坐到我身边,拿起手帕揉我的脸,“疼吗?我出手重了。”
      “不痛,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改了就好,”他的语气温柔起来,“我这里的人大都有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出卖自己的身体。既然有过伤痕,就要从中吸取教训,人才会坚强。彰华刚来这里的时候比你别扭多了。每天晚上都躲在房里,对着父母的照片哭。”
      “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就当着他的面把照片撕了。来到这里,便不允许有亲情牵绊。你也一样,现在牵绊你的是与彰华之间的感情。我不要求你斩断它,但要你学会遗忘它,至少要在别人面前遗忘它。学会遗忘会让人快乐。更何况,这样的爱根本见不得人。”
      “我会将感情和工作的关系处理好。”
      “我是你们的老板,没有理由欺骗你们,更不会害你们。你是块很好的材料,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像彰华那样独当一面。但以现在的状况来进行我是不能够接受的。”他话锋一转:“除了彰华之外,你还和谁上过床吗?”
      “没有。”
      “接吻呢?”
      “也不常有。”
      “好,现在就把我当作客人,你来吻我。”
      “意义呢?”
      “接吻可以是让人臣服于你的利器。彰华可能是个好情人却不见得是个好老师。”
      “我期待您是位好老师,”我将蛋糕上的樱桃含在嘴里,虚坐到他腿上。他迅速将樱桃卷去,随后舌头如蛇信般翻入我口中侵占每一寸领地。我屏气眯眼保持头脑清醒,他却双目如炬,燃烧着热情。急促的呼吸,难以抗拒的压迫感,眼前这个人的强势让我不得不联想到另一个人。
      我猛地推开他,“老板,你太激动了。我是CHRIS,不是别人。”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安宁已经死了。”
      “是啊,安宁死了。”
      “人要学会遗忘,这是您教我的。”
      “没错,人要学会遗忘。你出去吧。”

      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彰华问我:“老板和你谈了些什么?”
      “没谈什么,只是让我好好向你学习。”
      人是会变的,人终究是要学会遗忘的。

      十二月中最值得庆贺的节日便是圣诞。这个节日之所以出名最早是由于耶稣的诞辰,当然后来也不排除一些不为人道的原因。不经事的小孩总是期待一个鹤发白须的入室惯犯带来礼物,当然稍微有点出息的都能提前在爸爸妈妈的房间里发现它们并且立刻藏起来。而成年人除了同样期待一些礼物之外还能享有一个难得轻松的长假。动机是一种满足感,故算不得单纯;既然动机不单纯自也算不得虔诚。到了今天,几乎所有的人都成称之为圣诞而非耶诞。搞得似乎是为圣诞老人庆生一样。
      彰华问我,喜欢几号的圣诞树,我告诉他在本家的时候圣诞树总是最大号的。结果他就真的买来了,光是想让它就位就花了整整一下午。然后就是更加艰苦的张灯结彩。
      作为一个相对虔诚的天主教徒来说,弥撒礼拜之类的活动是不可少的。未曾谒见天主已经累月,定要在节前忏悔,一解彷徨。
      狭小的忏悔室,勾起儿时的记忆。每每犯错,爷爷和父母都要求我来教堂祷告忏悔,而神父总是回告诉我,上帝会宽恕我的。
      “神父,我有罪。”
      “说出来吧,孩子。上帝是博爱的是宽容的。”
      “我迷恋金钱,醉心物欲。我对贵族生活的渴望永不知足。纵使有所得到,却需求更多。”
      “贪婪对身体的腐蚀胜过毒药千百倍。它让你不快乐。得到是不快乐,得不到也是不快乐。你应该想一想失去的东西,他们才是最宝贵的。”
      “失去的已经回不来了。”
      “你需要的不是将它追回来,而是体会幸福的含义。这样才会有正确的目标与理想。孩子,你或许应该考虑换个环境好好修养调息一下。”
      “上帝会宽恕我吗?”
      “上帝回宽恕一切虔诚的求道者。”
      “我还有罪,我选择了一段不论的爱情,被判了自己的家庭。”
      “感情是无罪的啊,孩子。”
      “我无须为此事忏悔吗,神父?”
      “你可以不必为爱而忏悔,却必须为父母的眼泪而忏悔。你有回家祈求他们的原谅吗?”
      “没有,家人并不想看到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我被驱逐了。”
      “驱逐是你逃避的借口。敢于去爱一个人为什么不敢面对最爱你的人呢?”
      “我有我的尊严,至少他们并没有试着接受我。”
      “父母给了你血肉,赐予你思考的能力,你的尊严也是他们赋予你的。你扪心自问,你有和他们试着沟通吗。”
      “神父,如果我承认自己的错误,上帝会宽恕我吗?”
      “是的,上帝回宽恕一切虔诚的人。”
      “可我还有罪。我出卖了自己的□□和灵魂。”
      “哦,上帝啊。请宽恕这个可怜的孩子!”神父失声道,“为何如此年轻的孩子却要玷污上苍神圣的赐福。”
      “就是我这么一个堕落的躯体,上帝还会宽恕我吗?”
      一片寂静,神父的声音消失了。那个瞬间,教堂里似乎只有我一人——难道这就是被神遗弃的感受吗?
      我用指节扣木窗,“神父,神父,你还在吗?”
      许久,传来一个悲怆的声音:“孩子啊,先从端正心灵做起吧。愿上帝宽恕你。”

      我知道,上帝不会宽恕我了。如果终究是要自己宽恕自己,那要祈望何用?要上帝何用?走在小道上,白皑皑的雪打在身上化不去,这次上苍要埋葬我的躯体。
      在楼下,我遇到两个不速之客。一个是30来岁的精干男子,还有一个则生得虎背熊腰,他们向我打听安宁的人际关系、遗物等等,只可惜我一概不知。纵使大汉举起拳头威吓也还是一万个“不知道”。最后他们放弃了,为首的男子递给我一张照片,要求我一旦发现照片上的人就与他们联系。那上面得人我是认识的——辉,是安宁的小跟班。我隐隐觉得,安宁事件并未就此打住。

      圣诞前夜,彰华预备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我就自告奋勇帮忙打下手。见他从橱子里翻出许多陈年锅具、烤箱,大都还是知名产品。只不过常年不用,连蜘蛛丝都结上了。
      “你还藏这些宝啊,都快发霉了。”
      “买了两三年,本以为会用到的。结果放到现在。”
      “我来帮你洗衣下吧,你打算用它们做什么?”
      “做好就知道了呗,保证不会毒死你的。”
      “不怕,我有好多胃药。饭前三颗,饭后三颗,什么都消化得了。”
      光从动作来看,彰华的手艺似乎不错,花哨也精湛,还时而喜欢甩锅卖帅,吸引我注意。 “你手下小心,别切到手,”他提醒着我,自己忙而不乱。
      “你真能,”望着桌上的烙蜗牛、开片虾、丁香牛肉这些大手笔的功夫菜,我不得不感叹。
      “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气,“以后再也不做菜给你吃了。你讽刺我。”
      “这就赌气啊。我比你强那么点是正常现象。”
      “哪里正常了!”
      “难道老公不该比老婆强那么点吗?”
      我惊得张大嘴,他趁机将一只去皮的大虾塞进我嘴里。

      自从入行以后,我和彰华就鲜有机会共浴,更何况这是头一回躺在同一个浴缸里,自是感慨万千。
      靠在彰华身上,我问他,“怎么会然想到要一起洗澡呢?”
      “没什么特别的构思,仅仅是想而已。至少在今天,我们一起把身上的污垢洗掉。”他轻轻为我搓背,我感受不到肌体的触感,手与背融为一体,是溪水与山涧的抚摸,不似色情男女肮脏的咸猪手。
      “好久没这么舒服了,”我伸一个懒腰,“被你弄得好困啊,真想就这么睡了。”
      “我允诺要照顾你,却很少有时间兑现。你怪我吗?”
      “我体谅你。”
      “你变了,变得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哪有,难道老婆就不该更体谅老公一些吗?”

      我是被十二点的钟声惊醒的,自己赫然躺在教堂的长椅上。彰华正跪在天主像前。
      “你也信上帝吗?”
      “信,小时候经常来着里做礼拜,却也很久没来了。”
      “我看到你的祈祷了,很虔诚。”
      “我企求圣诞老人把你带来这里,”他走过来。
      “是圣诞帅哥吧,”我站起身却不小心踩了脚,绊倒在他身上。这才发现身上竟然披着一件纯白的婚纱。“天啊!”
      “喜欢吗?”他问。
      “你又欺负我。”
      我想擂他却被抓住,“我哪里欺负你了。”
      “我可没有答应过嫁给你啊。”
      “你会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他吻在我额头上,“再说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不怕你嫁别人。”
      我感到一切都是梦,认识他是梦,与他吵架是梦,与他结合也是梦。虽然梦境并不见得完美,但今晚却是童话的意境,百转千回终于归到这最得意的一点。
      跪在天主的面前,神圣的典礼将至。纵然只是两只一起失堕的野鸳鸯,但若天主有博爱之心,应该也能包容我们,祝福我们。
      “神父呢?”我问,“今天可是圣诞夜。”
      他将手指贴在唇上,“轻点,教堂今天是我们的,不需要世俗的证婚人来打扰。”
      “好,我愿意与皇甫彰华结为夫妻,无论富贵贫穷,幸福悲苦,疾病生死,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也愿意与花雅臣……,”他从口袋中取出一枚钻石截止戴在我的指上,“这个戒指代表我的爱,永远追随你不再分开。”
      “可我,没准备戒指啊。”
      “没关系,今后找个适当的机会补给我就是了。”
      “华,我可以抱抱你吗?”
      “可以,来吧,抱得越用力越好。最好让我感受到你爱我有几分。”
      忽然,门声大作,有人叫嚷着。
      “什么声音啊,华?”
      “别管他,再抱紧点。”
      叫嚷声逐渐清晰:“开门、快开门,你究竟要关到什么时候,再不开我叫人撞啦。”
      “是神父的声音,你把他们都锁在外面了?”
      “哈哈被发现了,我们快走,”他一把拉着我的手往内堂跑去,“我知道一条秘道,跟我走。”
      “可我还穿着婚纱啊!就着样出去没事吗?”
      “有我在,怕什么。况且外面下着大雪,不会有人的。”

      身后的教堂,七彩琉璃从一片昏暗中投射出微迷的暖光,如天主的福音点亮了冰封的城邦。在雪地上狂奔着,留下一个个奇怪的脚印。高跟鞋踏在积雪上,陷下去,再击打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虚幻,每一步都踏实。知到全身精力发泄殆尽了,在似雪的云中滚作一团,又寒冷又温存——做人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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