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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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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净想不明白。
即使她想了许多许多遍。
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在病床上,在止痛药的作用下。
爱儿子的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的女人,她的孝顺儿子,他爱子深切的爷爷奶奶。
女人想看儿子。
儿子想母亲。
爷爷奶奶为了孙子好,不让他们见面,谎称姜晓琴不是来劝和而是从中作梗。
儿子想报仇,盯上了姜晓琴和姜净。
每个人都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只是后果是死了一个人而已。
姜净不怨他们。
只是怨自己。
如果自己一开始就和姜晓琴几人一起去陆奶奶家过年,那自己就不会在家,如果自己不在家,姜晓琴就不会过去看自己,如果姜晓琴不去,那个男孩儿就不会抓住机会,姜晓琴就不会死。
不不不,不是这样。
如果那个男孩儿追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喊救命,那姜晓琴就不会闻讯而来。姜晓琴对科技产品不甚精通,每次取快递都很慢。那男孩儿就不会看见姜晓琴,那姜晓琴就不会死。
是不是自己反抗激怒了他?
如果当时自己不反抗就好了。
那只是一个中学生,他只是见不到母亲不甘。自己叫他捅一刀,他泄了气,就好了。
姜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陆川看见这样的她,怕得很。
他印象之中的姜净,永远都只淡淡的。
她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人家对她太好她怕会还不起。
多混账的话,多混账的人。
人家疼她,爱她,她却怀疑人家要她回报。
可这样的人,这样一个小丫头,在失语一个月后,喑哑着喉咙问他:
“陆川,人为什么要有感情。”
陆川请陆江来开解姜净。他天真的想,飞来横祸,是谁都不想的,说不好听的姜净甚至还是为他家所累……姜净上次的心结不就是哥哥开解好的吗?
日子会好的,像他妈妈想的那样。
自己会研究天文,哥哥会考上警察,姜净会成为一名老师,将来自己还有可能和姜净结婚。
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在姜净决绝的要求下,陆江陪她调看了事发监控。
那个男生已经跟踪自己两天了,怎么自己全然没发现呢?
姜净怔怔地看着那个少年骑在姜晓琴的身上,一刀一刀的发泄自己的不忿。
他挥刀,他逃走,姜晓琴身下的那滩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姜净平静的说,可以了。
世界上唯一一个用生命爱着自己的人,不见了。
监控没声音,只有她和姜晓琴知道。
姜晓琴对着那个举刀的人说:“放开我女儿,你冲着我来。”
刘烨平对自己举巴掌的时候,林莉没有说过这话。
但有人说了。
……
久违的,陆川陆江姜净坐在一起吃饭。
姜净的身体情况其实很不好。脾脏破裂,左肾破裂,喉骨骨折。
是叫姜净躲着走的那几个爱放炮的熊孩子发现的,等到几个孩子发现她们,一窝蜂的回家,跟父母说清楚他们的所见,再跟着他们找到事发地,再报警,已经过了许久。
姜净的脾脏直接摘除,左肾修补状况不好,后续并发症严重,二进宫后摘除了左肾。
但她没休养多久,就提出要搬出去。
陆川第一个拒绝,冷哼一声没门儿,摔门就走。陆江也皱眉,问她:“搬走?你身体还没好全,更何况你搬去哪?你没有收入,老房子也卖了。”
陆江这么说,就说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姜净看得透,曾几何时,自己说要搬出去,气急败坏的陆江,耐心解释的陆川,现在反而调了个儿。
姜净一字一句的回,她思考了许久。
“身体永远不会好全,早搬晚搬都一样。
在外边组个房子,自己成绩好,不想休学,再花一年的学费。
虽然没有收入,但是有法院判处的赔款和卖房子的钱,加上政府补助,也够花。”
陆江的心理,姜净是琢磨过的。
看起来陆川是家里的刺头,但眼里不容沙子的那个,从来都是陆江。
无论自己和这件事有无关系,他并不讲道理,他的母亲死了,自己还活着,他看到自己就会不舒服,这点芥蒂就足够陆江收回所有给她的爱。
陆江微微点头,又有点迟疑地说:“陆川他……”
姜净只当听不懂他的欲言又止,“二哥怎么了?”
陆江摇了摇头。
姜净并不是不知道陆川的感情,一来她自认不开窍,二来,这份感情,不合时宜,说破了,对谁都不好。
无论陆川怎样的态度,姜净在九月份搬走了,如她所说,搬到了一个离学校很近的小区。她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她,第二年九月,她考上了市一中。
……
姜净请徐有仪帮忙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改名字。
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姜净。
徐有仪在唇齿间咀嚼这两个字:“我能问是谁给你起的吗?”
“我自己起的,姜净。”姜晓琴的姓,她自己起的名。
姜净从前偶然间跟陆川表达过想要改名的意愿,陆江颇为意外,他以为姜净会想保留她的名字,毕竟这么多事儿走过来,名字是她妈妈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
连陆川都不知道的是,姜净对她妈妈从来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怀念,也许从前有过,但早就被这糟烂透了的生活腌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窒息生活带来的一股怨恨。
如果她,妈妈,真的爱自己的话,她不会放弃生命。
至少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更爱她自己。
姜净不是没想过要好好过日子,可是烂醉之后嘴里说胡话的刘烨平,和张嘴就是脏话的刘伟。姜净想,没关系,那就只有自己努力,至少把自己过好吧,。
她早上上学前,把地板擦得锃亮,晚上回家前,先跑到菜市场,提着菜回家。
过好一点儿,日复一日。
终于有一回,姜净把咸菜从坛子里拿出来试味道。
姜净心情挺好。
因为平时大吼大叫的刘烨平,此刻倒像是清明了一点儿,仿佛刚从宿醉里挣扎出来。
但是他马上找出酒来喝,不一会儿眼睛又变得混沌起来。
他难得没有理刘伟“你就给我吃破咸菜”的大叫,而是拿起筷子伸向那碟子咸菜,反复几次,才成功夹起。
吃完,他笑了,看着姜净,挟着筷子的手扇了姜净一个巴掌,这个巴掌好像格外用力,筷子把眼皮抽出两条檩。
他说:“你怎么做得跟你妈一个味儿?”
姜净晚上躺在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团,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痕迹,擦了擦眼泪,突然怔住。
妈妈从前也像这样,用心的钻研菜,不顾醉酒的刘烨平,也不顾挨打的自己,也不顾刘烨平在外边儿的胡来。她早上上班前,把家里收拾得整齐,晚上回来后,带着精心搭配的菜,然后刘烨平喝得烂醉,然后打肿她的脸,等到晚上,她也把自己缩成一个球,默默的流眼泪,沉重地吸一口气,再重重地呼出来。
日复一日,
直到把刘烨平捉奸在床。
她理解刘烨平投资失败后的不平,她忍耐男人酒后的丑陋行径,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只努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顾不上别人,她麻木不仁。
自己现在完完全全和她一样,姜净不再哭,替代的是后怕。自己差一点儿,就差一丁点儿,就变成了和妈妈一样的人。
她不再整理家务,反正刘烨平的醉眼也辨不出区别,她不再精心烹煮饭菜,反正不论好坏刘伟都不会感激,她开始巧妙地躲避刘烨平的打骂,戴上耳机,或者祸水东引,冷眼笑着看他和刘伟骂,然后以刘伟挨揍为结束。她开始和刘伟对骂,用尽她所有听说过的骂人词汇,倒掉他骂难吃的饭菜,用瘦小的身板和他肥厚的身躯厮打,用蓄起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出口子。她没日没夜的学习,划拉着物理数学公式,演算纸正面用完再用反面,反复背诵那一长串字母组成的英语单词。
她从来都是,宁愿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