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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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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姜净来说,天气变暖好像用了很久,但从夏入冬,却是很快的事情。
白天变得越来越短,等到下晚自习,天已经黑透。
姜净和两个女孩子一边说话,一边慢腾腾的收拾书包。自从在陆家安定下来,不过才几个月,她就好像变了一圈儿,从苍白,冷漠,拮据,不爱说话,到脸颊红润,自律,成绩好。
全得益于陆家的细心呵护,是这几个月,精心搭配的饭食,浆洗干净合适的衣服,可以请同学喝奶茶的零用钱,不时的嘘寒问暖浇灌出来的。
美丽,温柔,自信,活泼,大方,人缘好,成绩好的女孩子,多半出生于素质高,有学问,富足,有爱的家庭。
她交到了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李媛先收好书包,倚在桌子旁边儿等姜净,其他两个女生先收拾好东西和她们俩道别。
她找姜净借订正好的试卷,和姜净放学也坐同一路车。
几个人里,她和姜净更亲近一点儿。
但她其实也有小心思。
“今天你哥哥还不来?还是你妈妈来接你吗?”她帮忙把姜净的笔装进笔袋儿,装作不经意地问。
姜净没有解释什么,由得别人误会:“应该不是。”
上个月开始,陆江开始集中式补习。他想要考一流的警校,成绩比普通的好学校还要高。可学校的整体水平一般,姜晓琴干脆跟学校商量,保留学籍,日常学习全都挪到补习机构里,上一对一的补习班,夙兴夜寐,姜晓琴心疼他披星戴月的来回,就直接让他住补习班宿舍。
接送姜净的任务由陆川接任,他主动提出的,俩人学校离得近,走路不过十分钟。
李媛说的哥哥也是他。
昨天陆川奶奶来电话,要他回奶奶家一趟。陆川想要送姜净回家后再去,姜净嫌他折腾,说要自己回去,结果一出校门儿就看见了姜晓琴。
姜净拎起书包,跟李媛肩并肩的往外走,果不其然,看见陆川在门外等他。
培优小组结束得晚,学生们稀稀拉拉的往外走,也有整理好工作刚下班儿的老师,姜净的班主任也在其中,看见姜净和李媛,笑眯眯的,嘱咐她们注意交通安全。
陆川接过姜净的水杯,晃了晃,听里边的水声,和姜净李媛往车站走,跟姜净商量:“要不去小吃街吃,妈妈今天要值班儿,不回来,”
还没等姜净说话,又自顾自,“还是回去吧,煮馄饨,冰箱里有奶奶给拿的海鲜。”
一句话把李媛的话堵住。
姜净没有注意到李媛的欲言又止,点点头,她有一种题型,每做必错,老师讲得解题方法她嫌繁琐,想陆川用高中的思路讲一下。
陆川觉得,姜净在感情方面好像缺根筋。她这小同学每次见自己,都通红着脸,不住的往耳后捋头发,自己往常和姜净商量吃什么做什么,她也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
陆川跟姜净提过一次,只是还没开口,看见姜净的眼睛,就说不出来了。
算了,她难得有个能说的上话的朋友。
本地的秋天很短,短得好像上个礼拜还去看了红叶儿,下个礼拜就刮西北风了。
地理书上说,这是典型的季风性气候,冬季从西伯利亚吹来的西北风寒冷,干燥。
期末考试完,姜净去找了班主任。
减压减负的要求下达每个学校后,要求不公开成绩,排名。但面临中考,姜净既不问别人,也不问自己的分数,只问自己有没有退步。班主任又和姜晓琴熟悉,告诉她成绩后,又嘱咐她一顿。
姜净想要考市一中,姜晓琴和陆家哥俩希望她和陆川一起念附中,分数比一中低,压力小,有大学的夏令营名额,考大学也便宜。
但姜净有自己的想法,孩子上进是好事。
姜净放假,陆川放假,但陆江要补习,姜晓琴要上班。
家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川带姜净上奶奶家去了一趟,陆川对姜净体贴,陆奶奶陆姑姑陆叔叔自然也对姜净温柔,拉着她的手让姜净直接叫她奶奶,说女儿儿子生的净是“秃驴”,自己不知多想要个孙女。
姜净只叫陆奶奶,心里也知道这不过是人家的客套话。其实按陆奶奶往常对姜晓琴的态度,姜净是有意见的。但见她对自己如此热络,又想她不过也是个失去儿子的老太太。
腊月二十八,陆江的补习班开始正式放假。
姜晓琴则要到二十九。
姜晓琴嘱咐了三个孩子,零零碎碎,买点瓜果鲜蔬,鱼肉,干果糖豆,要准备过年了。想到自己去年就因为值班没回陆家过年,那今年肯定是要回去的,又说不用买太多。
姜净不想去,姜晓琴也应她,过年人人团圆,她心里不舒服,她去了陆家又融入不进,心里更难过。
陆江带着弟弟妹妹逛商场,逛超市。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姜净和陆川间的感觉与从前不同,也可能是自己在家待的不多,和弟弟妹妹生疏了。姜净陆川关系好,是好事。现在的境况,是陆江和姜晓琴能预想到的最好结果。
哪怕现在姜净和陆川的氛围奇妙,好像他们俩站在那儿,不言不语,就是一块儿的。
他甩掉奇怪的想法,追上前面的两个人。
置办好年货,也备好姜净的饭。
年三十,姜晓琴母子仨回陆家。
到了陆家,姜晓琴局促得很。她不舒服,不自在。这个房子,关于陆晨锋的记忆太多了。
这并不是陆晨锋长大的房子,但是却贴着陆晨锋的奖状,摆着陆晨锋的入伍照片,窗台养着陆晨锋喜欢的君子兰,供桌上摆着陆晨锋的遗照。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陆晨锋的直系亲属,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儿子。
唯独姜晓琴。
姜晓琴这些年,既怕自己忘了陆晨锋,又怕自己想起陆晨锋。
所以她在这个满是陆晨锋的屋子里,浑身不自在。
但是没人发现。
她沉默的找活干,炸排骨,和馅儿,包饺子,。
最崩溃的是陆奶奶的话。
她看着姜晓琴把饺子捏成元宝,说:“这是晨锋最爱吃的馅。”
电话响了,她慌乱地把面粉擦在围裙上,是单位。
是一个十五年刑期的女人,送去抢救了。
年底,她想见她唯一的儿子一面,但是儿子叫爷爷奶奶照看着,他们并不愿意让孙子去见她这个罪犯。
她的心理情况不好,姜晓琴开导了她几次。
后边儿她血压高,血糖也高,并发症厉害,符合保外就医的标准,但是家属不愿意,只在医院住了几天院。
腊月二十九出院,姜晓琴最后一天上班儿,她跟姜晓琴说,领导,没关系,语气淡得像是看开了,说他们不让儿子见她也是好的。
姜晓琴联系她的公公婆婆,从中说和,让她和她儿子通了电话,她儿子上中学,她哽咽的告诉她儿子要好好学习,要学知识,学文化。
电话说完,她情绪稳定了许多,开始积极参加监狱组织的活动,姜晓琴以为她是想开了。
却不想她是想不开。
她在大年三十这一天,把攒下的药,都吃了。
姜晓琴跟陆奶奶说清原委,陆奶奶有些不高兴,单位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看两个孙子都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撇了撇嘴,到底没说什么。
姜晓琴没开车,打了车,坐在后座看手机才看到姜净发的消息。
姜净发来的不是重要的事儿,她只想问问姜晓琴好不好,顺道给陆奶奶一家拜年。
姜晓琴从医院回来后已经是十二点了,想着怎么都赶不上陆家的午饭了,就先回了一趟家。
服刑人员企图自杀,整个单位都有责任。
只是工作上不顺利只是一方面,姜晓琴是真的很心疼这个犯人,她只是个农村人,她甚至不知道她的行为违反了法律。
姜晓琴心里不舒服,也想着看眼姜净。一进门儿,就看见姜净翘着一只脚,在擦地板上的水。
姜净发现饮水机没有水了,找了水卡去楼下接水,有电梯,也不算累。但放水桶的时候,没吃住劲儿,水桶脱了手,把脚砸了个结实。
天气冷,水壶脆,塑料碎片划伤了脚。好在伤口不深,姜净没觉得怎么样,她一向很能忍疼,只简单处理,就爬起来收拾屋子。
姜晓琴吓得要命,看了姜净的脚,刚从医院回来,就又去了。
医生说,外伤不算什么,但指甲淤血得厉害,暂时排出淤血,后续恐怕要拔指甲。
姜净全程都不敢说话,她觉得自己犯了错,她不知道姜晓琴怎么突然回来了,又担心以为自己意外,耽误姜晓琴回去过节,想说自己没事儿,看着姜晓琴的脸色又不敢出声。
大夫扎针的时候,她连疼都不敢叫。
好像做错了事。
等到了家才发现,两个人走得匆忙,都没有带钥匙。
陆江倒是带了,可也不能让他送过来。
可要是这样去陆奶奶家……姜净不愿意。
姜净包里带了身份证,想去周围酒店定个房间,等明天谁带钥匙回来就成了。
姜晓琴想了想,还是决定带姜净回陆家。楼下快递柜还有个包裹,是陆江买的资料,姜晓琴先拐弯过去拿,姜净在后边儿慢慢挪。
今年是大年三十,外边没什么人,又有很多人。大家都在家里团圆,小孩子都在外边儿。
姜净并不喜欢小朋友一惊一乍的摔炮,离他们远了点。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跟姜晓琴说住酒店,或者说怎么跟姜晓琴说这件事,并没有多留意周围。
离嬉笑着的小孩儿远了之后,突然发现前边一栋楼后有个身影。
身影探了探,发现自己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姜净有点害怕。
任大头的教训足够惨痛。
姜净回头,想往回走,去找姜晓琴。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是朝自己来的。
姜净回头把包砸向那人。那人双手插进外套兜里,被砸得一愣,左手伸出来挡了一下。姜净看出他右手兜里还有东西,拼尽全力喊救命。
那是个黑黑的少年,看样子跟自己差不多大,身材瘦削,但也比自己有力量。
不是刘烨平的酒友,自己并不认识。
姜净不顾脚伤往前跑。
那少年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姜净卫衣上的帽子,不顾姜净的指甲和牙齿,反手挟住她的脖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按向她的左腹。
姜净左腹尖锐的痛。
是一把水果刀。
她当下的反应居然是,比脚伤要疼。
姜晓琴大叫一声:“干什么的!”
那少年并没有跑,反而抽出姜净染红了的刀,对准姜晓琴。
姜净还在喊救命,只是喉咙被那少年勒得刺痛,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姜晓琴想要夺刀,手被刀子划伤。那少年看准时机,把姜晓琴撞翻在地,举起水果刀。
……
姜净醒来的时候,还在重症监护室。护士发现她醒了,安抚她:“你没事儿了,别动,我会告诉你的家人你醒了。检查结果出来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和你家人见面了。”
姜净呼吸沉重,喉咙像是被粘住说不出话,她想问姜晓琴怎么样了,姜晓琴好不好。
到了探视时间,来的人是陆川。
他眼睛怔红,嘴唇起皮。
听到来人,姜净睁开眼。
麻药没有过,她依旧昏沉,感觉光怪陆离,像是在做梦。
陆川摸她的手,摸她的脸,摸她的脚,叫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出事了,姜净想。
是伤到了要害?自己活不长了?没关系,活不长也好。
那个人是谁呢?是谁要杀自己呢?
姜净又想不起那个人的样子,好像是姜晓琴的脸,又好像是刘烨平的脸,又好像是任大头的脸,陆川的脸。
所有人的脸搅在一起,姜净又睡过去了。
转出ICU后,麻药给得剂量减小。
姜净在医院看到的始终只有陆川一个人。
她全身浮肿,手指艰难地弯曲,字体凌乱,不是从前的挺拔。
她在纸上写:“琴姨没事?”
“不要难过。”
陆川辨清她歪歪扭扭的笔画,忍不住哭出来。
他低着头,瘦削的脊梁一抖一抖。
鼻涕眼泪全掉下来。
陆川更说不出口,每个字都像一个有千斤重的秤砣,拽着他的喉咙。每想把话吐出来,那秤砣就扯得喉咙越紧。好像喉软骨骨折的不是姜净而是他。
姜净用插着输液管的手摸摸陆川的头。
陆川舔了舔嘴唇,他说:“妈妈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