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净》瘀觎屿遇

5、第 5 章

　　姜晓琴上次像这样，早上六点半被电话吵醒，是单位，有个犯人心脏病突发需要姜晓琴赶过去，这次是陆奶奶，她在电话那头儿问为什么陆川要搬过去住。
　　姜晓琴一下子清醒过来，安慰敷衍过去。陆奶奶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表达态度，并没有强硬要求劝陆川打消念头，更何况陆川还是出了名的主意正。挂了电话，姜晓琴第一个反应不是烦恼，不是高兴，心里满是疑惑。
　　摸着良心说实话，姜晓琴跟陆川的感情一般。陆川很小跟奶奶，跟姑姑叔叔见面的时间都比自己多。不像陆江，是自己跟陆晨锋手把手教大的，陆江就连吃饭时用筷子划拉米粒的动作都和陆晨锋如出一辙。
　　姜晓琴想到陆晨锋，上扬的唇角又掉下来。从床上爬下来，出去看仨孩子。
　　姜净初三，要紧关头，她又自律，这会儿估摸着已经起了。陆江有晨练的习惯，应该快回来了。至于陆川……应该还在睡，高中生，缺觉得很。
　　出人意料的是姜净还在睡，哥俩儿早起晨练回来了，桌上搁着买回来的早饭，洗手间有水流声，应该是陆江在洗漱，陆川摊在沙发上，像颗晒蔫儿了的大白菜，许是跑累了。
　　姜净昨晚思忖了许久，还是决定搬出去住。
　　在野外生长的植物总能精准地感知外界影响因素的变化，姜净不是察觉不出陆川的态度，也不是猜不到他回来的原因，无非是想看看自己这个亲情小三的德行。
　　陆川态度好是他有家教，但自己不能不知趣。
　　晚上下载了几个中介app，租不起太贵的房子，可选择的很有限。
　　老房子并没有卖掉，只是租了出去。地段不好，姜晓琴又急着打发这个“眼不见为净”的邪地界。只能租给附近工厂工作的工人，到手的租金微薄
　　姜净纠结了许久，打定主意，第二天去小区看看，辗转半夜，第二天也就起迟了。
　　昨晚回家之后，疲惫扫去了所有尴尬。
　　陆川累得不想说话，却下意识把重的超市塑胶袋儿和鞋子提走，只给剩在最后的姜净留几件轻飘飘的衣服。
　　他倚在电梯厢，懒洋洋的看着数字一个一个的跳。开门后任由包装袋直直的掉到地毯上发出咚咚两声，然后举起双手把自己扔到沙发上。
　　今天确实很累，姜净也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眼睛发直，妈妈坐在她旁边一直揉捏小腿，哥哥则马不停蹄地归置东西，新买的衣服扔洗衣机，调料水果放厨房，零食放客厅。
　　相比之下自己确实是被宠着的那个。
　　奶奶从不会让自己吃垃圾食品，姑姑不会让自己洗衣服。跟哥哥一比，自己过得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无所谓，谁又没逼他，是他自己愿意，这样一想心里又舒服点了。
　　等到晚上妈妈和哥哥商量怎么睡时，陆川的别扭劲儿又翻上来了。
　　姜晓琴说两个男孩儿睡主卧，她睡客卧，哥哥却说他睡沙发就行。
　　奴才又上身了，陆川撇嘴。
　　第二天早上陆川是叫陆江叫醒的，但其实他早醒了，客卧的床垫是普通的棕丝垫，有点儿硬，他睡不惯。
　　陆江每天到河边儿跑三公里，然后在附近早市上买早点，再溜达着回家。
　　但今天没有。
　　他领着陆川到离早市一站路的水上公园。
　　陆川新奇：“哥你以前不老是沿着江跑吗？”
　　陆江走在他前面，不回头，“现在也是，但今儿不跑。”说完，陆江在长椅上坐住，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川还以为会和自己这样做思想工作的是妈妈，没想到是哥哥。
　　他以为会听到“她很可怜”，“没有办法”，“你要接纳”，“她人很好”之类的狗屁车轱辘话，但陆江那和爸爸一摸一样的嘴唇里说出来的却是别的话。
　　他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接受无能的话，就回奶奶家去。”
　　不是赌气“你不能接受就滚”，也不是劝告“拿出你的同情心吧”，是陈述，是平淡地讲述一个事实，你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你接受我不会多开心，你拒绝我也不会多难过。
　　陆江是个三观正到能给老头儿抬杠断官司的人，但陆川老是觉得，因为爸爸见义勇为去世，哥哥有点矫枉过正。他摒弃一切道德绑架行为，他老是说，人一旦说“出于道德……”，那他接下来说的话就不道德了。
　　所以对于这件事，他也没有任何一定要陆川接纳姜净的意思，能接纳最好，不能接受那就分开。
　　陆川一下子叛逆劲儿上来了，其实心底涌动更多的是不甘。
　　凭什么啊，姜净，一个小丫头片子，她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么多东西，妈妈的疼爱，哥哥的关心，凭什么？
　　他在心里呐喊，但更大声的是，
　　凭什么自己得不到呢？
　　陆川当着陆江的面给姑姑打了电话，一字一顿，说自己，以后，都回家住。
　　以后，每天。
　　不顾姑姑那头的惊呼，和哥哥这头的诧异。
　　他觉得自己简直了。
　　回到家里，陆川才发觉自己有点冲动，但是没关系，破罐子已经摔了，还能怎样，不过还是有点蔫儿。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奶奶爱看的古早狗血三观不正剧中的台词“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
　　看到妈妈从卧室出来，又故作无事的伸了伸懒腰，举起单词书背单词。
　　姜晓琴拍了一下他漏在外边的半个后背：“好好的，一会儿叫妹妹看见了。”
　　陆川下意识顶嘴：“妹妹不会介意的，你看我哥，还光脊梁呢！”
　　陆江从洗手间出来，他冲了个凉，只下半身穿着家居裤，但他不觉怎样，一开始也有别扭的，但是和姜净相处久了，好像小学时候和姜净相处的时光从没被后边的几年空档隔离起来一样。
　　他擦着头发，穿着拖鞋踢了陆川一脚：“胡说八道什么，”回头听到动静，看见起来的姜净，穿着睡裙，胳膊上还有枕头裙边压出的印，睡眼朦胧，一看就是叫吵醒的，顺嘴问了一句“醒了呀”，又看到坐起身的陆川，气不打一处来，用湿毛巾抽他，“臭死了，快去洗澡。”
　　早饭算是吃得相安无事，姜晓琴喝了口豆腐脑，又看了桌上三个孩子，心里得很，轻声对陆川说今天去奶奶家把东西收一收，又怕零七碎八的东西多，问姜净陆江有没有其他的事儿，没事儿的话去帮忙。
　　姜晓琴刚听说小儿子要回来住的时候是有一些错愣和不知所措，可刷牙的时候被牙膏一激，一下清醒过来，小儿子要回来，姜净也在自己身边，在加上大儿子，简直是过年阖家团圆了，自己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有什么好顾虑的呢？怕有矛盾吗？三个孩子虽然有各自的缺点，但姜晓琴自信都是好孩子，有什么矛盾是解不开的。大儿子想考警校，小儿子对天文很感兴趣，也有思想抱负，想要从事相关研究，听姜净老师说姜净未来想考师范专业。家里，一个两个三个，全都有好的未来。姜晓琴一下子有点想抹眼泪，日子这么好，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姜净听言抬起头，傻愣愣的举手，像是在课堂上举手想去厕所，姜晓琴乐，这傻孩子，又说姜净同学请说。姜净说今天约了同学去买教辅书，姜晓琴没生气，反而更高兴，这孩子可算有点儿和同学的活动了，最后便定下来陆江哥俩儿去收拾东西，姜净去买书。
　　第一家虽然介绍写的是离学校两公里，但其实是直线距离，打开导航的规划路线，实际要五十三分钟，姜净心道你要这么说，首都到西部边疆直线距离也不过2400公里，更不说小区环境脏乱差，姜净在这是有前车之鉴的，只说在介绍房子的时候就撒谎，姜净就不想考虑了。
　　第二家虽然是合租，但是空出来的是主卧，主卧里有小卫生间，房东安了独立水电表，分开算钱，但价格比姜净想的高了两百。
　　看了两家就有勉强中意的，看房之旅还算是顺利，唯一不顺利的是姜净的打算被发现了。
　　第二个房子，刚好是陆江的同学家的。
　　这个同学叫陈栋，陪陆江去她们学校接过她一次，周末休假找陆江去玩也见过几面，算是认识。陈栋长相正派，说话风趣，姜净对他印象不错。
　　陈栋并没有见到姜净，只是听妈妈说起，楼上空出来的主卧有几个人要租，不过她最想租给一个小姑娘，学生妹，又给自己看了对方发过来的学生证。
　　他们家的小区是安置房，分了两套房，刚好在一栋楼里，一户二楼，一户五楼，楼层矮的自己家住了，楼层高的，就租出去了。
　　陈栋刚给陆江发完信息，问他中午出来吃米线，那头陆江回了，只说会带弟弟，陈栋问，为什么不带妹妹。一边跟同学聊天一边探头过去看妈妈说的那个学生，才知道是姜净。
　　姜净到家刚过十二点，家里静悄悄的，也没有饭香味。
　　看到客厅，简直三堂会审。
　　姜晓琴坐在沙发上，陆江坐在矮凳上，陆川盘腿坐在地上。
　　陆川听说以后也气得不行，自己一来她就走？什么意思？
　　不论陆江陆川两兄弟如何做想，姜晓琴直接拿出监护人身份，“我是你家长，我不许。”
　　陆江陆川又敲了姜净的房门，陆江不像对陆川那样的态度，一反常态，严肃地对姜净说了于他而言已经是很过分的话。
　　“有没有考虑过我和妈妈会不会伤心难过？”“失望”
　　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看看姜净低着的头，细软的碎发支棱着，毛茸茸的，像只驴，小倔驴。又放下心来，起身离开姜净的房间，屋子里只剩陆川和姜净，还有一屋子尴尬的凝滞空气。
　　姜净率先移开视线，又把头低下去，挠了挠指腹上脱皮留下的痕迹。
　　先开口的是陆川：“你想搬出去，是因为我吗？”
　　姜净抬头，刚想说话，话头却被男孩儿抢去，陆川并不看姜净，把视线移到窗户外，“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觉得，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昨晚上仔细想了想，其实不是因为你，根源只在我自己。”
　　陆川余光看见姜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心情，自顾自的说下去，“全赖我。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别担心，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是坏人。”
　　稀里糊涂一笔烂账。
　　姜净晚上并没有出来吃晚饭，说是晚饭其实也不晚，四点钟，陆家两兄弟都是高中生，周日要回学校上晚自习。陆江想要去叫姜净吃饭，反而是陆川叫住了他哥，“叫她好好想想吧！”
　　姜净稀里糊涂睡过去，睡得早，起得更早，早上四点钟就醒了，空调温度是陆江调的，他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姜净倒觉得有些冷。蜷在夏凉被里，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却一下子就转过弯来，没关系，现在得到多少，要回报的时候多付出一些就好了。
　　那样就好了。
　　那件插曲过去，陆家倒奇迹般地过了好一段时间的和谐日子。
　　姜晓琴没值班儿，虽厨艺一般，但三个孩子到家总能有口热饭。
　　高中生的早读比姜净的早半个小时，但姜净也和哥哥们一起出门，高中生的晚自习比姜净的晚一个钟头，姜净就主动跟老师提出参加培优小组，晚上迟一个钟头走，等哥哥们来接。
　　姜净周末偶尔也和男孩儿出去跑步，陆川会给姜净讲解物理实验题，陆江偶尔探头进来指点江山两句，气得陆川骂“你行你上”。
　　日子越来越好，
　　只是没发生那件意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