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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人心自赋其 ...


  •   41

      薛府老马的脚劲果真和外面的寻常马儿不同,尽管沈凌奚曾领教过一二,但情急之下,鞭子抽打在它的身上,竟会将其体内收敛的烈性多唤出好几分,跑得飞快。

      她堪堪扶住马车的门框,整个人一甩一甩的,精心梳好的发髻也缕缕滑落,若非她腾出一只手紧捏着发端,怕是金钗都要跌出窗去。

      被这狂烈的马车“折磨”了好些时候,直到停下都没回过神来,魂魄仿若还在车后死命追赶着车内的这具肉身,而她本人则先一步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那种又活过来的感觉,简直堪比她当初重生时的恍惚之感。

      谢过了车夫,沈凌奚命其先回薛府复命。她站在被灌丛遮盖起的洞口前,正要提步入内,低头的一刻,才惊觉衣裙早已歪来扭去绞作一团,丑陋不堪。

      “该死!”

      沈凌奚瞪大双目直呼大意,这般狼狈的模样,竟被他人瞧了去,想来大家闺秀的形象是彻底保不住了。

      揉了揉尚有些发晕的脑袋,她先把乱糟糟的发髻按着出门前记忆中的样子稍稍整理了一番,又赶忙以温掌抚平一身皱掉的衣裙,直到实在挑不出错处,才掀开面前拦路的枝丫,走入那方天地。

      *

      溪水叮叮咚咚无序地撞击着巨石,飞溅出的水滴沾湿了薛薄眠的衣摆,他此刻正端坐在巨石上,高昂着头,梗着脖子,任凭思绪飞往九霄云外。

      既身处此等仙境,他便不想当薛薄眠了。

      若能化作此地的一员,是花也好,溪流也好,哪怕是那堆杂乱无章的枯草也罢。

      总之,都比做薛薄眠要来得妙。

      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猛然垂下头望着身下川流不息的溪流,眼睫打颤,似想看却又不敢看。

      水面映出他那张被小儿形容成“妖怪”的脸,他眯起眼细细打量自己良久,也不得不承认,那小儿的话并非夸大其词。

      抬手捂住眉尾的那处疤痕,薛薄眠情不自禁露.出个自嘲的苦笑,慌张地从身侧拿起颗石子便朝水中掷去,水面的倒影顷刻间碎作片片涟漪四散开去,模糊了他的面容。

      近冬时节,举目望去,原先开得正盛的花朵已变得残败不堪,一一化作点滴养分,只盼来年春日再盛放。

      而脚下大片的绿茵也变作枯黄的模样,毫无生机的景象,和他衰败的心别无二致。

      先前,他不是没想过要派几名花匠来此照料,因为一想到曾充满生机的花园难以挨过冰冷的寒冬,心中总归不忍,他并不想看到这片和沈凌奚拥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变得和他的脸一样破败。

      但一经想到这处是他和沈凌奚独占的小天地,薛薄眠内心生出的占有欲又不甘让他人知道,几番纠结下来,便一直拖啊拖,拖到了现在。

      她定喜欢美好的东西吧。

      否则,也不会独独钟爱此地。

      他记得沈凌奚说过,每当她遇到了不开心的事便会来此,以致于他往后心情低落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来此宣泄。

      这里那么美好,仿佛是入梦才可遇上的美景,沈凌奚喜爱美丽的事物,其中定是也包括了人的。

      那么她更不可能看上自己了。

      薛薄眠捂着伤疤的手越变越热,总觉那道疤痕在烧灼着他的自尊。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甚至开始在想,若能用身上多出三道疤痕的条件来换去脸上的这一道,他无怨无悔。

      毕竟要真能如愿,他也许还有能等到她接受自己的机会,可惜现在看来,是绝无可能了。

      枯枝败叶投射入他的瞳中,薛薄眠无力地垂下手臂,动作僵硬,经由今日被周乾生这么一嘴,他甚至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沈凌奚才好。

      她真的十分讨厌他这张丑陋的脸吗?

      她真的在内心纠结了很久,但碍于心善并未说出心底的嫌弃吗?

      她真的是因为看在薛府的面子上,才没有对他表明厌恶吗?

      薛薄眠的眼瞳瞬间爬满红色的血丝,甚至忍不住用手狂躁地抓挠起眉尾那处早已愈合的疤痕。

      前几日接连的剿匪,他已经多日未能好好合眼睡个饱觉,今日得胜返京,周乾生却又当众撕开了他藏在内心多年的自卑。

      他内心本就觉得自己配不上沈凌奚,没成想,差劲的条件被人明晃晃地置于台面审判,更令他难堪了。

      想必,今晚又是个不眠夜。

      薛薄眠摇着头颓败起身,分明正值当打之年,背脊却佝偻得像个年过八十的老儿。

      既然内心的病无可解,那在肉身上用些作弊的手段也不是什么坏计策。

      他打算去薛医师处偷偷要些安眠的良药,但左右一思考,又怕被母亲唐葳知道后起了担忧,所以城外几处偏些的医馆便成了首选。

      薛薄眠坚信,以药为辅,起码能让他睡上个好觉。

      就这么盘算着,他起身低头的瞬间,溪水又映出那张残缺的脸。薛薄眠轻笑一声,无奈地拿下那一直悬于腰后的面具戴上。

      只有这样,他才有安全感,才不会被任何人嫌恶这张脸。

      他本想做自己,奈何世间的旧规不准许,且心爱之人看到了也会感到恐惧,那么非要逼迫他人接受如此丑陋的他,又是何必?

      薛薄眠朝身后潺潺的流水眷恋地遥望了一眼,抬脚正要离开,未料转头的瞬间,竟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熟悉的花香,如蚀骨的毒药钻遍他体内每个角落,此等奇香,全京城只她一人有。

      薛薄眠曾在梦中日思夜想了多日,方才在小栈还没闻够便被迫离开本还心有遗憾,未曾想,这香气竟寻着他而来,要说他此刻内心不狂喜,那是断不可能的。

      悄悄抬起眼望向面前的身影,他发觉沈凌奚正大开双臂挡在路前,表情严肃认真,就好像不将他拦下誓不罢休。

      “小奚......”他尴尬地将面具扶正,语调轻得被身后的潺潺声盖去了大半,“你怎知道我在这?”

      “还需要猜吗?薛小将军,你邀我饮的茶都尚未品完,竟转头便丢下我这弱女子一走了之,是否颇失君子的风范?”

      沈凌奚凝眉望向他,黑黢黢的一张铁制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仅有双眼和鼻腔留了条小缝,要想从中看清他的表情,是不可能的了。

      先前二人见面时,除非是碰到什么天大的事,否则薛薄眠从来都是以真面目示人,如今面对她却是躲躲闪闪不愿露面,看来,周乾生方才胡说八道的那番话,想必是真被薛薄眠这傻子给听进去了。

      扭曲的思想得掰正,必须掰正!

      “许是刚回京,身体还不太适应,总觉心口闷得慌。小奚,我不如先送你回府,等改日得了空闲,我再亲自登门向你赔今日的罪。”

      薛薄眠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被他掰得嘎吱作响,本略微低沉的嗓音带着颤音,站于她的面前,他自觉早已被扒得浑身干净,无脸再面对她。

      “哪不舒服?这里?”沈凌奚不喜欢看到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难免气急败坏,便伸出手指点着他的心口使劲戳。

      分明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小阎王爷,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啥也不怕的薛薄眠,如今却被她戳得连连后退,脸都快要埋入了胸口。

      “他说的都是屁话,谁在意?”

      沈凌奚借机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退缩,正要抬手将面具摘下,却被他执拗地偏头躲开。

      “小奚,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再和你这样相处下去了,我不想让你因此厌恶我。”

      “谁说我厌恶你了?”沈凌奚只觉好笑。

      但不论男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脸上有道疤确实令世人难以接受,只不过,她本人并不在意。

      这是专属他的功勋,而非他的错处,凭谁都无权指摘耻笑。

      “小奚喜欢好看的物件,好看的风景,好看的人......”

      薛薄眠其实一见到沈凌奚心情就好了大半,可惜现在的神情无法传递给她,沈凌奚便仍以为他深陷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沈凌奚:“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你是薛府薛小公子——薛薄眠,结果现在竟被皮相此等无关紧要的东西绊住了手脚。

      “薄眠,这不对,”她望天长舒一口气,眼神仍锁在他的面具之上。

      趁他还在为这番话愣神之际,沈凌奚一个反手便迅速地将面具掀开了来。

      面具卷起他额前的几缕青丝,随之滑落在脸颊的两侧被粘腻的汗黏住,他眼眶通红,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经由头顶日光的折射,如覆上一层薄雾,像是大哭了一场。

      “可我怎么忍心吓你,”薛薄眠勾勾嘴角,语气中带有几分无奈,却又好像在默默期待着什么。

      “薛薄眠,你聪明绝顶,为何却偏偏只相信别人的话却不信我的话?我不管别人在你背后都议论了些什么,但从今日起,只要你捂着耳朵不顾一切朝前走,我发誓,何时何地,但凡你转身回望,在你看到的支持你的人群中,定有一个身影会是我沈凌奚的。”

      “皮囊不过天赐,心却是人自己赋予的。”

      沈凌奚抬手为他挽起略显狼狈的发丝,她终于找到了能为他束发的理由。

      柔软的黑发在她指尖盘旋流连,如薛薄眠柔软的那颗心被她轻轻捧起。

      她从未给男子梳过头,甚至就连她自己的发髻,都惯由交给美璎代劳。

      这是第一次,她触碰到一个男子的发丝,并不似想象中的那么硬如粗麻,倒更像匹绢布般丝滑。

      薛薄眠倒是乐得其所,乖乖弯下腰,将自己的发丝递去给她触摸,耳尖浮起不知名的红色,但这一刻,他不想再躲避,哪怕不过须臾,也足够他回想一辈子。

      然而下一刻,沈凌奚却“噗嗤”笑出了声,薛薄眠懵懵冲她看去,便看到她笑弯了的眼眸,似天边的月牙儿,一时间,他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不知该附和她的笑还是该静下心来欣赏。

      “你看。”

      沈凌奚把手中的束带系紧,确保他的发丝不会再散开后,将手移到了自己的发顶。

      “我其实和薄眠一样,也是个乱糟糟的人呢。”

      一想到自己路上的崎岖颠簸都是为薛薄眠受的,沈凌奚难免感到有些委屈,可一想到自己解开了他的心结,这点事就变得无关痛痒,一笑而过罢。

      薛薄眠直起身子偷偷睨了她一眼,只见沈凌奚正理着自己额间的碎发,再仔细一瞧,发现她的发髻的确乱作一团,和往日端庄整洁的那个她有所出入。

      他顿了顿,显然不知该如何应答,但心下了然,耳尖更红了,“我们是......”

      “是一样的人。”

      *

      窗檐上掩了层薄薄的积雪,尚未有人察觉。

      美璎站在院内为沈凌奚照料着花朵,冬日近了,花枝都入了眠,唯独冬花正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寒冷的降临。

      而正主本人,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理着账本,一笔笔勾画着账目上的货品是否准确。

      “小姐,这都快入冬了,还穿得这么单薄,这可不是在屋内,别到时染了伤寒,连染坊都去不得。”

      美璎有点气急,慌慌张张跑进房内为她拿来外袍。

      直到被美璎说了一通,沈凌奚才察觉到今年似乎没那么怕冷了,甚至连后背的伤口都在冒着热气,哪怕她只是坐着,偶有几阵携有寒气的风刮过,也不会因此而瑟缩。

      “啪”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砸在了账本上,沈凌奚诧异地抬起头,还以为是落了雨,正打算收起账本回房,却看到桌上、地上,乃至花枝处都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美璎!”

      沈凌奚开心地冲房内喊去,忙摆着手让美璎出来,“下雪了。”

      “啊,真是下雪了,”美璎见到雪后反倒没有沈凌奚那么开心,而是黑着一张脸将手里的外袍掂了掂,转身回房去换了件大氅出来。

      “知晓下雪还不添衣,”美璎鼓着嘴,气呼呼地为沈凌奚披上大氅,继而拂去她发顶的白雪,又抬起步子打算去库房拿把大伞出来支于桌旁。

      刚转身,门外的护卫便迎面走来,手里还拿着本金色丝绸制成的玩意。

      美璎不由感到奇怪便停下脚步看他,只见护卫恭敬地朝二人行了个礼,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她便悄声离开了。

      “什么东西?金灿灿的,”沈凌奚还在低头对账,只知道是有人送来了个物什,却没注意是何玩意。

      美璎翻弄纸张发出“簌簌”的声响,沈凌奚猜出是本小册,更好奇了,但还未问出口,便听到对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支支吾吾地半天没吭一声。

      “什么玩意,竟还能堵住你这张小嘴?”沈凌奚玩味睨了美璎一眼,捏着狼毫笔挥毫的手却没停下。

      “小......小姐......”

      美璎使劲咽了咽口水,沉默了好一阵,才继续说到:“是周府,送来的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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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顺便附上下本要开的文的预收链接,点击书名即可直达文案,喜欢就点个收藏吧~感谢支持=3=:《师兄他说不可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