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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何为皮囊 ...


  •   雨粒如薄纱般在薛薄眠的头顶浅浅覆了一层,看起来毛绒绒的,手感极佳。

      他身着鳞甲,头发却只草草梳了一通,长辫高高扎起,漆黑如瀑,许是策马一路奔腾的缘故,如今已经有些松散了,歪歪扭扭的发尾被他甩到左肩随意搭在肩头,而那用于系发的红绳随着发丝在雨夜里飘摇,昏暗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的刺眼。

      “是今日回来的么?若非我归家晚了,本还想捎封信去问问薛姐姐,你究竟要何时才能回呢,”沈凌奚强忍心中那股重新为他束发的冲动,勾起嘴角望向他。

      薛薄眠却像在卖什么关子,只回了她一个湿漉漉的眼神,不吭一声。

      “怎的不说话?”

      “不会伤着嗓子了吧?”

      沈凌奚歪歪头,凉亭的四周架有几盏足矣照清人脸的纸灯,摇曳的烛火映在她眨巴眨巴的眼中,敞亮明快,莫名将薛薄眠躁动的心安抚得平静了下来。

      他就知道,只要能见到她,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莫非受伤了?痛不痛?”

      一想到薛薄眠有受伤的可能,沈凌奚原淡然的表情立马掉转了个度,她慌张地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先是抬起他的手臂检查了一轮,又绕着他走了一圈,直到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暗暗松了口气。

      除了他那对满是红血丝的双眼,沈凌奚迄今为止找不到任何不对的地方,正想着怎么才能撬开这位小少爷矜贵的嘴,没想到,薛薄眠突然开口了。

      “小奚,几日未见,也不知你后背的伤是否痊愈?剿匪结束后,我的脑海中便一直在想着此事,不知不觉间,竟骑着腾驹来到了你家门前。但你别误会,我不过是想单纯见你一面,你不要太过紧张。”

      薛薄眠第一次和女子说出自己心里的话,难免感到局促,他低着毛绒绒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以脚尖摩擦着地面,划出几道浅浅的水痕。

      “是否有点唐突了?或者,你我约个明日的好时辰再见一面?”他不敢看沈凌奚的眼睛,但自知这样不太礼貌,便只好将视线转向她的下巴,耳根不由得微微泛起红来。

      “当然可以,我还想听你同我聊聊这几日你剿匪的身姿,能有多么地英武呢。”

      沈凌奚见他气息起伏有力,并不像个恹恹的伤者,终安下心来,和他约定好了明日相见的时辰和地点。

      送走了薛薄眠后,沈凌奚原本困得打抖的双眼竟在躺下的瞬间瞪得极大,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想都觉得薛薄眠是有了瞒她的事,胡思乱想间,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在何时才睡过去的。

      直到清晨鸟儿绕在房梁啼叫,沈凌奚醒来后,才意识到早睡早起的重要性。

      铜镜前,她那双格外乌黑的眼眶十分显眼地挂于洁白的脸上,犹如贴了两颗黑黢黢的皮蛋在眼皮上。

      而本对自己外貌极度自信的沈凌奚,内心也在这一刻被击得溃不成军。

      一声愤怒的吼叫从她房内传来,吓跑了屋檐站了一排的鸟儿,顷刻间,庭院外顿时鸦雀无声,唯有美璎“哒哒”赶来的脚步声环绕在院中。

      *

      许是多日连绵的雨天把人折磨得苦不堪言,当碧空终于挂上黄澄澄的火轮,街道上的摊贩才逐渐多了起来。

      久违的暖阳,将京中大半的人都给引出了门,以致街道上只要是小有名气的小栈,茶位均被订得满满当当,好在薛薄眠提前打点过一番,否则二人还真就扑了个空。

      “听闻我二姐说,小奚独爱饮这处的‘碧涧’,便想着无论如何都得多带你来几次。”

      薛薄眠专为她挑了个临窗的茶位,放眼望去,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远处不时传来小贩叫卖的吆喝声,而其中数个摊前,几口硕大的铁锅正烧出阵阵热腾腾的白烟,馄饨和炊饼的香气随之飘入窗来。

      市井中的烟火气息,给了沈凌奚片刻的喘息,此时此刻,她不必再身陷勾心斗角的纷争,亦不必再为家道中落而感到担忧。

      闭起眼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沈凌奚内心只盼能一直如此平安度日。只要她的家人健在,身体安康,无需再同上一世那般为重振染坊而耗尽心力,哪怕她依旧被霉运缠身一辈子,她也愿意。

      然而当她睁开眼,入目的却是薛薄眠那双带着笑意微微上挑的眼,仿佛一直在提醒着她,一切都尚未浮出水面,一切都无法停下,一切都不过是个开端。

      沈凌奚回望着他笑出了声,却觉得自己这笑苦得很。命运像坛陈年的老酒,于她开盖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浓醇又无法令人忽视的酒腥味,就连舌尖的丁点试探,都是泛着苦的,可众人却偏爱歌颂此等闭眼痛饮下苦楚的精神为“上上品”之格。

      世人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奈何现实却是吃得苦中苦,这辈子便有吃不尽的苦。

      上一世,薛家覆灭的讣告传遍京城,所有城中百姓自发为薛家吊唁,却惨遭朝廷的镇压。

      也不知上一世的薛薄眠,是否在临死前也怀念着这烟火人间?

      又或者,他最后究竟是恨这世间多点,还是爱这世间多点?亦无从再去考究。

      但若要让她来作答,想必恨是比爱要多得多的。

      面前滚烫的茶盏仍在嗞嗞冒着热气,沈凌奚一把将其端起,专属碧涧的香气萦绕于鼻腔,掩盖住了楼下传来的烟火味。

      她猛地一口将其灌入喉头,便如同饮尽了上一世的所有爱与恨。

      也代表着,今生今世,且不论爱与恨,她沈凌奚同样都照单全收了。

      薛薄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小,余光瞥向空掉的茶盏,又立马提起一旁的青釉壶为她续上,“小奚,这盏茶这么烫你都能一口饮下,想必你是特别钟爱了。”

      烫烫烫!

      本想学着话本子里的酸涩诗人痛饮一杯,岂料竟是能把人的舌头烧灼成这般,沈凌奚强忍着疼痛,只觉舌头都快要保不住了,堪堪能勉强挤出个尴尬的笑。

      就在此时,一个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折扇敲击掌心的声响清脆悦耳。

      但沈凌奚反倒暗感不对劲,只祈祷来人不是专门找她茬的。

      奈何倒霉便倒霉在,往往有关于她的事,素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沈小姐果真有品味,我也独爱这盏‘碧涧’,且我府中尚有余货,倒要比这小栈的料子好上太多。哪日寻了空闲,沈小姐可再上我府中品茗一番。”

      这个“再”字,来者咬得很紧,说是无意的都无人相信,似是有意无意间在表达他和沈凌奚熟稔的关系。

      而折扇收拢的声音瞬间“啪”地在沈凌奚耳边响起,犹如被下了蛊,她现在一听到这男人的声音就情绪激动,不由得想起身骂人。

      但碍于被烫到的舌头尚有疼痛的余韵未消散,使她说出不话来,便只好闷闷咽下了这口气,和薛薄眠交换了个眼神。

      “不知周公子来做什么?专扰人雅兴?”

      薛薄眠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撂了手中的茶壶便起身和周乾生对峙,眼里忽然勾起团火,像是要将对方烧成灰烬。

      他牢牢将沈凌奚护在身后,连半片衣角都不给周乾生留,惹得周乾生也丢去了往日的君子做派,黑起一张脸来。

      “我同沈小姐说话,薛公子强行插进这话头又是何意?周某似乎并未提及你,跟你有何关系?”

      周乾生今日看起来难得精神饱满,像是大病了一场后,病去如抽丝的那种畅快之感。

      外加他身上的书生气本就十足,现今又褪去了那股子病恹恹的气质,脸色也红润不少,意气风发的同时又不失文人骚客的墨香味,乍一看,恍若画中描绘的状元郎长相。

      沈凌奚偷偷躲在薛薄眠身后伸出舌头扇了扇,脑海中不禁想到若美璎此刻也在,定会在她耳边吹起妖风,将薛薄眠和周乾生拿来处处相比较。

      “真要这么论,那也是我和小奚相约在先,周公子横插一脚从中作梗算什么?还是说,你们周家家风素来刁横霸道,不论是什么都要强抢一番?偏你们今日遇到的是我这小阎王,自是断断是不会让你们半分的。”

      薛薄眠黑着一张脸,眉尾长长的疤痕显得他的表情更为狰狞,隔壁桌的小孩见了,本就被两个高大男子的争吵吓破了胆,再一看薛薄眠这凶悍的模样,直接扯开嗓子嗷嗷大哭起来。

      “妖怪,面目......面目可憎的妖怪,娘亲!我要回去!”

      那不过六岁的孩童见了薛薄眠的脸,被吓得浑身颤抖,沈凌奚正欲上前好好“教导”一番,未料原本气焰正盛的薛薄眠竟和那小儿一样周身打起抖来。

      周乾生眯起眼将一切尽收眼底,下一刻,立马换了个了然的表情,冲薛薄眠叫嚣到:“碗大个疤架在你这张扭曲的脸上,谁忍直视?沈姑娘平日与你相见片刻,归家后怕是会连做好几晚的噩梦。你且总缠着她,无非是看在她心软不好拒绝,于私底下,指不定她早已对你这丑陋的皮囊厌恶至极。薛小公子,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和我这张完整的皮相相比,你在沈姑娘的眼中,或许不过是件残缺的货品。”

      “周乾生,这么多人在这看你的笑话,你能不能好自为之,闭起你的嘴!”

      沈凌奚愤怒地呛声,正想挽起袖子给周乾生来个正义之拳,谁成想,一旁的薛薄眠竟丧气地垂下头,喉咙中发出的呜咽声音竟带有几分颤音。

      不多时,店内的茶客都被沈凌奚掏钱吩咐店小二逐一打发走了,不大不小的茶栈内,如今仅剩他们三人。

      “是,可我薛薄眠哪怕皮囊丑陋,但我从小便得了圣上亲口的赞许,身上军功赫赫且不论,家父亦是保得一方疆土平安的大将。而你们周家呢?不过是群惯爱压榨百姓之人,哪怕当上了商贾中的一霸,亦是靠踩在众人枯骨之上的。吸人血者,恒被人吸之。”

      难得见薛薄眠急红了眼,眼神却并非是痛下杀手的那种,而是真的被周乾生先前的话语给伤到了。

      沈凌奚哪能容忍薛薄眠被他人如此辱骂,忙收紧了手中提着的钱袋,挺直了脊梁上前挡在薛薄眠的面前,情急之下,气得她差点一股脑把钱袋都给砸了过去。

      “周乾生,你能不能给我立马滚出去,我不许你侮辱薄眠更不想见到你!”

      在她的心中,薛薄眠一直都是温暖的、干燥的、令人感到安心的存在,而非皮相这种浅薄的东西可以比拟的。

      他救过她的命,帮过她的忙,还举全家之力在背后为她撑腰。

      他为她付出的这一切,沈凌奚都看在眼里,也都在心里记着这笔账,想着来日必还。

      “小奚,实在抱歉,我今日不太舒服,先行一步了。我会留下薛府的马车送你回府,你且随我上车,莫要跟此人浪费唇舌。”

      薛薄眠完全失去了与其争论的力气,临走前,愤怒地瞪了一眼周乾生那张自诩完美的脸,并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而沈凌奚还未来得及多骂几句,便被薛薄眠强行拉走,在周乾生不甘的眼神下,进了薛家的马车。

      车外,薛薄眠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他走得极快,沈凌奚甚至还未来得及下车追去,他的踪迹便完全消失,无迹可寻。

      忽然,一道光在沈凌奚脑中猛地划过,她赶忙敲了敲木制的车门,正坐于马车外的车夫即刻探头进来听她的吩咐。

      “带我去一个地方,速度要快,否则就追不上你家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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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顺便附上下本要开的文的预收链接,点击书名即可直达文案,喜欢就点个收藏吧~感谢支持=3=:《师兄他说不可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