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雨》银河秘密

3、“林颂，帮我把帽子戴上” 困住她的雨

　　十岁的时候林颂和林嘉礼成为了邻居，两家的生意互有往来，关系也因此越来越好，林颂和林嘉礼从小到大都是同一个学校，两家的司机也会换着接送两人上下学。但就在高中入学前的暑假，林颂父母彻底闹翻了，两人焦头烂额地忙着清算彼此的账，吵得不可开交。林海和李月如疯了一般地争抢公司和名下的财产，却始终推脱和逃避着关于林颂的问题。
　　他们几乎不回这个家，家里只有林颂和生活阿姨，林嘉礼的父母林东清和姜慧实在看不下去，便时常让林颂去他们家吃饭，让李叔一起接送两个孩子，在不熟悉的人看来，他们四个才更像是完整幸福的一家。
　　其实林东清和姜慧也经常很忙不回家，但林颂一次也没在他们家感到过冷清和寥落的心情。

　　那天是林颂记忆里的第一个雨天。

　　那天是周六还是周日已经记不太清了。林颂只记得当时林海和李月如分坐在沙发的两头谈论着离婚的问题，而她沉默地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因为要来暴雨才下午四点就已经昏昏沉沉的天，看着窗外那些不知名的树木花草晃得厉害，它们的枝叶不停拍打着窗户，好似下一秒就要倾倒在她身上。那一刻林颂悲切地想，如果下一秒她可以消失就好了。

　　天色越来越暗，争吵的声音却越来越大，林颂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他们吵架从来不避着自己，为什么他们永远在家里暴露最赤裸最疯狂最令人生厌的一面，老师说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其实有啊，他们的自私早就超越了那一点点可以量化的爱，不是不爱，只是和自己比起来一个和不爱的人生的小孩有什么重要的。

　　“林海，我们很早就应该分开的，我们是一样的烂人。”在一片尖锐的破碎声中，李月如突然变得不再疯狂，窒息的空气里她平静而冷漠地将手中的东西往旁边砸下，又瘫坐回沙发上。

　　李月如丢相框的时候林颂很想大喊不要，可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喉咙又酸又痛，张嘴时仅有的几个音节也被吞没入腹。

　　相框里的是她小学第一次绘画比赛获奖的奖状，当初林颂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特意拿去小学门口的文具店让老板帮她装在合适的相框里。那是很一个漂亮的相框，周围一圈是彩色的琉璃，透明的玻璃上还被贴上了小狗贴纸，拿到相框那一刻的林颂想，如果她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爸爸妈妈一定会看见，然后把她抱起来夸奖“颂颂真棒！”，也许爸爸还会带她去游乐园，妈妈会奖励她一条新裙子。
　　可直到今天，直到李月如把它摔碎的这天，家里都没有一个人仔细看过那个相框，林颂小时候有过的所有希冀都随着那张奖状轻飘飘地、彻底地消亡了。

　　林颂只是沉默地、沉默地走过去抱起了碎裂的相框，它像一块不完整的拼图，缺失的部分变成锋利的刀片割破了她的食指。
　　奇怪，一点也不痛，但心里却无端生出点害怕。

　　林颂抱着相框走出门时隐约听见背后有一句很小声的“颂颂”，小声到她根本分不清是爸爸还是妈妈的声音，又或者根本就是自己臆想的声音，开门时那样呼啸的风声要怎么听见那么小的声音呢。

　　好让人讨厌的天气，黑沉了那么久也没有下一场痛快的暴雨，嘶吼的风声和沉闷的雷声不停折磨着人的思绪，暴雨来了就可以结束了，但这漫长的预告好像怎么也演不完。

　　林颂快走出小区时，林嘉礼正抱着篮球准备跑回家，两人隔那么远，林嘉礼却一眼就看见了林颂鲜红的左手。

　　林颂特别想逃开，她想自己哭过的眼睛一定很丑，流着血的左手也一定很吓人，林嘉礼，我不想狼狈地出现在你面前。

　　“林颂！等等！”林嘉礼大喊着快步跑向林颂，“你左手怎么回事？”
　　“林嘉礼。”林颂颤抖的声音让林嘉礼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我想…想去小学门口的小卖部…重新换一个相框，这个…这个…坏掉了。”好难，怎么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也那么难。
　　“好。”

　　车程很快，坐上出租车后还没十分钟就到了小学门口，暴雨却迟迟没有来。

　　小学时经常光顾的那家小卖部还开着。林颂是一个人走进小卖部里面的，林嘉礼让林颂等他回来，自己跑去旁边的诊所买药很快就回来。
　　小卖部实在没有什么变化，一切都和从前差不多，一样的老板、一样的装修，货架上甚至还有林颂小学时就买过的笔记本，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和从前一样的相框了。

　　林颂颓丧地走出小卖部，一出门就看见林嘉礼站在她的正前方，左手拎着药店的袋子，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那一刻林颂突然意识到，林嘉礼，我也是很自私的人，所以你能不能永远在我身边。

　　“走吧，去上药，马上要下雨了我带你找个能躲雨的地方。”林嘉礼向前牵起林颂的袖子，四五步的距离他走得很快，走到林颂身边时林颂忽然发觉从前差不多高的他们如今已经有一个半头的差距，她微微抬了抬头，闻见林嘉礼身上被周围潮湿的腥气冲得有些淡了的洗衣液的香味，不自觉皱了皱鼻子。

　　天上又响起轰隆隆的闷雷，林嘉礼抓起林颂的胳膊就往学校里走，林颂不知道他和门卫爷爷说了什么，总之没两分钟两人就被放进去。林嘉礼带着她一路跑到操场的看台坐下，那时天已经近乎全黑，林嘉礼的脸在林颂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把手摊开。”林嘉礼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抽出湿巾仔细地帮林颂擦去半干的血迹。

　　林颂忽然有些心虚，转过头去不敢看他，过了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林嘉礼，你干嘛带我来操场，外面那么多店可以坐着上药。”

　　林颂感觉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继而听见林嘉礼的声音响起：“我怕你当着别人的面不好意思大哭。”林嘉礼的语气听起来严肃认真，认真到让林颂的心跳真实地漏了一拍。

　　“那我当着你的面就好意思哭吗？”林颂故作玩笑地问，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恰好那一刻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即便坐在有顶棚的地方，雨还是被风斜斜地吹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林嘉礼没有回答林颂的问题，只是一直低着头消毒包扎。沉默的气氛迫使林颂想回头看看，转头的瞬间，林嘉礼也正好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林颂看见林嘉礼的眼睛隐匿在黑色的雨雾中，连轮廓也很难描摹。

　　“林颂，帮我把帽子戴上。”

　　林颂伸出右手去拉他的卫衣帽子，也许是氛围使然，那一刻她想，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到只要向前一点就可以靠在他肩上，近到他身上洗衣液的香味不会被其他任何气味冲淡，近到后来的无数个瞬间她都祈求要是那一刻地球爆炸、时间永恒就好了。将他帽子戴上的时候，林颂特别想看清楚他的眼睛，甚至想双手扣住他的肩头让他不要乱动。但她没有，没有在他肩膀停留，也没有看清他的眼睛。

　　细雨一直没有停，始终不温不火地下着，林嘉礼将林颂送到家门口，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拜拜。”林颂转身准备进门。林嘉礼却突然拉住她的手，林颂回头看见昏暗的路灯下林嘉礼将她的奖状从袋子里拿出来，相框上碎裂的、沾着血迹的碎片已经被他清理掉了，剩下的部分整体看上去像是艺术家刻意为之的艺术品。

　　林嘉礼伸出一只手把卫衣帽子摘下，又将奖状举到胸前，突然特别大声地喊：“恭喜三年级一班林颂小朋友荣获我是“天才小画家”绘画比赛一等奖！”

　　门前的感应灯一时间全部亮了起来，林颂很难分辨林嘉礼当时的音量有多大，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心里如撞钟一般响起巨大的回音，她看见林嘉礼还笑着说了什么，两耳却有如轰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该如何解释那一刻呢，就好像多年筑起的壁垒被推倒，所有的遗憾和难过在那个时刻被全部抹平。

　　林嘉礼见林颂愣住以为她是尴尬地不知所措，连忙拉住林颂的袖子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林颂后来告诉他，他那时特别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带着慌乱和抱歉的神色，又呆又傻，但特别可爱。

　　“林嘉礼，谢谢你。明天见。”林颂强装着平静，拿了奖状就急急转身，生怕被林嘉礼看出自己的无措。

　　大概三秒钟，林颂听见身后传来了林嘉礼又一句、非常大声的话——“明天见！”

　　明天见，林嘉礼。

　　之后几个月里林颂和林嘉礼都默契地都没再提起那个雨天，默契到两人互相猜测对方是不是忘记了那天。

　　高中的生活枯燥无趣，但每一个待在林嘉礼身边的瞬间林颂都偷偷地许愿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就在这一刻，不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