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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侯月晚谈 可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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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少卿此举,意在将火烧到跨州这条线上。”权竹笙在封州闻知钟离奕的行动消息,语气审慎道,“我们这边正好配合他的行动,将计就计。”
端兆年知道权竹笙所指的何事,看热闹地说:“你想添把火。”
“一起吗?”权竹笙问。
“你们好坏,我不干。”端兆年只想作壁上观,“我是老实人。”
“那不一定。”权竹笙转首望向端兆年。
端兆年:“......"
权竹笙目光坦诚地回应回去,然后低头看回册子。
书斋很安静,两人坐在这里,端兆年闲趣地捉了会书虫,旋即面不改色地观察起对方。
权竹笙似是没察觉,心里还在想着案情的推点。抬眸时目光落在睡熟的端兆年身上,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片刻。
起身将烛芯挑暗下去,坐回时专注交叉比对出来的,封州近年涉及田产纠纷、抵押底档和书院优待寒门学子名录。
林西村、五东乡、何柳镇、玉溪、南滘,近三年四十五户田产纠纷案卷中,有三十六户家中适龄子弟名字出现在书院名录上,且失地与入学时间相隔不足一年。
权竹笙指尖划过数份自宁风剑处得来的,按着真实血手印的“原始借贷契约”。
在“中保”与“代笔”栏,几乎每份契约,都署同一个名字“万序”,或按着私章“万记”。
民间借贷有固定中间人与代笔者,本属寻常。怪异的是,万序竟都出现在林西村、五东乡、河柳镇,范围太广了。
但凡牵扯到失地农户的契约,无论最初经手的是哪个牙行或保人,最终在关键过户环节,似乎都离不开这个“万序”。
权竹笙当即调阅封州的胥吏档案与市井记录。
上面记载的万序,是个在户房挂了名的白书手,专司田宅过户、税契更名的文书事宜。因其笔头利落,熟悉户房流程典章,在城郊颇有薄名。衙门里若遇上税粮造册、图册复核等繁重琐事,他也会去帮忙,按页取酬。
一条至关重要的线头出现了。
***
尹鹤自打得知权竹笙深夜调阅册录后,心绪愈发不安。他不清楚权竹笙又查出些什么,想去见盛垣臻,又想起不久前因擅自行动导致农户死亡,惹恼了盛垣臻。这会躺在床上左右纠结,最终还是抱起袍子往盛垣臻住处疾走。
卯时分,权竹笙在衙门错过了万序,他盯着万序画卯留下的签名,这时天空吐了几个闷雷。
仰头一看,万序担忧地加快脚程,却在拐角处遭人勒脖,白眼一翻,已经硬生生地拖进了马车。
万序紧张地攥紧手,“你,你们这是非法掳人,告到衙门,是要吃杖的!”他强作镇定,声称自己是衙门中人,话未讲完,就被揍昏了过去。
醒来时,万序已经被粗绳绑死,面前是个深坑,雨砸在脸上,他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能惊慌大哭,“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二位?赔钱,或者断手断脚,怎样都行,求求两位饶我一命!”没人搭理他,他就继续哭喊,根本无暇顾忌掺着雨水的鼻涕,“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呜呜呜——,我死不瞑目,到底是谁要害我!”
矮胖子见万序哭得惨,当下就说:“大哥,这小子看着有点蠢,弄死好没意思。”
“你闭嘴。”瘦高个说,“好不容易接到笔大单,我们只管拿钱办事,手脚麻利点,不要节外生枝。”
“也是哦。”胖子想起近日看过的话本,说,“话本里写,坏人每次干坏事,关键时候总会被打断,就是因为坏人磨磨蹭蹭。大哥,我们快点把他杀咯,我不想跟话本里的坏人一样,下场好惨的。”
“谁说我们是坏人的,你这张破嘴。”高个子抬手扇了胖子一记耳光,“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乌鸦嘴,等下又被你害死!这坑挖得差不多了,你过去给他一刀,然后推进坑里。”
“大哥好凶。”胖子嘴上抱怨,动作却很麻利,都不给万序讨价的机会,刀就捅了进去。
“哇,好痛啊!我真的要死了。”万序就这么呕出血来。
“没死透!”高个子真想打人,忍住了,暴躁地抹掉脸上的雨水,“再补一刀,不然他还得疼死!”
“哦。”胖子还想再来一刀,就见到马蹄溅水而来,他顿时慌张起来,“大哥,坏了,真出事了!”
“喊个屁,赶紧跑啊!”高个子嗖地跑出了数十米。
胖子看到这里,嘴巴来不及合上,赶忙追上去,“大哥好过分!”
万序最后是被抬进衙门的,好在伤的不是要紧处,没有性命之忧。
权竹笙拉了个屏风,人就守在外间,沉思间听见几声啜泣,走近里间一瞧,万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捂着伤口,脸上涕泗直流。见权竹笙来,他就用手刮着眼泪。
权竹笙愣了一下,才说:“伤好些了吗?你是被尹鹤的人带走的,所以,此刻若想活命,你得听我的。”
“听,我听。”万序深知自己的处境,哽咽地对权竹笙说,“你一定要保护好我。”
“好。”权竹笙应下,随即到外间取来林错等人的契约及书院名录抄本。
端兆年勾着脑袋看着全过程。
“这些契约,都是你经手。”权竹笙将契约、名录放在万序面前,“这上面的人,他们的孩子几乎在同一时期,出现在了书院的优待名录上。”
万序瞬间僵住。
权竹笙看着他继续说:“你在为钱庄处理林错、赵蒙这些人田地过户文书的前后几日,可曾被书院叫去核对过一批亟待资助的学子名册,当中存在林错、赵蒙这些人的儿子?”
霎时间,原本两桩各不相干的事竟就这么在万序的脑中重叠在了一起。他猛地一震,“我……我……”
“不必紧张。”权竹笙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我知道你不知晓全部,你只管答你知道的便是。”
万序咽了干涩的喉咙,哆嗦着交代出钱庄管事是怎么催促他抓紧办妥田产清单与契约,书院的书办则笑呵呵塞给他一些酬劳,让他作为外部核实,帮忙确认名册上学生是否符合亟待资助情况。他越说心里越咯噔,“大人所言皆有,两桩事时日上也大略相当。可是,我这人天生愚笨,只知道拿钱干活,并不知晓这里边竟有如此弯绕啊,大人,我实在是后悔了!”
“我姑且信你,故此,”权竹笙瞧着万序,“我要你来做证明农失田与子弟入学,为人为勾连的证人。”
屋内低语声声,端兆年立在阶前整理着思绪,她嘴里塞着饭团,少见地露出庄重神情。眼看着天色由白转黑,她终于走了出去,转到另一处院子,差人在院里燃起小堆驱蚊艾草,然后,静候农户们陆续到来。
见众人拘谨站着,端兆年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说:“坐吧,今夜不论官民,只说些话。”
这里没有衙役,端兆年亦着着常服,然无人敢落座。她只好抬头去看人,他们却避开目光低下头,如往常般沉默,连表情也是静的。
月亮迟迟不出来,有人开始抠指甲缝里的泥,有人摸着腰间空了的烟袋,有人慌乱用长满厚茧的手搓弄发皱的衣服。
风带来了长久的空寂,端兆年跟着他们在沉默中捱过每一刻,最终收回目光,忽然地说了句,“今晚月出得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何柳镇的老刘最先抬起头,犹豫着,终究还是问了,“大人今夜叫我们来,是为……林错他们的事么?”
“是为你们的事。”端兆年从袖中取出几页纸,翻开后放在膝上,“林错、赵蒙他们走了,你们是不是觉得,那条路也该轮到自己了?”
端兆年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聊家常。
没人应声,但呼吸声重了。
端兆年看着他们局促不安的模样,兀自说道:“林西村吴河,岁五十九,租种盛家地五年,去年秋后地租涨了三成,儿子在盛家书院第三年。五东乡赖有成,六十二,独子也在书院,为凑束脩,卖了祖传的三亩水田,现租地耕种……”
她一一点着这里每个人的家境、欠债。“地没了,债还在,许多事上也帮不上忙,于是心里憋着股对自己的恨,觉得活着已经是拖累。干脆用自己的死断了官府查问的线,书院那边便保住了孩子的名额。你们现在,是这种心情吧?”
一个老汉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又死死忍住,眼圈却泛起了红。
“可是,这么做当真就对了么?”端兆年端详着他们,目光里没有责备,声音很平缓,“不对的吧。这并非简单地一死了之,便能图个干净的事。你们准备作出的选择,给孩子换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锦绣前程,而是一辈子的枷锁。”
“想想看,你们的孩子,若是有一天站在朝堂之上,别人问起,难道要让他们亲口说‘靠我爹一根麻绳,我娘一包耗子药,才得以走到今日’?他们还要说‘是爹娘觉得自己没用,所以为我死了’。”端兆年的话一句句敲进寂静里,“你们杀了自己,怎么会觉得,能给他们守住什么?”
几个农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掺进了茫然与悲戚。
“地没了,我们来查;欠的债,我们在核;科考的路,我们会清。我知道,你们很难,但是,给我们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时间,把命留住,可以吗?”端兆年抬首,龟缩云层的月亮此刻挣破而出,刹那间月芒弥漫天穹,照见她眼中深切的温和,“朝廷有律法,官府有章程,路可能窄点,可能绕远,但那是一条堂堂正正能走的路,不用血铺,不用命换。”
王瘸子带着哭腔问:“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