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手有月光 …… ...
-
端兆年认真地回视众人的殷切的目光,说:“当然。”
长久之后,人群中的老赵头捂住脸喊了声“大人”,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在跟人倾诉,用着笨拙的语气说:“我经历过灾荒、兵祸、赋税、劳役,赵阿蒙也是,再苦再难都把娃养大了,可他最后竟就这么撒手走人了,太窝囊了……我不甘心,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更不想总是这么没用。”
“那便靠自己双手去挣。”端兆年认真地回应,将这段时日调查的各地店铺用工情况分发给每个人,仔细地给他们讲道,“城南灯笼铺的掌柜多次表示想找会削竹篾的老师傅,说年轻人削的要么太脆要么太厚,一年糟蹋的竹料够做两百个灯笼。城西木匠行首也说,如今懂榫卯的老匠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图快都用铁钉,可老宅子修缮非老手艺不可。漕运码头需要手搓的三股麻绳,篾匠、泥瓦匠、铁匠、石匠皆缺人手。当然,等地回来,你们还能继续耕种。”
李老汉盯着手中纸张,见上面连各店铺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微发颤。他心中还有一疑,犹豫再三,问出了许多人的迟疑,“可这些许多都挂了盛家的牌,他们……真的会要我们吗?”
“那便摘了盛家的牌。你们若是还有其他顾虑,尽管对我说。”端兆年站起身,月光将她的身影拖长,染出她侧脸的笑意,“封州么,是时候迎来一场捷报了。我相信,你们的步伐,才能踏出封州的山河。”
所有人仰头的刹那,端兆年看到,有什么东西取代了他们的不安,然后她丢下一句“若是考虑清楚,可以来公堂找我”便转身离开。
“......今晚月亮真亮啊。”刘老头仰头看月,率先笑出声,“大伙,官府给咱撑腰了!”
“哈哈哈!”老刘头嗓音沙哑,“等地回来,我看谁敢说我没用。别的不说,粮食种得好不好,我手一捻就知道。”
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有活干嘞!”
勾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
“孙瘸子,”李汉子在这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说,“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今夜,我还想看看孩子。”
孙瘸子点头,“那,咱们一起去见端大人?”
“去!”李汉子说着抹了把脸,“大伙一起,官府早点结案,咱们也能早点给娃挣笔墨钱。”
老赵头最后捧了一手月光,轻声道:“走,然后回家告诉娃,爹有活干了,让他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
***
宁风剑是个哑巴,腿瘸,两年前被顾非俗的心腹看做可怜人,捡回去留在存义钱庄后院做杂役。
当钟离奕和权竹笙在两地共同发力时,他一直暗中留意钱庄动静,终发现了异常。
顾非俗的心腹,突然频繁检查后院那辆运送“废料”的旧马车底板;顾非俗夜晚独自留在账房,反复打开并检查一个暗格;平日里运往城外“处理”的旧账册,这次封装得格外仔细,且分成三路押运。
宁风剑将这些零碎信息,通过约定好的特定颜色的碎布条,混入每日运出的泔水桶标记处,传递给了钟离奕在番州街市上的接应人。
钟离奕立刻从三条马车线路中锁定行动目标。
当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巷中回荡时,行半境猫腰跟踪在押送队屁股后边,亲眼看着队伍绕过关卡,轻车熟路地掉转进一条卡脖子小道。行半境对这里并不熟悉,此时身处其中,半点不敢马虎。
不知身后的谁踩着了掉落的枝丫,惊得前头的行半境想骂人,可他不敢,只能静气凝神地盯着前方,手里的刀被缓缓推出鞘。
“王八犊子!”押送队头目骂骂咧咧下马查看,原是遇见路障,他示意手下搬开枯木,押送队的注意全落去了路障。
行半境瞅准时机按了个手势,埋伏在两侧林中的好手如夜枭般扑下。
押送队眼看头顶直直栽下来一片人,霎时两眼一黑,方寸大乱间全然忘了队形。
行半境根本不敢给押送队任何振作的机会,领着人对着整支押送队又劈又砍又揍又踹,好在及时想起钟离奕嘱咐要留活口,窝火地扇了押送队头目几个嘴巴子,龇牙咧嘴道:“打死你!跑这么远。”
押送头目慌忙跪地抱头,“官爷饶命!小的们只是受雇办事啊!”
行半境甩甩发麻的手,眼睛去到马车上的封口箱子,心里高兴极了,“诶嘿嘿,这下将军不给我个正经官做多少说不过去了吧。”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四周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随近的速度迅速而敏捷,仿佛在形成包围圈。
!!!
“肮脏手段!竟干反埋伏。”行半境眼见打不赢,当机立断道,“中计了,有暗桩,快撤!”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端的道路上,突然亮起了火把!极具威势的兵器在火把下闪着寒光,押送队见势重新站起。
行半境在夹击里且战且退,眼见一团人越挤越凶,暗道糟糕,可是,突围根本没可能,难道就这样等死?
贼人似乎能洞悉人心,几眼便看出的行半境犹豫,言语间每一句都在策反。
若是临阵倒戈的话……
行半境看了眼自己的人数,操蛋的,人数悬殊啊!
“倒戈个王八羔子,我可是要做正经官的,”行半境握正刀,把那丁点动摇的念头通通甩出脑子,“我还没做过官呢,跟你们拼了!”
双方的奋力厮杀打得凶狠,夜里破空突来支箭,贼人被当做靶子。副手拖刀在他们屁股后边开出了一条路。
行半境喘息中终于看到了生路,又在看清副手带来的援兵后,险些厥过去,“这人数,跟送死有啥区别?钟离少卿家的,你他妈脑子被驴踹了吗?”
副手冷哼一声,目光如炬,“谁说我是少卿的人。再说了,这点人数,赢有何难。”
他在讲话间擦掉刀锋上的血珠,看着迎面战车般扑来的势力,带队眼睛也不眨地捣进去,摧毁敌方的汇聚,接着纵队横刀一捅,击溃了敌方的主力。
行半境看得过瘾,流氓地吹起口哨,“捅得漂亮!钟离少卿家的。”
“喂,老头。”姜非阙皱眉地回头,隔着数人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我叫姜非阙。”
?行半境听着话逐渐感觉不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分明被当了靶子。
纵队队伍已经在收拾战场,姜非阙卸刀检查起车上的账册。
行半境越想越恼,甩下刀就走人,“你们不讲道理,还不信任我,我不干了!累死累活两边跑,到最后落个屁,啥也不是。”
姜非阙知道他受委屈了,只能哄着说:“将军可说了,若是你过了今夜这关,就给你封个实职,你可要想好了,现下走了就真白干了。”
行半境本怒气冲冲,这会立刻变了脸色,也不扭捏了,追着姜非阙问:“这话当真?我真有官做了?”
“真。”姜非阙瞧着行半境的架势,故意地问,“还走不走了?”
“走什么?我啥时候说要走了。”行半境重捡起刀,心里还是有一点不痛快,索性说,“不过你们也忒狠了,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干嘛还整今夜这出,我这脑袋真的差点就没了。”
“你敢说你没有过临阵倒戈的念头?”姜非阙翻着账本,嘴上依旧跟行半境搭着腔。
行半境是有点心虚了,“回头我请你喝酒啊,这事你就别跟将军说了,行么?”
“多余担心。”姜非阙说,“将军老早就猜到了,这话还是从将军嘴里说出来的。”
“啧,你说,咱们将军是不是忒有闲趣了,”行半境擦拭着汗,“办案子还能抽空考验我。”
“所以,收收心,别以为有什么能瞒过——”姜非阙话收得突然,面容变得冷峻起来,然后声音清晰在夜里地说,“这账,坏了!”
就在隘口伏击的同夜,钱庄后院的宁风剑注意到,车队出发后不久,顾非俗书房的灯熄了,人并未如往常般回卧房,而是绕出后门,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街西一处宅邸的后门。
宁风剑躲进巷口,目光在盛宅的牌匾上,胸口剧烈跳动着,心里不好的念头莫名加剧,未及细想,人已经跌跌撞撞往回跑了。
接头的人看宁风剑拼命比划,神情惊恐又慌乱,异感骤生,立马将他带到钟离奕跟前。
钟离奕当即带人赶到盛府,破门而入时,最后一本账册已被投进了烈火里。
盛桓言没有事情败露的慌张,反而指着燃烧的火焰,道:“最后一本了,钟离少卿来得早。想要抢回去吗?我可以给你们挪个地。”
随从欲上前救回烧着的账本,却被钟离奕挡了回去。
盛桓言拿起火镰翻了几下,橘红的火蹿得更高。
钟离奕冷眼旁观着一切,直到火苗化作灰烬,才打破沉寂,说:“押回衙门。”
“包括我吗?”顾非俗捏着酒壶晃了晃,“钟离大人。”
钟离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问道:“怎么,挑战官府很有趣?”
“哪有的事,小人可不敢。”顾非俗答道,“我只是想看看,钟离大人此番是不是又要空手而归。”
“调用知府衙门人员,私作押送队,又联合封州刺史府衙胥吏,设伏断尾,阻挠公案,视法为无物。”钟离奕口中质问,“你站在这里,将活生生的人变作你账上的墨点,很得意吗?”
“......没想到啊,你竟真的抢到了那批账。”顾非俗没有恼羞成怒,反倒笑出声,“眼下图穷匕见,不如我倒戈向你如何?”
盛桓言猛然站起来,一脚将顾非俗踢得后仰,“混账东西!”
顾非俗被踹倒间撞向木柱,一瞬间痛得肝胆俱裂,“死小子,这一脚踹得可真狠。”
他爬起来,强压下疼痛的劲头,把盛桓言扑倒摁在地上,揍得对方鼻血直流,双目赤红。顾非俗呸地说:“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敢蹬鼻子上脸,真当自己是爷了,分明也是草芥!”
盛桓言气促,在顾非俗的话里心生杀意。反击时他咬住顾非俗,顺势掐住对方喉咙,俯首恶狠狠地盯着顾非俗逐渐呼吸困难。
“把他们拉开!”钟离奕沉声呵道,“捆起来。”
盛桓言怒意还没消,人已经被五花大绑,他剧烈挣扎起来,心高气傲吼道,“我曾经做过工部侍郎,也是现任番州司马,盛家更是百年簪荫世家,我族之盛,称得上显赫冠族,尔等有何资格如此捆我!”
“跋扈!”钟离奕语气陡然转厉,“纵然是千年大家,想要生存,也须得依附王朝,遵循朝制,何况你区区百年世家,更得规规矩矩!便是王朝天子,也无权逾越律法,否则天下何谈天下,公道怎称公道!你既称高门世家,享尽家学特权,本该胸怀天下,却罔顾法理,凭主观断是非,将是非黑白抛诸脑后。你在这里同我讲尊贵,讲祖辈,那我便同你讲大赴律法不是一纸空文!”
“笑话!你们这些人从来只会高谈大义,却早已占据了庙堂高位。你们定下规矩,划下道来,告诉天下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能碰,什么是连想都不能想!最后还要把科举读书晋身这条路,也变成家传私产。”盛桓言挤出难看的笑,“什么诗礼传家,传的难道不是独擅学问的权柄?你们把天下人的路,圈成了自家的后院,把读书人的心气,驯成了看门的狗,居然美其名曰‘泽被文教’,全他妈是一群吃人的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