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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看见答案 “不是觉得 ...

  •   “这么丧呢。”端兆年蹿檐越脊而来,见权竹笙似在沉思,就那么扶木站在树干上,低头露出探询的眼神。

      “你来了,”权竹笙平静地往上望,语气掺着些寥落,说,“听说了么?”

      端兆年犹豫了一瞬,才恍然大悟道:“有所耳闻,在为这事苦恼?”

      权竹笙目光往回落,“他们想用死来堵住调查,我每进一步,都变作步步紧逼。盛垣臻曾警示过我,问津过实的后果,我终究还是疏忽大意了。”

      “寒门求学本就不易,他们只不过想用死换取一个‘念想’,求一条出路。”端兆年眼神稍远,旋即又退回来问,“给番州去过书信了?”

      权竹笙就坐在那儿,摇头,“我必须先整理好自己,否则这封信势必影响到后续所有部署。”

      “想不明白,”月光在端兆年脸上弯出弧度,她建议道,“不如,听我一言。”

      权竹笙稍稍平复,说:“愿闻其详。”

      “你就写,”端兆年说,“勾结官员,伪造天灾,掠夺民田,此罪一也;鬻卖功名,挟制士心,毁士林气节,此罪二也;敛财养势,酿成“自愿”惨案,百姓殒命,此罪三也。望番州尽快取得两州账之‘名目’与‘路径’。”

      “怎么了?”权竹笙不用过多的解释便意识到出了问题,将眼神变作凝问。

      端兆年垂眸时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她说:“行半境暴露了。”

      “……看来番州需得加快了,至于那些农户,须得想个万全之策先稳住——”权竹笙见端兆年似有话说,便问,“你有话要说?”

      端兆年点头,“我想,你应该再走一趟现场。”

      权竹笙等待着。

      “我以为,大赴律法的存在并非是为了诞生审判者,而是为请命。我们要做的是被听见,而非带来更大的不公。”端兆年微抬下巴,“权竹笙,愧疚算什么,虽然听起来似乎不近人情,但我们一锄头下去,既有坟墓,也牵系出许多人的人生。”

      权竹笙盯着端兆年看了又看,他们之间因此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久到他能清楚地看见端兆年那双黑瞳里吞进的月芒,引得端兆年好奇地歪头。

      夜晚还是这般宁静祥和,权竹笙嘴角微动,站起身时忽然问向端兆年,“跟学子吵架好玩吗?”

      “……好玩。”端兆年挑眉,“张口便骂,毫无顾忌。”

      权竹笙“哦”了声,“这几日我会去一趟书院,那便一起?”

      “骂死我吧,”端兆年面色变得不好,“那些学子个个唾沫横飞,吵得脑袋疼。”

      “不是觉得好玩?”

      “说大话很容易的嘛。”端兆年说,“权侍郎当真容易轻信他人。”

      “嗯。”权竹笙笑了笑,说:“那你在这里自己玩,我出去一趟。”

      ***

      赵蒙的屋内同样空荡,只有墙上那副有些发旧的“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1”,看着颇为惹眼,字写得很好,颜筋柳骨,一看便是出自读书人之手。

      屋中跪着一位书生,权竹笙问过去,“你是赵蒙的儿子?”

      书生目光呆滞,人也不动,还是村里的村长替他答了话。

      权竹笙看着几个自发为赵蒙善后的村里人,问向仵作,仵作说赵蒙投河未尽,救上来后,隔天又上吊死了。

      村长闻言插话说:“赵阿蒙也就剩这点念想,孩子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

      书生因这句话触动了情绪,蓦地仰头看过去。

      村长拍了拍他的头,“说的就是你,你再这么不吃不喝跪着,就是对不起你爹。你爹拿命换你前程,死一个就够了,收拾好自己,赶紧回书院读书。”他看了眼权竹笙,话中有话,语气却更加恳切,道,“大人一片公心,如今赵阿蒙已经躺在这了,也查了问了,村里庙小,还请大人另往他处。”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权竹笙开始还皱着眉头,少顷后反而笑了,他不再看任何人,而是坚定地说:“我不同意你们的看法,但我理解你们说话的初衷。只是权某既担了这身官袍,若因赵蒙几人的死便半途而废,任由真相再度沉入水底,让无辜者的孩子重蹈父辈血肉铺成的路,那便是再杀他们一次。”

      他折转身,官袍拂动,目光越过在场人,语气更是斩钉截铁,“我偏要将这死,变作开路的引帜。传我令,彻查涉田侵案死者死因,吏员记录详细证词,死者生前接触过何人、有何异状。凡名册上名单,皆与本次案情有关,须配合官府办案,府衙前去请人,胆敢有一人死,府衙提头来见!本官既敢领这圣旨,便不怕得罪人,诸位若想让本官提笔定你们罪,那便来,本官生死奉陪!”

      “最后一道令,”权竹笙说,“朝廷此次,旨在查明田侵案,若诸学子家人愿出面陈情实情,助官府破案,本官以户部侍郎之名,提请圣上,特案核办,不予连坐,还诸学子前程清白。”

      封州的死讯传至番州时,钟离奕一脸凝重。

      权竹笙来信上并未告诉他这些,许是怕自己因此心生感伤。

      他沉思着,直到看着信上罗列的盛家三大罪,眼神因此坚定,走到今日这一步,再放弃是万不可能的。他重新审视信上附着的几个商号名单,以及存义钱庄封州分行数笔田款记录。

      上究六年三月初五,收番州隆昌记购林西村地三亩(契号:六三五),文银一百五十两整。

      同日,依例上缴总行库银一百二十两,留备分行支用三十两。

      备注:合规交易。

      钟离奕明白,这是封州农田的去向,封州分行将林错等人的抵押田卖给了番州的几大商行。

      他翻阅总账,上面记载:

      上究六年三月十八,收封州分行上缴库银一百二十两。

      四月初六,贷予番州隆昌记营运资金,文银一百两,月息五厘,期一年。(凭:昌字贷第三十七号)

      单独看这些交易并无异常,反而常规合理。

      他又取出这几日在番州几大商号调取来的账本。

      其中隆昌记商行账录显示:

      四月十五,收存义钱庄贷款一百两。

      五月二十七,支封州盛德私塾银八十两,充作助学捐银。(附:书院收据)

      商贾崇尚文风,惠及士林,即便有沽名钓誉之嫌,亦属历来受赞之举,无可非议。

      钟离奕根据不同账本,将其串联一起,握笔画下了“田-人-学/前程、钱-汇-贿”。

      番州商行买下封州地,款项交存义分行,分行上缴总行存义钱庄库银,钱庄最终将此笔资变作借款,贷给了番州商行。

      番州商行既得了封州地,钱又回到了手上。

      商行的背后是盛家!

      钟离奕凝视案上所有推演结果,眼睛落到信中“名目”与“路径”几字,嘴上呢喃出声,“名目,路径。”

      如何确保此笔资变成番州那笔特定贷款?存义钱庄总行每日进出千百两,如何将这一百二十两上缴款,精准地变成贷给隆昌记的一百两?

      他断定,必定存在一本暗账,记录着这些分散交易之间的暗号。比如,封州卖地凭证有个特殊记号,总行收到上缴款时,会将其标记为“可用以特定贷款”,而隆昌记的贷款合同上,亦有对应标记,使其与捐款行为关联。

      “所以,”钟离奕对随时待命的副手说,“告诉宁叔,多加留意钱庄的‘异常’,该让真正的账露出来了。”

      副手反应极快,说:“大人意思,莫非钱庄给的是假账?”

      “非也。”钟离奕反而说,“现有账本全部为真,只是记的都是碎片化的信息,隐匿了关联,账面上看,可以说毫无关系,并无完整路径。真正的证据,在顾非俗的暗账里。”

      副手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反应过来又心下了然。

      钟离奕不再耽误时间,当即起身道:“随我去趟商行。”

      路上,打算对端兆年诉苦的行半境人没见到,就被端兆年一句话打发到了番州,他边走边问身边的副手,“我刚刚在门外听见了,你们要找那本真账。绕来绕去一大圈,若是一开始让老宁去偷真账,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那封州的那些老农,也不至于白白丢了命。”

      “怎么偷到?顾非俗是什么人,若是轻易让宁叔察觉暗账存在,那他也就做不到钱庄东家这个位子上。”姜非阙眼睛盯着各处,嘴上继续剖析,“再者说,若是真让偷到真账,也得看明白才行,看不懂那便是废账一本。真账可不会详细告诉你,每条记录记的是什么,大人们现在做的就是破解,还原到具体的时间事件。所以,无论拿不拿到暗账,都必须将所有过程走一遍。”

      “诶,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就听懂了。”行半境原本不太好使的脑子顿时明朗,高兴地说,“言之非常有理。”

      钟离奕查访番州商行时,偶遇一骡子当街停住,背上驮着一位老者,似乎是番州名士,那人转眼便进了一家茶寮。

      “坊间有闻,今夜茶楼有一场雅谈。”副手见钟离奕收回目光,往前走两步又停下。

      还是行半境先问了,“雅谈是听八卦不?来都来了,咱们不能进去听吗?”

      副手想让他闭嘴,那边钟离奕掉头跨进了茶寮。

      他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看着来往的文人墨客、走方学士。邻桌坐着两个人,一位是青衫发白,面容清癯的文士,背着一个旧书箱;另一位则是本地打扮,手指粗糙却戴着一枚廉价玉扳指,看起来是略有家资的田舍翁或小店主。

      场间低低切切聊出声,谈论着近日雨水与收成,片刻后,话题便不经意地转到了文教之事上。

      青衫文士抿了口茶,叹道:“禾翁,你久居番州,可曾听过封州盛家书院盛垣臻,臻山长其人?”

      被称作禾翁的老者眼睛微亮,捋了捋稀疏的胡子,“自是知晓,臻山长之名,便是在我们这般市井中人耳中,也是响亮的。听闻其书院专收寒门子弟,束脩极廉。去年咱们番州不是有位许姓穷秀才,屡试不第,后来不知怎的,竟被那盛家书院收去做了个什么……哦,记室!不仅有了生计,听说还能旁听课程,据说今年又要参加秋闱咯!”

      文士点头,脸上露出敬重之色,“善!在下游学四方,亦多闻臻公雅望。听说其书院不仅教学,逢灾年还常开仓施粥。此等人物,在这汲汲营营之世,实属清流砥柱。”紧着又眉头微蹙,“只是听闻,封州那边,似有不少田地纷争,也与这书院有些牵连的传闻……”

      方才骡上老者不以为然地摇头,“市井流言,岂可尽信?田地之事,错综复杂,或有奸人盗用书院之名,或有无知乡民以讹传讹,亦未可知,吾辈当观其大节。山长若真为牟利之辈,何须如此劳心费力,经营书院,善待寒士,养其气节?王道荡荡,如山长这等泽被深远之辈,已然不多。倘若,真有些许瑕,亦难掩其瑜。”他言语间,对官学积弊似有微词。

      文士似被说服,道:“先生所言甚是。山长高义,岂是三三两两传言便可破。”

      一直没吭声的行半境眼神移到副手脸上,撇撇嘴,“还是来错了,本来案子办得好好的,进来听了这么一出,可不添堵。”

      副手跟着点头,“怪我多嘴。”又露出担心,心里有事地说,“这位臻山长果真非同凡响,这里的人尚且如此仰慕于他,只怕封州情况更甚。”

      这一点钟离奕也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他站起身,冷漠地扫视了一圈场上人,刚硬道:“诸位坐而论道。”

      莫名被骂的大家一脸无辜,疑惑地看着钟离奕离去,“这这这,这何许人也,好生无礼,平白骂人作甚?”

      回到书案前,钟离奕铺开纸张,蘸墨道:“我要做两件事。第一,让我们的人伪造一封密信,笔迹模仿权侍郎,还有他的印鉴,内容就写‘封州农户皆已招供,田归村子钱庄,获得入院资格’。这封信要设法‘意外’落入顾非俗心腹手里。”

      “第二,”钟离奕继续道,“传出消息,户部侍郎权大人已掌控书院,追查到账册去向涉及到京都某公。另,番州三大商行背后另有其人,其中一家商行已投案,并承诺协助官府办案。”

      “大人这是要逼蛇出洞,给他们看一个‘证据确凿,即将合围’假象,逼他们转移暗账。只是,”副手难免忧惧,“万一顾非俗狗急跳墙,毁掉了账本,恐怕这局势难以控制。”

      钟离奕语气笃定,说:“不会,不到万一,以顾非俗的性子,定不会毁账。”

      副手心里还是不免担心,“如此一来,权大人那边的压力势必倍增,处境不利。大人,是否需要先给信到封州,让封州提前提防?”

      “来不及了。”钟离奕脑中快速思考,突然扯了一句题外话,“樾州使现下在何处?”

      “在樾州。”副手答得飞快。

      “答得如此快,果然是串门去了封州,就知道她不会老实待着。”钟离奕笔锋不乱,看向副手,“前些日子办案,你当街拦住了我,就是因为她蹿来了番州,听说还游荡了好几天。雕虫伎俩,真当我不知道?既然来都来了,就帮忙做点事。否则,”

      否则?副手发出疑问。

      钟离奕一本正经地说:“我就告到宫里,说她随意越州。”

      “......”副手轻扯嘴角,将军这是让人欺负了啊。

      但他爱莫能助。

      顾非俗养了一帮能人,很快便截到钟离奕传出的飞信,很快市井间流传的风声也随之传开,他陡然感觉一张大网已从天而降。只是,他眼中闪过迟疑,“钟离奕却按兵不动,定是在等着最后证据。”

      心腹听得胆战心惊,“东家,要不要马上让人把那些账毁掉?!”

      “毁掉?”顾非俗心里傲气,“记得这么漂亮的账,毁掉多可惜,我可还没玩够,我想看看钟离奕能耐还能到哪去。十年前,他抓不了我,十年后,也妄想赢我。他既然猜到了暗账的存在,那我将其转移便是。”

      “东家不可。”心腹心急如焚,“钟离奕一定会半路拦截!”

      “他来啊,”顾非俗目光锐利,看向心腹,“若他真能从我手中抢得暗账,那是他有真本事,我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看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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