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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以死明志 “大人,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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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晚,微霞一退,零星飘在其中。
驻往番州的钟离奕此行遇阻,府衙上下表面恭敬,谈及案件却推诿敷衍,百般搪塞。钟离奕胸中蓄着万千隐忍,笔杆落下,以律法为据,对衙门进行问责,大到州官,小到吏员,趁着加班的劲,将府衙上下劈头盖脸问候了一天一夜,官胥吏今夜无一人白来。
有人试图争辩,钟离奕目锋一转,言辞犀利怼了过去。
周遭的窃窃私语落到最后,只剩州官脸上难看的笑。
衙门的人以为钟离奕高门大姓,当儒雅谦和,哪知他怼天怼地。
胥吏是不敢再睡回笼睡了,各自领了命便去办差,有的跟着钟离奕去了“存义钱庄”。
端兆年提醒过他,番州有过路借贷,牵涉行商买卖,钟离奕便立刻聚焦存义钱庄。他有预感,此行会有所收获。
钱庄的东家是七姓之一的顾非俗,然鲜少人知晓他的真正身份,有人追问起为何同姓,他便说撞姓。
钟离奕专注着钱庄的账本,思忖间转向顾非俗。
顾非俗正端着茶碗,见钟离奕瞥过来的视线,便问:“有话要问?那钟离大人可以问小人的管家,要小人给你叫人吗?”
钟离奕眉眼微蹙,问:“你是钱庄老板,账都不清楚?”
“账都是管家记的,我清楚它干什么。”顾非俗答,“他可是号称铁算盘的传人,请他可花了我不少银子,我若还操这份心,这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你可以出去了。”钟离奕看着眼前添堵的大佛,赶人道,“把管家叫进来。”
“我这人开门做生意,账目清白自然是第一要紧的。”顾非俗关心道,“大人要传唤管家,莫不是这账出了什么问题?”
钟离奕说:“只是例行问讯,你可以出去了。”
“大人不愧是七姓之首出身。”顾非俗拨弄着茶碗的水汽,“换作其他家,早就指着我骂了,还要颐指气使地嘲我行商有辱世族家学门风。”
钟离奕说:“不用讨好我,我向来秉公办案。”
顾非俗笑起来,“看来小人打错如意算盘了。那这么着,小人今日便跟大人回衙门,蹲大牢小人熟悉得很,我们现在就走,还能早点铺好床,牢里的床真不是给人睡的,又糙又硬。”
“荒唐,你把衙门当什么了。”钟离奕眼神不客气,“你又在盘算什么心思?”
“唉,眼神真凶,上回可是大人绞尽脑汁非要对付小人。”顾非俗歪斜着身子,散漫地说,“大人难道忘了?那次大人可是抱着就算忤逆郑寺卿的命令,也要将小人下狱。那架势,小人至今想起来都有点后怕。小人今日全了大人的心思,大人倒不乐意上了,也不知小人怎么得罪了大人,让你左右看不惯。”
“若是清白,何必怵我。”钟离奕出奇地冷静,“心虚者,行不正,坐不端。”
“又点我呢。”顾非俗看了眼自己坐姿,重新坐得规矩,“小人觉得大人对我有误会,甚至称得上是偏见。小人这十年,可是规矩得很。”
“你所谓的规矩,是屡次被官府传唤,却从未留下案件记录?”钟离奕反问,“还是前日与盛桓言斗殴,砸翻了百姓的摊子?”
“大人既是官府中人,当知官府传唤中,有一项叫例行协助。小人配合公事,有何不妥?再者说,小人和盛司马并未斗殴,是小人不慎冲撞了司马,已经赔礼道歉。”顾非俗说,“小人无官无职,可受不住你这大人物这般无端猜疑。”
钟离奕有点不耐烦,“今夜之前,若是你没对砸翻的摊子尽数赔偿,我定拿你罪。”
顾非俗看钟离奕脸色糟糕,笑意从眼睛里流露而出,“小事一桩,待会就让人去办。小人看这会已到晌午,一起去吃点?街西有家好馆子。”
“滚出去。”
“好嘞,小人这就滚。”顾非俗跨出去,又在回首时给钟离奕一个灿烂的笑容,最后哼着调去了街西,还差人邀了盛桓言。
盛桓言秉着低调行事,出街时用布遮住脸,行走间左观右察,甚是鬼祟。
顾非俗打眼一瞧,吓得半死,“怎么这副打扮?”
“伪装嘛,现在钟离奕盯得紧,哪还能大摇大摆。”盛桓言一看顾非俗气定神闲,就觉得不好,“你也忒松懈了,不伪装,还在这种节骨眼约我,想死也别拉上我啊。”
你他妈比我还惹眼!顾非俗无奈强作欢颜。
盛桓言抓起炒豆子,抛高进嘴,嚼得响亮,眼神瞥到顾非俗搁在一旁的书,嘴角一撇,道:“你一介行商,又做不了官,天天揣着本书干什么?”
顾非俗说:“闲时消遣。”
“看你挺喜欢看书,”盛桓言道,“却干这不入流的行商,好歹是世家子弟,真是辜负了你这身份。”
“行商又如何,”顾非俗本不愿提起这些,但还是说了,“这些年,高门世家还不是得靠我这行商经手一些事,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沉默代替了盛桓言的回答。
顾非俗没再继续,而是撑首转回到原本自己想要的话题,“钟离奕下樾州查案时,的确收到过一封匿名信,内容可谓捕风捉影,并无实证。顾家若是想要背叛盛尚书,何必费此周折递送这般信息,既大费周章,又足以置顾家于死地。两家利益早已同荣俱损,司马何不细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中书令那边自导自演?”
盛桓言动作一顿,把顾非俗看了看,“这么解释倒是通了。”他忽然瞪大眼睛,“这么说,端兆年岂不是耍了本司马?枉我这一年多来,对她樾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非俗忍不住凝视起盛桓言,奈何对方眼神实在坦白,只能含蓄地说:“我想,这种事只要不是白痴,都能看出来,那日她在朝堂上,很明显在与中书令等人一唱一和。”
“那怎么办?若她暗助钟离奕,可就遭了。”盛桓言犹豫再三,“她好聪明的,我斗她一人还勉强能行,关键是还有钟离奕和权竹笙,你肯定斗不过。不行,我得马上回去修书给盛垣臻,让他赶紧出主意。”
盛桓言走得匆忙,甚至不给顾非俗说话的机会。顾非俗只能盯着盛桓言那颗行走的虎脑,莫名生出焦躁,嫌弃地说:“添乱倒乱到我这儿来了。”
***
存义账房的铜灯将账页照得透亮,钟离奕低着头,思绪跟着账目转动。
顾非俗的账本偶有笔误,或是日期写岔,部分地方甚至还有墨迹晕染,但每次盘问,每一笔进出总能对得上。
这账本太清白了,单看并无破绽。
钟离奕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疲惫地合上账本,头昏脑涨间窗外更夫打梆的声音传进来,原来是门被副手敲开。
副手上来就禀报,“大人,封州权大人来信。”
钟离奕展开信,忧愁的心思倍增,眉头紧锁地盯着“封州天灾,实为官府伪造,是人祸。另,查到封州郊外商号有番州飞钱汇兑,商号背后东家盛桓言”几行字。
摇曳的灯火将钟离奕的身影拖长,他指尖点在账面。自上任大理寺,他前后查过十三家钱庄旧账,那上万上万的账目,每每翻清楚,都成了他心知肚明的经验。天灾是人祸,飞钱汇兑,盛桓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土地、银钱、权力,正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输送、洗练。
“铁算盘传人做得出这么干净的账,但改不了天地间的道理。”钟离奕站起身,绕过书案拿起另一本账簿,问向副手,“权侍郎可还有让你带了其他话?”
副手屁股刚想沾坐,钟离奕的问话让他猝不及防一怔,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权大人在查近年失地农户,他怀疑盛家书院与郊外商号有牵扯。”
“告诉权侍郎,存义钱庄在封州设有分行,有林西村、五东乡、何柳镇、玉溪、南滘、奇北等村镇借贷契约,且地契,”钟离奕反复盯着账面的某处,几乎肯定地说,“且地契过户异常。这些土地单独调查,看不出任何异常,我想应该有什么东西充当了掩护,可能是牙行,或商行。”他又说,“你凭线索去查,务必暗中核查,密讯传唤。”
权竹笙在封州见到信,便明白了钟离奕所谓的密讯传唤是,要活着的证人。
他用烛台压着封州舆图的边角,根据钟离奕提供的信息,用墨笔确定出暗访的名册。
封州,林西村,深夜。
林错蹲在自家灶膛前,手里的旱烟烧了大半,他在吞云吐雾间只觉得喉咙发紧。白日里,来了位姓权的年轻大人,虽语气平和,但官袍的威严和问题里的刀锋,让他慌神之下回答了好些有关田地的问题,还被留了官印的传唤凭票,此时踹在怀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慌,隐约感到灭顶般的恐惧。
他一辈子老老实实,不懂那么多弯弯绕,只知道当初地没了,是画押借了存义钱庄的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了。儿子林宗安如今在盛家书院念书,是村里仅有的两个秀才苗子,书院的盛先生还亲口夸过“有天分”。
他这一晚思来想去,问地的事,不就是问钱庄的事?问钱庄的事,不就会扯出——书院?
“娃他爹……”昏暗里,林错媳妇摸黑走近,声音发颤,“官爷留了传唤凭票,是不是……是不是娃在城里惹事了?还是那地……地契有啥问题?”
林错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该说什么?说官府可能查到了钱庄和书院牵扯不干净,他们这些用土地和性命换了娃前程的人,都要被翻出来?那宗安的前程怎么办?宗安前些天还捎话回来,说书院的盛先生夸他课业好,来年的州试大有希望,让家里安心。
安心?他如何能安心?
他想起去书院看儿子时,那高墙大院,朗朗书声,儿子穿得一身干净,说话间尽露斯文气,那可是他老林家祖坟冒青烟才求来的造化!也是他卖了祖田,欠了一屁股债,咬牙从牙缝里省出每一文钱供出来的独苗希望!
不能断,绝对不能断!
黑暗里,偷吃的老鼠误食马钱子,倏死过去,林错浑浊的眼睛定定看了全过程。
同一夜,五东乡的王耳对着家里房梁上挂腊肉的粗绳发呆。何柳镇的李目,一遍遍摩挲着儿子从书院捎回来的、写着“父亲在上,亲启”的信封,转头大口扒起饭,吃了很久以来最饱的一顿饭。
老来得子的赵蒙则蹲在自家门前,恍惚地望着十米外的秋千,十岁的儿子坐在上面,说“一寸光阴不可轻”,自此烛灯常伴通宵,想必儿子这会在书院仍是长灯如白日。赵蒙走过去,轻轻扫掉上面落下的叶,转身入了黑黢黢的夜,边走耳边反复响着白日里村里人“好心”的提醒:“阿蒙啊,官字有两张口,说啥是啥。你别乱说话,不能连累了在书院读书的孩子……”
权竹笙尽管已经以不同的“密讯”方式谨慎地接触他们,还是不敌书院某个杂役多嘴传出的叹息,“唉,听说府衙在查钱庄的旧账,也不知会不会牵连到咱们书院学生的家境稽核。”
闲言碎语开始在各地传得有鼻有眼,说与顾氏钱庄有瓜葛的,恐是犯了什么事。父亲们很恐惧,更无法承受儿子失去唯一前程,只能在寂静的长夜里一遍遍苛责自己没本事。
“我老了,已经不中用了。”
“地没了,活着也是拖累。”
“光宗耀祖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我不能挡了娃的路。”
“我死了,官爷就没法再问我了,事儿也就查不到娃头上。”
“用我这条贱命,换娃一个往上爬的前程……也值了。”
卯时三刻,街巷晨雾未散,权竹笙在一夜未歇后,木着脑袋听完了名册上一个个死讯。
林错服毒,王耳悬梁,赵蒙投河,李目喝了药。
他想起钟离奕的嘱咐——“活着”,想起自己问话时尽量缓和的语气,想起那些农户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虽预想过各种阻碍,甚至派人暗中保护,唯独未料到,阻碍会以如此沉默、又如此“自愿”的形式出现。
下属低声劝谏,“大人,是否……暂缓?如此继续下去,恐怕……”
“暂缓?”权竹笙重复着话,不觉间来到林错家徒四壁的家,走进院子,眼前是一口薄棺,棺里躺着一位干瘦的老头。
里正蹲在角落抽旱烟,见权竹笙来,起身掐灭了烟,带着烟腔迎上去道:“权大人您来啦,尹刺史让小的在这候着大人您呢。”
“等我?”权竹笙回神看见里正灿烂的笑,觉得实在荒诞,“尹刺史当真料事如神,我的人刚汇报,你就守在这了。”愤怒让他添了几分凌厉,他质问里正,“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里正骤然被吓,不敢再打哈哈,结巴地说:“活,活不下去了呗……地没了,债压身……”
“他们的地,不是早就没了吗?”权竹笙追问。
里正回答不上来,权竹笙再次追问:“他儿子呢?”
“在……书院读书。”
盛家书院。
权竹笙这一刻才彻底看清那条被隐藏起来的无形锁链:土地——存义钱庄——番州牙行——番州商行——封州郊外商号——书院——盛家。而此时此刻锁住这些卑微的生命,不让他们反抗的,正是书院。
什么样的书院,值得这些人以死明志?
权竹笙脑子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天下寒门的公道,科举的帷幕之后——一条用钱铺起的青云路。
农户不过是用土地与性命,换取子弟一个被“栽培”的资格。
盆里的黄纸还在燃烧,老妇人一张张放进去,看着黄纸在火里蜷缩、化成灰。久未开口的老妇人终于抬起头,看向权竹笙,火光照在她脸上的皱纹,眼底尽是悲戚,她忽然恳求地说:“大人,求求您,高抬贵手,别查了。”
纸灰被风卷起,沾在权竹笙的袍角,他竟回答不了老妇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