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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听见封州 省略。 ...

  •   盛垣臻在书斋内翻阅盛裴延的急信。

      与此同时赶到封州的盛桓言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携着连日奔波的风尘,疲惫道:“我在外面见到我爹的信差。我爹的意思,立刻把东北面的田还了,还有那些佃农的嘴得封上,用什么手段都行,总之,一定要赶在圣旨到来前,让那些人闭紧嘴巴。”

      盛桓言赶路赶得脾气急躁,急切地咽了口水,“赶紧通知府衙的老尹,让他别睡了,天都要塌了,还他妈睡个屁!让他马上物色个能顶事的人出来,万一用得上。”

      “若你没踹这门,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盛垣臻点燃手中的信,“你有这功夫,趁早赶到番州处置好那些流民,眼下这节骨眼,我可没空给你继续擦屁股,好自为之。”

      盛桓言胡乱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我知道,那你也不要再替我爹盯着我,烦死了,真的。”

      “知道了。”盛垣臻看回盛桓言,“跟你爹吵架了?”

      “岂止,还撂话了。”盛桓言有些失落,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了踢那扇被自己摧残过的房门,“本来这段时间关系就,妈的!怎么所有事都糟糕地要命。”

      “桓言。”盛垣臻骤然打断盛桓言的牢骚,他想起那封烧成灰烬的急信,指尖一顿,便说,“照顾好自己。”

      盛桓言对盛垣臻突如其来的关怀感到莫名其妙,回头看他,对方却没再说任何,他觉得无趣,便说:“我得走了。”

      打马出城时,盛桓言遇上一场急雨,马蹄溅起的水扑了守卫一身,惹得他们乍然惊呼。擦肩而过的蓝白袍子趁着守卫慌乱的间隙,借着急走奔跑的人流混进了封州。

      客栈内换下蓝白袍的权竹笙眼神几度徘徊在封州舆图上,最终敲定在东北一侧,掐着雨停的时刻跟店家要了几张煎饼。

      路上木叶苍苍,权竹笙留意着周遭,正逢弯腰在田里耕弄的老农,于是出声询问道:“老伯,这雨刚走,就耕种着呢,养得可真仔细。”

      被唤老伯的老农闻声抬头,手上的工具没放下,“小伙子一看就没下过地,雨后的稻米工作才是重中之重。话说,你哪位啊?听口音不似这里的人,外地来的?我好像不认识你啊。”

      “老伯耳力真好,晚辈自卓县而来,随父经商。”权竹笙学着寻常商人的姿态,刻意地咬了口饼,动作一点儿也不斯文,鼓囊着继续道,“都说封州繁美,粮米富足,特来此寻个落脚地。老伯你秋收时粮食卖我呀,我按市价高出两成给你——要不还是一成吧,不然我怕我爹又骂我。老伯,您看成不成?”

      “今年的冤大头怎么来得比往年还要早。”老农低声嘀咕,看回岸边的人,回答他,“不行的,我们这儿的收成,按规定是要卖给盛家的,我做不了主卖给你,你还是到别处问去。”

      “咦?”权竹笙故作好奇,“我记得粮食买卖自由,老伯的田怎么就不能自己做主了,反而被规定要卖给盛家。老伯,莫不是遭人欺负了?”

      “不是,不是的!”老农急声辩驳,鬼祟地瞧了四周,拎着农具靠近权竹笙,压着声说,“你可不能胡说,害我。你这是刚来,还不知道,封州有不成文规定,但凡封州的粮食要卖,只能卖给盛家。我们卖,他们给钱。”

      “按市价给银子?”权竹笙问。

      “按市价给。”老农回答。

      “那也是强买强卖。”权竹笙追问:“若不卖给盛家,会如何?”

      “趁早离开封州,没办法在此立足的。反正盛家给的银子也不短,卖谁不是卖,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不同。”老农用习以为常的口吻对权竹笙说,“你要真想买粮食,可以去跟盛家谈,他们倒是有跟商人合作,每年都能看到商人进城。”

      “那倒是没白来这一趟。”权竹笙说,“老伯能否多讲些关于盛家的事,免得我拜访时得罪了人家。”

      老农突然眉间一蹙,盯着权竹笙瞧了瞧,“你该不会是京都来的官,下来查案的?”

      “真是官就好了,可惜只是士农工商的商。”权竹笙神色自若,笑着咬完剩下的饼,又舔了舔手指,“我果然官气十足,连老伯您都这么说。”

      “欸,你这么一说,我再瞧着又觉得不像了。”老农脖颈往后偏出点距离,仔细打量,最终选择很不给面子地摇头否定,“当官下来办事的,没你这么埋汰。”

      “真是遗憾。”权竹笙表情到位地说,随即又一脸恍然大悟,“老伯方才那一番话,莫非真是京都有官要下来办案?我听说,凡是上面下来查的,办的可都是大案。老伯,你消息可真灵通,我常年混走各地,路上都没听说过此事。”

      “瞎胡扯!我才没有跟人互通。”老农眉眼爬上几分心虚,一时不慎咬到了舌尖,眼泪差点就要出来,有些气急败坏地赶人道:“你赶紧走,耽误我干活!”

      权竹笙转过目光,看向不远处同样耕弄的田农。田农一见权竹笙投来目光,立刻闪躲过去。

      “那盛家在哪,老伯总能指条明路吧。”

      “顺着前面那条路一直走。”

      “看来挺近。”权竹笙目测出距离。

      老农理直气壮,“不是啊,是让你走到前面尽头,再找别人问,我跟你讲不明白,你就一个个走着去问。”

      权竹笙:“……”

      往后的几日,权竹笙在封州默默行动,早出暮归,暗中调查,最终出现在“盛德学塾”,与盛垣臻相遇。

      盛垣臻没有临台坐的习惯,时常拿着手本巡走课间,确保照顾到每位学生。

      学生多来自州内诸县,多为普通人家。权竹笙注意到,有几个脚穿芒鞋,着一身不知落了多少旧年痕迹的长衫,磨出老茧的手却写出一手漂亮的字,仿佛落笔的每个字都在述说着还要再努力些,他们都专心致志着。

      其中一个布衫束发,清瘦且发丝参白的老者是学塾里最为年长的,他坐着时略微驼背,似乎是墨水不够,写在泛黄纸上的字显得隐隐约约。直到盛垣臻开篇新讲了陶先生的《桃花源记》,他才停笔抬了头。

      “渔人忘路之远近,遂得其路,豁然开朗。处处志之,遂迷,不得复路。”盛垣臻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却道,“强寻其源,反致得不偿失。愚之智,在于问津不穷其根。”

      告诫的话敲进学子们的耳里,学子无不静声凝神。

      反而权竹笙朗声开口,“既已‘处处志之’,岂能不复得往。渔人迷途,或因私心藏之,或因志而不专。”权竹笙续道,“世间诸多路,何尝不得益于问津。”

      “世间多般事,可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盛垣臻回应,“难道不怕问津过实?”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恰是民心相通,真相难匿。若事事惧‘问津过实’,那藏于田垄间的冤屈、隐于巷陌中的奸佞,岂非永无昭雪之日?权某之问津,自然问的是百姓心声,天地公道,又有何惧?”权竹笙辩道十分直接,直言道,“先生今日此言,权某是否可认为,先生是换一己之‘桃源’?”

      “放肆!身为学生,怎可诋毁先生!”有学子起身斥责,“学堂上,当论圣贤书,不议其他。你这学子,既谈官事,又在此这般公然诡辩。先生,我羞与此人同僚,应当遣之!”

      堂间当即吵了起来,争执渐烈。窗外“哐当”砸进来一颗石子,打得为首的学子掩头挡面喊痛,起哄的倒霉鬼们也被雨露均沾地锤了一顿。

      “谁干的!”急跳脚的蓝衫小子四处张望,找不到偷袭的人,胡乱指着一处,高声骂道,“尔小人,敢做不敢当,若是尚有骨气,出来露面啊!”

      “你狂妄。”窗外藏得隐蔽的人冷哼一声,临走前又送了蓝衫小子一记石打。

      权竹笙闻言只笑。片刻后,府衙尹刺史率人赶到,官鞋刚踏进学堂,便被盛垣臻止住了。

      盛垣臻说:“退出去。”

      尹刺史打了下哈哈,退出学堂,在外陪笑道:“一时糊涂,先生勿怪。本官听闻权侍郎驾临,赶路匆匆,竟忘了先生的学塾规矩。”他又隔着门对权竹笙做了个“请”的手势,“权侍郎,下官尹鹤,烦请大人随下官移步衙门。”

      权侍郎?

      “他就是,”众人惊愕地齐望权竹笙,“难道他便是当朝状元!”

      方才参与骂战的人闻言面色煞白,暗道“完了”。

      权竹笙看着数名脸上窘迫的学子,余光注意到一位心无旁骛,始终沉心学问的布衣学子,然后缓缓站起身,垂下袖,对盛垣臻鞠躬礼道:“先生劝我深重,然权某谋求的是来日。”

      盛垣臻回以权竹笙凝视,却默然不语,合上手书,对权竹笙回了个施礼。

      ***

      权竹笙令尹鹤调取封州五年内所有公文账目,直至傍晚仍未停歇,借着油灯独自审阅。

      尹鹤几次扒门前去打扰,都被权竹笙轰了出去,他不放心,最后软磨硬泡地把自己的随从阿境塞给了权竹笙,美约其名留下伺候。

      阿境是个贪睡的家伙,连着跟了权竹笙五日,觉少了,黑眼圈也结对在眼窝下安了家。他整日里跟权竹笙同进同出,还要抽空给尹鹤传递消息,忙得脚不沾地。

      “侍郎大人,给个觉睡吧。”阿境趴在公案旁的圆桌上,眼前是分类好,叠成山堆的册子,心死了一半地说,“卑职实在顶不住了,驴干活都给喘口气,您不能把我当驴使啊,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权竹笙话很少,仅仅只“嗯”了一声,房间里又静了。

      “到底是可乎,还是不可乎。”阿境摸不准主意,只好掩耳盗铃地架起册子,埋首其中,不知不觉睡起了酣畅的觉。

      入耳是鼾声如雷的呼吸声,权竹笙思绪被打断,放下手里的公文,瞥了眼睡美了的人,才好整以暇地盯向映在门上的那抹身影,直至对方离开。

      同样熬了几个大夜的尹鹤贴耳听着里边踏实的鼾声,久违地回去睡了个安心的早觉。

      次日睡足了的尹鹤散步至府衙大门,恰逢胥吏交班,心觉不妙,抓住其中一个就问:“你们这么早就出去办差了,权侍郎也出去了?怎么没人通知我呢?!”

      胥吏回答:“大人不是说过,要卑职们唯权大人命是从吗?”

      “你们都是猪吗?”尹鹤气不打一处,“连本官的片面之词都听不出来!我就说,这么些天过去了,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来向我报告进展,净给别人帮忙去了,一群猪脑子!”尹鹤一个人在那里暴跳如雷,某个倒霉蛋被他一脚踹中屁股,“你们,是本官的人,不是他权竹笙的,蠢货!”

      倒霉蛋一天倒两霉,被踹不说,连早上舍不得吃的肉包也被眼尖的尹鹤抢了去,只能眼巴巴看着尹鹤抹抹嘴离去,拽起屋内还在睡的阿境就往盛垣臻的宅子去。

      尹鹤让阿境将这些天权竹笙的行踪尽数讲给盛垣臻听,讲完便推开人,自己接上,“盛先生,还有一事,今早权竹笙领了府衙的胥吏出去,走时还带上工具,看这架势是要测量田亩,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这下知道怕了?当初你们为填私囊,妄增百姓田亩以增赋税,便该想到会有今日清算之局。”盛垣臻低头备课注解,“先前若听我一句劝,何苦有今时。”

      “哎哟,我的盛先生,您就别挖苦我了——”尹鹤突然眼神发亮地盯住盛垣臻,“听先生这意思,似早有预料,可是已有对策?”

      盛垣臻借着蘸墨的间隙抬眼,“还算有点灵醒。你且回去,若是权侍郎问起,只管避重就轻应对便是。”

      “好好好。”尹鹤搓搓手,脸上挂着安心,“先生可还有其他吩咐?”

      “你留下。”盛垣臻见尹鹤满脸疑惑,错开目光对阿境说,“跟着尹鹤吃香喝辣,消息没少对权侍郎泄露,既然你有秘密,何不拿出来与我们说一说,藏着掖着既不厚道,也失了规矩。”

      语毕,三个人沉默地互看着,尹鹤突然说:“操。”他指着阿境,“你竟然吃里扒外!”

      作势就要拿起鞋子抽人。

      行半境迅速跃至数米外,哈哈两声,“这可使不得,被抽到的话,我可是会疼的。不过,盛先生真是好眼力,仅见两面,您就看出端倪啦。”

      “气煞我也,我居然还派你去盯着权侍郎,简直羊入虎口。”尹鹤气得吹胡子瞪眼,“来人,把他给我按住!我今天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似乎早有准备,护卫闻声即动,围堵之势密不透风,根本不给人可逃之机,奈何他们面对的是“擅逃”的行半境。

      行半境瞅准守卫规整的空隙,脱兔般蹿出包围圈,跳上檐顶,窃喜地回头,短箭却“突”地飞至,猛地将他掀翻滚落在地。

      “他娘的,仗着人多,还搞偷袭。”行半境第一时间看到肩上被戳出了洞,灰头土脸地说:“得,流外给的子本来就少,这下衣服还破了,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不行,回去得跟将军要个正经官衔,真是越想越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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