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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更远的路 “我还要再 ...

  •   陆汀白回来时,他换了身更合衬的紫白袍,上面还绣有花纹,落到江雾眼里,简直是花枝招展。他推门而入,屋内已空无一人,于是出声询问道:“人呢?”

      江雾正欲回答,那檐上的人扒着动作探下头来,“这儿呢。”

      “你怎么这么大胆子,一个人喝光了两坛酒。”陆汀白仰头说她,“那可是烈酒,我都不敢。”端兆年眼神晃晃,陆汀白看着就不好,语气带着点不容置喙,“坐回去。”

      啧啧,陆世子真难伺候。

      端兆年边想边坐回去,陆汀白很快也上来了。

      目下夜色浓郁,陆汀白选择和端兆年并肩而坐,他微微侧身,对着旁边的人问:“大晚上不睡觉,怎么偏要跑这儿来吹风?”

      端兆年坐在檐沿,双脚垂落,身子随风微晃,感受着酒劲冲上来,有些酒醉,“不睡觉。”

      “你酒量太差了,”陆汀白出声叮嘱,“下回别喝了。”

      端兆年打了个酒嗝,声音断断续续,“太差,喝。”

      “我说的是别喝。”陆汀白右手托住端兆年的下巴,左手在她后心拍了拍,“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救你。”

      端兆年跟着点头,“别乱动。”

      “干什么学我说话。”陆汀白歪头看人。

      端兆年突然笑得灿烂,学着陆汀白歪头,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陆汀白十分受用地扬眉凑近几分,逗趣道:“我身材也不错,要摸吗?”

      醉酒状态的端兆年直接震惊地瞪大双眼,片刻后忽然凑近一步,竖起一根手指说:“那就摸一次。”

      陆汀白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上手,眼神默默追着她的动作、情绪以及抬眼间时不时的确认。

      直到端兆年游走的手探进衣袍,陆汀白终于后退了一步,抓住那手不经意地露了个笑。

      独占檐端的滚看着檐沿的陆汀白,见鬼地盯着自家主人脸上的腼腆神情。

      被扫兴的端兆年因此不满,转而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送到陆汀白手中,言语间更是得寸进尺,“再摸一次。”

      原本心情颇美的陆汀白乍转间炸毛,“端兆年,你是不是想挨揍?当我卖的,就只值五个铜板?”

      端兆年被吓一跳,几秒后不情愿地补上了两文铜板。

      “?”陆汀白看着手里躺得板正的七个铜板,妥协却又恶狠狠地掐了把端兆年的脸,“呵,你人还怪好的。”

      被捏得脸疼的端兆年挣扎间不小心反抽了陆汀白一巴掌,两人顿时惊呆了。

      “哦!”陆汀白语调骤升,捂着半边脸看着眼前之人,难以置信道,“明明刚才还说喜欢我的脸。”

      檐下的两人竖耳留意着上面的动静。江雾一脸无语地望着已经迈出一条腿的姜非阙,“你方才是不是想冲上去揍我家世子?”

      “哈、哈。”姜非阙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以为你家世子打了我家将军嘛,误会,误会。”

      江雾看着他把脚收回去才转开眼睛,就见陆汀白拎着人落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威胁道:“今夜的事,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打断你们的腿。”

      江雾和姜非阙互瞥了一眼,十分敷衍地同时说:“哦。”

      陆汀白这才安心背起人走进夜色中,慢慢听着背上的人心情不错地碎碎念念,他好奇地问:“这么开心?”

      “嗯,”端兆年枕着陆汀白的肩笑起来,将往日压抑的情绪通通抛弃,声音随之雀跃,“高兴。”

      陆汀白放轻脚步,又听见她说:“我不叫鞍沨,我是端兆年。岁岁年年,顺遂无虞,皆得所愿,所到之处,瑞雪兆丰年……”她说着,恍然而止,不知为何莫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人因此安静了下去。

      陆汀白专心听着她说话,注意到她的戛然而止,偏头去看。

      端兆年宛如冥思。

      陆汀白没有打扰,背着人又走了许久,期间没有谁问怎么了,也没有谁解释怎么了。直到陆汀白看那满天星辰渐渐隐掉,他才漫不经心地说:“仲楚天死了。”

      “我干的。”端兆年把飘到自己眼前的陆汀白发带吹落,“我说过,以牙还牙。”

      “因为滁天灵?”陆汀白停下脚步,“我知道,你在樾州为她立了碑。”

      “我答应过她,会救她。”端兆年目光沉沉,“可我太慢了。”

      陆汀白分辨不出她的情绪,说道:“她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出来的死棋,没人会同意让她活。即便你想救她,恐怕——”

      “蝼蚁生死,谁会在乎,连我也食言了。”端兆年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酒醉,只知道说,“她该恨我的。”

      陆汀白想看看她,却没这么做,“你当初为什么答应救她?”

      “因为她希望被救。”端兆年仿若无事地玩起陆汀白的头发,“没有人愿意被放弃。”

      月光晒在两人身上,静谧无声。过了好一会儿,端兆年忽然抬高身体,指着前方说:“陆汀白,我还要再走得更远。”

      “好啊。”陆汀白眼神偏向端兆年,“但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走了很远。”

      端兆年回:“不知道。”

      “是嘛。”陆汀白笑着掂了下背上的人,“那我们要走到多远去呢?”

      端兆年勉强思考了一阵,直到睁不开眼,才讲了句颠倒的话,“等风把星子吹凉了……”

      陆汀白脚下未停,半回首间看见背上的人睡着了,他终于说:“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惦记自己从未得到的,而不是没能付出的,去做你想做的,不要再为任何人停留。”

      “今日我生辰,你没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阖眼的端兆年在低语里听到祝福,很快进入沉睡。后边老实了一晚的滚离开江雾的臂膀,在振翅飞动间逐渐驱散远边的黑暗,无数金浪破云直坠泄下。风擦耳掠发,端兆年在白光中睁开眼,亲眼看见飞叶铺落一地,雨滴掉落在上面,封州正式进入了冷冬,也迎来了新的主事人。

      盛裴延穿着老旧的衣服,腰间再没有那块洁白的佩玉,半张脸陷在阴影里,那双发皱的手正拾掇着地上的东西。

      似乎感受到视线,他慢慢抬起眸,隔着距离看过去,端兆年正撑伞注视自己。他轻轻一笑,又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端兆年看着这个曾经享尽荣华、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身上沾着污垢,只觉得仿佛遇见了不相识的人。她走上前,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盛裴延,只说:“你知道米囊么?”

      盛裴延手上微顿,装作没听见。

      端兆年撑伞替他挡下雨丝,“你果然知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盛裴延甚至头也没抬。

      端兆年说:“米囊花,形四叶,红白色,上有浅红晕子,其囊形如箭头,中有细米,可止痢镇痛,醒酒,壮阳。易,食之成瘾,谓毒。”

      盛裴延眸色灰暗,“你想问什么?”

      “我当初被关进大理寺,太后严刑逼供,要我供出萧北顾,”端兆年几乎肯定地说,“是因为萧北顾知道祁家在秘密种植米囊花,而告密的人就是你。”

      “是。”盛裴延终于肯抬起头,“我用萧北顾去跟太后谈条件,如你所见,我和我儿子没死,皆是我种种努力得来的结果。”

      “你们演的真好啊。”端兆年握伞的手捏得发白,“我以为盛祁两家势不两立,你却告诉我,盛家早已与祁家狼狈为奸,互通合作。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过来,番州之内,处处是门道,你们究竟还要害多少人?”

      “你错了,我只为求存。一开始我们仅仅只是试探性合作,直到,”盛裴延一开口,封州的冷气便窜进口齿间,“盛家荣光是我一辈子的责任。你以为盛家凭什么在天景年的挫败后能迅速恢复到鼎盛荣光。”

      他说:“别人的生死与我又有何干。”

      “你疯了。”

      “我是疯了。”盛裴延脸上露出癫狂之色,“只要盛裴知还在,终有一天,我们会重新拿回属于盛家的一切!我能看到,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我们裴知是那么地聪明。”

      端兆年凝视着他,两人困在一方伞下,渐密的雨声仿佛成了他们无声的辩论。

      “那盛桓言呢?”端兆年一句话拨动了盛裴延的失智,“他在明知你要放弃他的情况下,决然扛下了所有罪责,他当真是为了让你们东山再起才这么做的吗?”

      “不是。”端兆年替盛裴延回答。“他是不让你变得跟你们曾经对待过的那些人一样,成为一条摇尾乞食的狗。盛家虽然被抄家了,可你现在过的日子,既不漂泊,依然自由。”

      盛裴延倏地恢复清醒,哑了声。

      端兆年将目光放在盛裴延攥着钱袋的手上,“如果你想见盛桓言一面,我可以帮你。”

      盛裴延目光下移,用布满皱纹的手把钱袋更加小心翼翼地揣好。这些银子是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等待着凑够的那天,可以打通狱卒看一眼自己儿子。他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里的银子,却越发觉得自己很老了。他说:“盛桓言,我儿子。”

      “你今日会来问我,说明你并不知道钟元期也知道这里面的一切。”盛裴延开口道,“我知道的事太多,太后根本不会放过我,是我这些年一直暗中给钟元期传递消息,加上桓言为我担罪,我才得以苟全至今。”

      端兆年问:“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跟你说这些,”盛裴延重复着她的话,“因为你也只是颗棋子啊。你现在还有利用价值,可一旦被猜疑,我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甚至你比我还要惨。清流算什么,死在他们手上的人还少吗?以死换生,以命换命,死的死,无休无止。”
      端兆年不进也不退,“明年秋斩之前,你想见盛桓言,我都可以帮你。”

      她将伞留给盛裴延,转身要离开。

      “我奉劝你,”盛裴延忍不住给出忠告,“不要卷进这件事。你的未来很广阔,远不止于此,何苦自毁。”

      端兆年转身后的站定迎来了一场风,风一吹,带起她的袍摆。盛裴延余光看见她慢慢离开,僵硬地一点点抬头,望着那个远行的背影,仿佛重见了当初盛桓言离开的一幕。

      他记得,那时他们父子吵了一架,他还撂了狠话,盛桓言为此匆匆赶赴封州。同时,他给坐镇封州的盛垣臻去了一封急信。

      信上说:“弃车保帅。”

      如果触底时,他要放弃盛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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