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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此时彼此 “精于待人 ...

  •   苍穹满月,星野万里。

      姜非阙紧随端兆年身后,注视着她的背影瞧。他不知端兆年和太医署的傅适明谈了些什么,只觉她此后心事重重,甚至走在街上偏了道都没察觉。

      这一刻他竟有些怀念滚在身边捣乱的日子。

      出神间,前方的端兆年遽然停下脚步,姜非阙立刻警觉起来,并迅速作出反击,“什么人!”

      蒙面的江雾弯刀打掉照面而来的飞镖。

      陆汀白本着不节外生枝的心思故意走了这条小道,不曾想撞见了眼前的魁梧女子和美公子,他暗觉难缠。

      双方一个眼神的交锋已经刀刃碰撞。姜非阙和江雾的势均力敌让声声刀鸣回荡在这无垠的夜。当锋利的斩刀压住青箫的起势,端兆年一个侧身转后踢,全力一脚带出来的沉甸甸力量瞬间平衡了双方的战局。

      接着是一记利落的扫堂腿,陆汀白一瞥间迅速招数转换方位,两人的衣角翻飞,斩刀与青箫铮铮破风。端兆年走位时脸上一个轻蔑,以“快”凌解掉陆汀白的刀势。

      陆汀白在那看似杂乱无章的快招里频频接招,心里越发觉得熟悉。

      这打法。

      端兆年一个空中翻转重踏,陆汀白双手陡然一沉,抵挡间退出数步。端兆年乘胜追击,却在转眼间被抓住甩出,她当即凌空反转身,以行云流水之势单手撑地借力,迅速消减滑退的冲劲,直至稳身停住。

      她未曾想过会在汴黎遇到这般高手,事实上,能打赢她的人并不多,以至于此时此刻被对方打了一个出其不意。

      陆汀白目睹着眼前人的刁钻打法,回味间近乎肯定地脱口而出,“端兆年?”

      闻声抬头的端兆年因此也辨认出了对方,她骤然眼神一凛,脚上那只险些被滑脱的鞋子顷刻间被她砸了出去。

      “看来是没认错了。”陆汀白侧身躲过,又笑着捡起鞋子,在端兆年的注视下走近,蹲下身给她重新穿上,“脾气还挺大。大小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连双称脚的鞋子都没有。”

      “被尿了,当归干的。”端兆年盯着陆汀白的脑袋说,“大晚上的,你干什么装神弄鬼?”

      “这话应该我说你吧,这条小道知道的人不多,也是让你给发现了。”陆汀白站起时问,“你这笛子,先前没见过,新淘来的?”

      “那是你见少了,”端兆年顺手做了个转笛收势,“这可是个宝贝,能吹,能玩,还能打架斗狠。”

      数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两人的对谈。

      端兆年目视回前方,“冲你来的?”

      “也许。”陆汀白冲她使了个眼色,“借下你的笛子玩玩。”

      端兆年眼神询问向他的斩刀。

      陆汀白立马会意,“跟你换换,今日不想见血。”

      端兆年当真把东西交换出去。在陆汀白往前走出几步的同时对面杀手的脚步也落定。

      “喂!”端兆年总算想起另外两个打得正脸红的人,对他们使唤道,“打那边。”

      被突然叫停的江雾和姜非阙来不及搞清楚状况,顶着一脸茫然同陆汀白一起对付那些来者不善的杀手。

      陆汀白将青箫变握刀,盯着冲上来的人就是迎面一棒,当胸一棍,左右一击。在云淡风轻的走位里他只是随意挥一挥,便把人击倒在棍棒下。

      端兆年目睹着陆汀白的轻傲散漫,眼神变得微妙。察觉到身后有人要偷袭,她偏身一躲,那藏起来的半串糖葫芦直接滚到了地上,她的眼睛寸步不离,说:“坏了。”

      “什么坏了?”陆汀白在空隙里回应她。

      端兆年说:“糖葫芦掉了。”

      陆汀白见她弯腰时避开攻击,一脸惋惜地要捡起掉落的糖葫芦,却被偷袭者脚下一踉跄踩得稀烂。

      “哦,踩烂了。”端兆年指着地上的一滩,抬头对陆汀白说,“好可惜。”

      陆汀白玩儿似地回应她,“我给你重新买咯。”

      端兆年站起来,“那我要两串。”

      “不怕吃多了坏牙?”陆汀白单手扣住敌人手腕,将其撂倒在地,瞥见一道黑影蹬着另一人的背持剑扑向端兆年,他出声提醒道,“小心身后。”

      端兆年半回首,摁着刀鞘的手陡然一推,身形急速后退,以人为墙,脚下旋身,刀光闪烁间划伤对方的胳膊,连着一个腾空跃落至敌人身后,反手割破其咽喉。刀身归鞘的同时她配合着走步,单手接下那柄被自己打飞的剑,反手掷出刺中那个第三次试图偷袭自己的人,整个动作可谓从容不迫。

      “身手不错。”陆汀白这边已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端兆年把斩刀抛还回去,隔着几具尸体对着陆汀白说:“我们谈谈吧,比如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以及这些杀手又是哪一波人派来的?”

      陆汀白取出帕子擦拭起端兆年的佩饰青箫,在间隙中回望过去。

      正在处理尸体的江雾和姜非阙也朝他们看去。

      ***

      陆汀白吩咐钱叔备洗澡水,端兆年则在房间的角落翻出了一本落了灰的书籍,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原来如此,男女之间竟有如此多种姿势,简直翻来覆去。”

      陆汀白刚进来倒了杯水,听着端兆年的话,越过身想一探究竟,当场人直接傻了,“非礼勿视。”他伸手盖住她端兆年的眼睛,“你这虎狼之词,这是你能看的东西吗?”

      “这书你能藏得,我就能看得。”端兆年拨开他的手,语气分外坦荡,“大惊小怪。我今年已二十有一,有什么看不得?”

      “胡说八道,书是安长之先前放的。”陆汀白用书轻敲上端兆年的脑袋,“分明十九,少拿在外面伪装用的年纪来糊弄我。”

      “何必较真,左右大差不差。”端兆年说,“世子在我这年纪,可是混迹红尘。这算什么,苛于待人,宽于自身?”

      “我可不敢当。”陆汀白说,“陆家有家训,不许在外拈花惹草。我跟那些姐姐们,顶多只有碰杯之交。”

      端兆年敛眸看人,夜晚放纵了她皮肤的色泽,如琢如玉,光华见芒。她面朝陆汀白对坐,脸上恢复了认真,“说回正事,你今晚怎么回事?”

      陆汀白被看得心有余悸,他不敢直视这样的端兆年,只能错开目光说:“我查到了一些有关陆温元的线索,这是我回到汴黎的原因,我没想到我的行踪暴露得这么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次的杀手是‘他’派来的。”

      “能这么快知道你行踪的,只有你的身边人。”端兆年忍不住挖苦他,“陆汀白,怎么回了家,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

      “大概是我这颗脑袋太值钱了。”陆汀白说,“事实上,我有过好几次在关键时候被截断线索的时候,今晚还是‘他’第一次对我展露杀心。”

      端兆年问:“有怀疑的人了?”

      “谁我都怀疑,”陆汀白说,“狡猾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查到。”

      “那你这么从容,”端兆年可怜他地说:“就不怕他挥一挥衣袖,你就被抹了个干净?毕竟你在明,他在暗。”

      “看对方自乱阵脚可是一种乐趣。”陆汀白目光转向端兆年,语气平静,“我在这场局里坐得住,他显然急了。”

      端兆年盯着陆汀白的眼神一晃,喊了句“陆汀白。”

      陆汀白很少见她这般吞吐,“你可以有话直说。”

      端兆年这才说:“王爷选择了西临,这么多年未曾离开,是为了安所有人的心。倘若你继续坚持查下去,许多变数都会从你这里开始。”

      陆汀白没有回答端兆年,而是指尖沾着点水,给桌上爬行的蚂蚁画了个圈,看它被困在方寸内慌乱奔走。等到水渍发干,他再目送它离开,缓缓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陆汀白说:“我阿翁是陆家庶出,阿翁的兄长自父亲小时候便将其当作秉承者教养。后来大翁的小儿子陆温元出生,他甚至会在陆温元总缠在父亲屁股后头闹事时,揍一顿陆温元。父亲性子一向沉闷,阿翁管教他又比较严厉,大翁时常担心他挨饿受委屈,总会寻各种理由将阿翁训一顿,然后笑着对父亲说,‘小宇来拿钱去花了’。”

      “后来,陆温元他们出了事,大翁第一次跪在了父亲面前。父亲亲手抓回陆温元他们,也等来了皇上的死令。那天夜晚的月亮很满,大翁看了父亲很久,只告诉父亲离开这里,但父亲最知道,大翁最担心陆温元会死得不痛快,可他却没替陆温元说过一句话,他不想父亲为难。”

      陆温元斩首当天,钝刀落了三次才方休,这是对陆定宇的警告。陆定宇左右不了陆温元的生死,只能站在人群中,一遍遍看着陆温元艰难死去,眼睛不曾眨过。

      回来后,他把自己关进灵堂,却又残酷地等来了皇帝的封王。

      “很多人都忘了,在西临王之前,他封王归元,一个时刻提醒着他手上沾着鲜血的封号。”陆汀白眼中映着陆定宇的身影,“我看得见我爹背后那些忌惮的眼神,这些人其实每一天都盼着我爹死。”

      “不论我爹是如何想,他是他,我是我。在我这里,我爹便是我最大的行动步骤。我还小的时候,那些人就欺负我们陆家,现在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替我爹、替陆家讨一个真相。”

      “你所说的变数,只要我们陆家存在一日,就不会因为我什么都不干而不发生。所以,坏人卑劣的手段不该成为寻求真相的束缚。”陆汀白认真地对端兆年说,“永远不要低估坏人的恶性,他们不会因你的妥协而变善良。相反,他们心里的恶,甚至愧疚,会为了找一个宣泄口,将你的任何行动当做再次使坏的借口。如果可以,不要怜悯坏人的善良。”

      一直没开口的端兆年发出了疑问,“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

      陆汀白看向她的眼神寸步不离,“因为你远比你想的要磊落纯粹。”

      陆汀白根本没意识自己的话带出来的重量,反而先感知到端兆年情绪的骤变。他看到端兆年紧抿着唇线,以及听完话后微微蜷起来的手指。

      古色的铜镜收尽两人的身影,把陆汀白的目光变作专注的注视。

      眼神还没来得及收住,他已经起身退出了房间。

      端兆年是个很敛藏自己真正情绪的人,任何一句美好的话都能拨动她的情绪。

      守夜的姜非阙见陆汀白出来,问向江雾,“你家世子看上去情绪不太对。”

      “我自己有眼睛看。”江雾生疏地对他说,“你能别顶着女人的脸跟我说话吗?没见过这么魁梧的。”

      “哦,一时忘了。”姜非阙伸手扯掉脸上的伪装,嘴上没闲着,“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我姓姜名非阙。”

      “江雾。”

      姜非阙手上动作一顿,露出眼睛看了江雾一眼,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两人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这时,滚从天而降,姜非阙凑上前迎接,“滚滚,又见面了。”

      滚在地上蹦跶了两下当作回应,正好让姜非阙瞅出了不对劲,他在滚的脑袋摸了摸,“这头上怎么还秃了一块,这是又去打架了?打赢没?”

      “肯定打赢了。”江雾像往常一样给滚涂抹上助长新毛的膏药,在滚抗拒时摁住它,说道,“这小子,没打赢绝对不会回来。”

      “随主了,”姜非阙忍不住感慨,“陆世子汴黎居时,可没现在这么安分。”

      江雾听出其中的亲密关系,憋了一晚上的八卦终于在此时问了出口,“他们两个之间?”

      “那个啊,怎么说呢,难以描述,挺复杂的。”姜非阙搜肠刮肚了一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滚,说,“如果一切水到渠成,大概就是我和滚滚是坐第一桌吃席的。”

      江雾瞬间明白,下一秒便默默盘算起来,按他现在的年纪,带世孙他是没跑了。

      “不过——”姜非阙来了个大喘气。

      江雾顺着话问下去,“不过什么?”

      姜非阙说:“我家将军还差开窍。”

      江雾:“……”

      头顶传来动静,江雾和姜非阙抬头去看,之后默契地没出声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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