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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初次相见 “老东西, ...

  •   公玉骑站在流风里,曾经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在这一刻情不自禁翻涌而出。他已经太久没有回忆过去,又好似预感到什么,就这么慢慢凝视着端兆年。

      冷不厌在边上觉得气氛安静到古怪,自觉没作打扰。半晌之后,自认情绪稳定的冷不厌终于忍不住,对着梁时沅搭话道:“兴许我们还得在这站上个把时辰,话说这太阳可真毒,我都要晕咯。”

      梁时沅眼神跟着转开二人,望向高处答:“夏始呢,烈阳还在后头,我倒是认为这日天气正好。冷先生可得多保重身体了。”

      冷不厌道:“这话听着怎么像在说我老了。”

      公玉骑听着他们的动静终于察觉到失态,顺势问起端兆年,“这位小友瞧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端兆年迈前一步,拱手道:“适侯,晚辈端兆年。”

      公玉骑伸手抚上当归的脑袋,“原来你便是近来名声鹊起的朝中新贵。”又注视着她,“百闻不如一见,昨日的朝堂纵论很精彩。”

      “光是聪明不能够,品行还得端正。”冷不厌又找着了话题,紧着斜了端兆年一眼,“堂堂樾州使,竟偷别人家物宠,也不害臊。”

      话又绕了回去,端兆年无奈,再次重复之前的回答,“还请冷大人高抬贵手,这偷盗罪名兆年可担不起。”

      冷不厌怪里怪气道:“当归昨日丢的,今天就出现在你手上,竟这么巧合?”

      端兆年只是一味地说:“还请冷大人高抬贵手,这偷盗罪名兆年可担不起。”

      冷不厌被她的话打断了思路,脸色逐渐不好,“你就只会这一句?”

      “说多错多。”端兆年看见冷不厌脸色的转变,“还望大人莫要生气。”

      “我可没生气,我情绪非常稳定。”冷不厌这会本性暴露,下意识急起来,“最怕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话讲得虚头巴脑,听着都费劲。”

      梁时沅站后边偷着乐,蓦地被冷不厌隔空横了一眼,于是不慌不忙走上前轻手推了端兆年的背,替端兆年接话道:“说起来也算缘分,先生的那间旧宅,买主正是兆年。当归昨日从宅子后院的洞里钻进来,我还吓了一跳。”

      公玉骑说:“原来小凝将宅子卖给了你。既是缘分,小沅,带上你这位朋友一同进府吧。”

      冷不厌看公玉骑转进府里,回头对端兆年说:“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拐弯抹角的,我难道是不讲理之人?”

      确实不讲理,也爱找人麻烦,端兆年心想。

      梁时沅则兀自嘀咕道:“那可太爱找人麻烦了。”

      冷不厌耳尖,当即眯起了眼。梁时沅一见,弯起笑眸,身体一猫已经溜进了公玉府,冷不厌在后头追了上去。

      端兆年望着前方两个顽皮的身影,随后跟上,心思慢慢留意在公玉府单调的布局上。院里仅有四季常青树,偶有老藤爬上朱墙,不见假山怪石,好在重檐间刻有物雕。

      此时日光透进前堂,端兆年定了定神,看堂内陈设渐醒在眼前。公玉骑似乎寡玩物,整座府邸都透露着沉郁。

      端兆年挨着梁时沅坐下,看侍者给自己上了茶,她盯着茶水看了看,下意识觉得茶味不够浓,耳朵听着三人的寒暄,了解到谭侍轩原是公玉骑的门下学生。

      她品着茶,发现公玉骑大多时候保持着沉默。

      公玉骑似有所感,平静地回望过去,端兆年连忙将眼神徘徊在别处。公玉骑神色依旧得体,观察到端兆年在灌进第二杯甘茶后,精神逐渐不济,不觉间闭上了眼。

      端兆年初时还听得几声交谈,后来直接睡沉了过去,难得做了个好梦。迷糊间,腿上压了个重物。待到缓缓转醒,瞧清了趴着睡熟了的当归,挺立着一只富贵耳,另一只耷拉着。

      这是,在站岗放哨?

      端兆年看了看那耳朵,缓缓伸出手,另一处却传来了冷不厌的粗嗓,“骑老头,到你下了,干什么愣着。”

      公玉骑捏着黑棋,停顿片刻才落子。冷不厌因他的举动,探头向端兆年,见人醒了就说:“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在拜访时睡着的。”

      “……”端兆年抱起当归,趁机薅了把毛,问道,“冷大人怎么还在这?”

      “想赶我走啊?”冷不厌撇撇嘴,说,“没门!”

      公玉骑出声呛他,“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欺负后生。”

      “你清高,你了不起。”冷不厌指着端兆年,“我孙儿都让她弄走了,还不让抱怨几句,你们不讲道理。”

      端兆年叹息,“那怎么办?”

      冷不厌听着这话不对劲,好似自己成了蛮不讲理的人,要面子地说:“人不大,说话倒挺老成。”他摁下公玉骑即将落子的手,赶人道,“骑老头,你一边去,我要跟这后生下一盘棋。”

      端兆年杵在边上说:“我不会。”

      “你赢了,我们之间一笔勾销。”冷不厌实在腻了公玉骑的棋艺,十几年如一日地按规律走,觉得闭着眼都能赢对方,于是哄骗起端兆年,“怎么样,来不来?”

      “来。”端兆年毫不犹豫把当归物归原主,卷起衣袖一脸认真道,“击掌立誓,不可反悔。”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要跟我击掌。”冷不厌咂舌,放下刚送到嘴边的茶,“后生,你也太没大没小了。”

      端兆年不讲废话,态度决绝,“来不来?”

      “来,来。”冷不厌见端兆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不敢大意,在掌声随落的同时谨慎地说,“那便五局定胜负。”

      棋盘上的黑白棋错错落落地铺展开,端兆年坐在位置上,把眼前的黑白棋端详了无数次,将每颗黑棋都下得格外犹豫。

      冷不厌看得发愁,几度欲开口,显然没想到端兆年下棋比公玉骑还混,最终还是憋不住了问:“连输两盘,你前边怎么好意思信誓旦旦的?”

      “冷大人,你太吵了。”端兆年眼看着自己的黑棋被吞了大半,手在棋奁上反复抓握,俨然犯了难。

      “下这里。”公玉骑也看不下去了,指着冷不厌的一颗白棋,“占领它,否则你就彻底翻不了盘了。”

      端兆年听劝地跟着走棋,局面总算有了新的突破,也是从这里,冷不厌的白棋追得更加紧迫。

      端兆年看着走势糟糕的棋面,边走边向公玉骑请教,“走对了么?”

      “错了,”公玉骑看着端兆年诚恳的眼神,平静地宣布了死讯,“你已经走死了。”

      端兆年迟疑了下,“一点活路都没有?”

      公玉骑想了想,给了个馊主意,“只能悔棋了。”

      “不太好。”端兆年嘴上说着。

      “无妨,老东西不做人事,是他先诓了你。”公玉骑宽慰着,眼睛瞟向端兆年伸向棋面的手。

      “公玉骑,观棋不语真君子,你这么教后辈,太不要脸了。”冷不厌把刚端起来的茶重新搁回去,拨掉端兆年的手,气哼哼地说,“还有你,棋品也忒臭了,这么光明正大地悔棋,真当老头子我眼瞎了?”

      “哦,一时脑雾。”端兆年跟冷不厌面对面,自知理亏,找补着说,“那就算冷大人略赢。”

      “别这么说,你这可不是小输。”冷不厌毫不留情地拆穿,“我赢得可不勉强。”

      “老东西,”公玉骑说,“你太较真了。”

      端兆年也一本正经附和,“嗯,较真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一欺二。”冷不厌觉得两人存心找自己麻烦,抬头剜了两人一眼。

      公玉骑正低头给当归颈间挂着的府牌翻面,在端兆年抬眸的一瞬眼神对视了上去,笑着说:“人生难得一见如故,若是可以,交友未尝不可。只是不知,兆年小友今岁几何?”

      端兆年觉得公玉骑的眼神过于温柔,仿佛在注视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可他们素未谋面。她不解这样的眼神因何而来,只能慎重地答:“二十有一。”

      二十一。

      公玉骑默念着,眼底无端多了几分落寞。

      冷不厌看着公玉骑,直到这会才想通他今日的异常之举,喉间几度滑动,绞尽脑汁想说出几句安慰的话,出口却成了,“你这老头子,人都找了十几年了,心怎么还这么脆。单凭这一点,你就比不上我。”

      公玉骑面色一沉,“滚。”

      冷不厌嘲笑他,“一辈子都是这臭脾气。”

      气氛转变得过于突然,端兆年甚至搞不清楚状况。为了避免卷入,她识趣地起身,对着两人说道:“今日来访,一为归还适侯物宠,二为此前请适侯出仕之事道歉。兆年疏忽,未曾思虑到适侯今年事已高,险些扰了侯爷晚年清净。”

      公玉骑本就被冷不厌堵得心里郁闷,端兆年的一句“年事已高”,更是打得他眼里藏刀。

      太刺耳了。

      端兆年在公玉骑的凝望里逐渐站得更规矩。冷不厌直接哈哈大笑,还没撂下横话,人已经被赶出了府。

      冷不厌盯着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眼端兆年,抱怨着,“是你说错了话,凭什么我也要被赶出来。”

      端兆年面无表情地回头,“我是来办事的,冷大人倒是当了个事办,笑声直窜天灵盖了。既然吃了闭门羹,晚辈也该告辞了。”

      “讽刺人还挺有一套。”冷不厌正琢磨完端兆年的话里话,就见她抬步欲走,想也不想便阻拦道,“我计划都让你打乱了,你就这么走了?”

      端兆年直觉自己又要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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