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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当归当归 没有一个人 ...

  •   盛裴延几乎拖着身子回到盛宅,他扶着门墙,已是精神难支,往里拖着话喊,“盛桓言,盛桓言——”

      盛桓言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心生不详,辗转反侧间听到门被敲开,盛裴延的声音传了进来。他弹坐而起,快步到门口接到了人,“爹,你怎么了?”

      盛桓言入眼是盛裴延染病矮下去的身躯,没了一贯的从容不迫。

      “快,快回东南。”盛裴延今日在朝堂上未争辩一言,口舌却异常干燥,焦急间猛咳了数声,拽紧盛桓言的领子道:“皇上要彻查东南并田案,盐政落实也是板上钉钉,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在东南不胫而走。你赶紧走,现在就走,用钱也好,还田也罢,必须赶在权竹笙和钟离奕之前安抚并封住所有人的口。只要我们不倒,就还有机会。”

      盛桓言被盛裴延一言吓得魂飞,语气变得结巴,“怎,怎么会这样,爹不是说这事”

      “我们被做局了。”盛裴延等不及盛桓言说完,此刻完全没了耐心,“钟元期从一开始就是要盛家死在祁家前头,是我吃了太自信的亏……顾非俗这人也不能信了,他给我们传了假消息。”

      “顾非俗这叛徒!”盛桓言这回反应及时,“爹你先别担心,我立刻走马回东南,我府上的先生一定能有办法。”

      “先生,幕僚!”盛裴延更加来气,“你在番州打死人,不就是这群幕僚瞎主张,你到今天还不肯安分!这节骨眼了,你盛桓言到底还想干什么?你的那些幕僚,借着盛家的名,四处让人竞价诗画,收受贿赂,置办华邸,在你面前又阳奉阴违,如此一帮畜生,你到现在还看不清。若不是垣臻盯着,你是真要毁了盛家吗?!你怎么就这么不识人啊,盛桓言。”

      盛桓言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盛裴延,“爹您一直派人监视我?那您还让我每月写信报备,爹您玩我呢?”

      “不派人盯着你,我都不知道你还要捅出多少篓子。”盛裴延已然气急,“总之,你必须把你府里的那些幕僚全部处理干净,再惹出事,你自己用命抵!我决不会让盛家荣光断送在我手上。”

      盛桓言听盛裴延讲出痛快的话,终于痛快地笑了一场。自从家里的小娘怀了盛家子,他就越发要看盛裴延脸色,再没有一件事得过盛裴延的好脸色,无论怎么做,他都有错。而盛裴知给了他一巴掌,手疼了,还是他的错。盛桓言忽然受够了,去他的窝囊样。“爹,做儿子的,捡来的哪有亲生的靠谱,养大我已是天大的情分,用我的命去抵盛家的债,也无可厚非。爹是不是有这样想过?”

      “爹啊,这话您早该说出来了。我们父子从前那般要好,现在说句话,露个眼神都遮遮掩掩。”盛桓言收敛笑容,说:“挺没意思的。”

      盛裴延惊愕,“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知道吗?”盛桓言忽视盛裴延惊讶的神情,把表情变作怪诞,“这重要吗?”

      盛裴延生疏地面对着眼前的儿子,在漫长的审视里一点点推翻盛桓言以往的形象,终于意识到盛桓言的陌生。他顾忌地摇了摇头,“盛家从未短过你一分,更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把你带回盛家那一刻起,你便是盛家子。我们父子,同荣共损。”

      这些安抚的话落到盛桓言耳里,显得格外有耐心,这还是自盛裴知降生以来,盛裴延第一次这么哄着自己。盛桓言感觉不到高兴,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这话,只能退后几步,转身沉默出府。

      盛裴延久久盯着那背影,神情复杂,悬着心提笔给东南的盛垣臻去了封急信。

      ***

      梁时沅望着坐在对面的权竹笙和端兆年,脑中想着白天朝堂上的剑拔弩张,片刻后问:“我很好奇,钟离奕怎么会同你们站队?虽说他从不归派,但与盛裴延有浅交,这次竟然肯帮你们对付盛裴延。”

      权竹笙和端兆年互看一眼,率先答道:“只是同朝为官,没有别的。”

      端兆年的回答也坦坦荡荡,“同为朝廷,秉公办事罢了。”

      “哦,听明白了,你们都找过他。真是小瞧了你们,连钟离弈也能说服。”梁时沅忽然撑首,口中“欸”了声,头疼地说:“可我被你们坑惨啦。”

      权少书替她感到遗憾,“是挺不巧,偏偏让你赶上了这场朝堂风波。我看今年你想出兵苍涿是没希望了,反正你们邻居这么多年,再咬咬牙坚持。”

      “净说风凉话。你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至少我能避开这次锋头啊。”梁时沅对着权少书,语气明显不满,“我们的总角之交哪去了,明明约定好回都相互通个声,你自己倒是偷偷回来了。”

      “我哥让我回来镇场,谁知道你刚好也要回来。”权少书不上当,“说什么情谊,你也没告诉要回来,加上这次,你似乎偷跑回来两次了。”

      风卷动竹帘,梁时沅说:“听起来像是信任危机。”

      权少书嘴里嚼着东西,“知道就好。”

      梁时沅难得看权少书较真一回,心觉新鲜,嘴上试图为自己找回底气,“我忘了,你说你干什么记这么清楚。扯平行不行?”

      “……”权少书停下动作,抬眼看了她,“随便你,我又说不过你,到头来还是会被你的三言两语抵过去。”

      梁时沅一拳打在权少书肩上,夸了一句,“就知道少将军大气。”

      端兆年手上翻转着青箫,不时瞥向聊笑的两人,直到跟权竹笙碰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不言语。

      梁时沅捕捉到端兆年的小动作,不解地问:“干什么,有话要问?”

      端兆年一时凝噎,绞尽脑汁想出了个借口,“苍涿是怎么回事,很棘手?”

      “棘手谈不上,就是太闹腾了。我一休兵,他们就跑过来挑衅,出战了,又逃得老快。打不服,又谈不拢,烦得很。家门口的鬣狗就是不让人过安生日子。”见端兆年听得一脸慎重,梁时沅把口音带进了话里,似有宽慰的意思,“不是大事,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溃逃。耍赖么,恰好我擅长。”

      青箫磕在桌角,端兆年极轻笑了一声。

      梁时沅目光随意一扫,无意间发现了端兆年的变化,问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另外两人也被这句话吸引,齐齐打量着人。

      权少书少见地用手比划了下,“还真是,因为还在长高的年龄?”

      端兆年不觉间微仰着脖子,显得正襟危坐起来。权竹笙眼中带着笑意,缓缓说:“说起来,是我们之中的老幺。”

      “难怪。”权少书说道。忽然神情变得纠结,他想起端兆年骂人的情形,“人不大,骂人怪厉害的。”

      端兆年默默把权少书归为冷寒凝二号,用青箫点着人说:“他说话可真堵心。”

      梁时沅点头,“他一贯如此。”

      权竹笙试图为弟弟辩解,“少书很可爱。”

      “在你眼中,权少书有过不可爱的时候?”梁时沅无语权竹笙对权少书的偏宠,对权少书瞧了又瞧,“这小子,哪里可爱了,坏透了好吧。”

      权少书重重摁了梁时沅的脑袋,“少给我扣乱七八糟的帽子。”

      端兆年觉得他们太幼稚,独自旁风品茶。

      姜非阙这时抱着狗走进来,那狗一见梁时沅就吠,它想起曾经那些被梁时沅戏耍的日子。

      梁时沅被那狗吠得一时胆寒,但很快就认出狗的来历,立马站起来道:“这不是适侯家的当归么,怎么会在这?”

      姜非阙安抚着怀中的帅狗,说:“它从后院的洞里钻进来的。将军,既然是公玉老先生家的宠,要不要尽快派人送回去?”

      端兆年见那狗从见到梁时沅开始便愈发不安分,心思一动,突然露了个得体的笑,“梁将军认得这狗,想必与适侯颇有交情,不如,就辛苦梁将军走一趟。”

      “你也太鬼了。”梁时沅提出异议,“本将军明日便要回程,可没时间。”

      “她怕狗。”权少书轻飘飘地甩出这句话。

      “什么话。”梁时沅一脚踩在权少书背上,咬着字扯笑道:“少给我胡扯。”

      权少书翻了记白眼,“你每次回都都要去一趟公玉府,不怕就把狗捎上。”

      梁时沅真觉得权少书克自己。

      端兆年走过去接过姜非阙怀里的当归,姜非阙怕狗伤着了她,想出声提醒,却见那坏脾气的狗异常温顺地趴在端兆年肩上,乖巧得不像话。端兆年说:“我和你一起去。”

      梁时沅似乎知道端兆年要做什么,转过头去看她,“也罢,那明日便一起。”

      权竹笙把收在一旁的草帽重新拿在手,站起时说:“那我也该走了。”

      梁时沅意料之外,“今晚就要走?这么急,难得聚一回。”

      “不走怕是不行。”权竹笙被烛火拉出长影,看着天际间爬满了黑色,“盛裴延已经开始行动了。”

      梁时沅盯着权竹笙的侧眸,觉得这样什么都知道的权竹笙多少令她有些忌惮。他们年少挚友,却为形势所迫,早已各自为谋,都有彼此不能踏足的禁忌。权竹笙越聪明,她便越要忌惮。梁时沅在沉思间越发觉得人的交往是一门好大的学问。索性悠哉举杯道:“那就,祝你此行顺利啊。”

      权竹笙明白梁时沅的心思,把那些未出口的话化在茶里,替代酒跟梁时沅碰了一杯。

      端兆年只是平静地观望着一切。

      翌日一到,端兆年和梁时沅在公玉府邸前碰到冷不厌,端兆年不带思考地转身就走。

      冷不厌眼神太犀利了,几瞬的功夫便抓住了当归,眯着眼问端兆年,“我们当归怎么在你那,堂堂樾州使,也干偷盗之事?”

      端兆年连着两天受着冷不厌的阴阳怪气,只能自认倒霉,于是懒着声答:“还请冷大人高抬贵手,这偷盗罪名兆年可担不起。”

      冷不厌轻哼一声,将目光转向梁时沅,“时沅也来了。”

      梁时沅上前一步,“冷先生安好。”

      冷不厌未及回应,公玉骑已闻风披袍走出,趁着端兆年为当归调整姿势的间隙,将当归揽进怀里。

      端兆年下意识去看凭空出现的长者,一头银白色的发,剑眉星目,纵然老去,仍是气质卓然,他的腰间还坠有象征公玉家的玉佩。

      这便是曾经纵论朝野的公玉骑。

      传闻十多年前的一场烈战,公玉夫妇双双赴死,血溅孤城,公玉骑一夜白头,自此公玉氏退世。

      只可惜,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事,依然没能保住大赴万里之外的疆土,也没有一个人回来。

      端兆年自觉退后一步,听见公玉骑说:“小沅长成大姑娘了,侍轩可还好?”

      “父亲身体康健,只是时常挂念先生。”梁时沅对公玉骑行了个晚辈礼节,这是端兆年第一次看见梁时沅这么从心尊敬一个人,“今日得见先生安好,父亲一定很高兴。”

      “身为长辈,竟让晚辈担忧,看来是老夫的失礼。”公玉骑眼神一偏,穿过梁时沅从后看去,端兆年正睁着双眼看自己。

      他们四目相对。

      刹那间风动人静,仿佛这里只站着他们二人。公玉骑平生第一次不用审视的眼光去打量陌生人,无故沉默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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