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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束缚 马被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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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被牵着走出草丛,陆汀白示意端兆年上马,却见她丝毫未动。
到了这一步,端兆年不得不说:“我不会骑马。”
陆汀白挑了挑眉,“不会骑,那你还敢要这么烈的马?”
“不是你给的么。”端兆年说,“你耍心眼。”
“……”陆汀白好像没办法反驳,“谁能想到,你骑马都不会。也不见你方才拒绝。”
“拂人心意,天打雷劈。”
陆汀白顺着她的意思往下道:“按你的意思,我不得下十八层地狱。”
“是这样的。”端兆年这一刻很是礼貌,“世子还是有那么点良知。只是,咒自己死,会不会太狠了?”
“……伶牙俐齿。”陆汀白拉起端兆年,当空一托,转瞬便把人给托上马背,又状似随意地开口,“张彤最近把家里的小妾都打发走了,这事你知道吗?”
端兆年一时方寸慌乱,顺势抓住陆汀白的手臂,还未稳住,便听到陆汀白的一声轻笑,忍不住垂眼瞪他,才说:“世子消息倒是灵通。”
“在这里混,总得有点眼力。”陆汀白见她稳住了才撤手,“你觉得,一个管马的,突然开始修身养性,是为了谁?”
“世子既然已经猜到了,何必问我。”见雨停了,端兆年顺手把芭蕉叶还给陆汀白,腾出的手抓回马鞍环。
“行,那我就自己猜。”陆汀白就那么自然而然接过,把芭蕉叶往边上杂草丛一扔,“张彤这步棋,你要是也想动,可以来找我。”
端兆年这下没有回答。
陆汀白却要夸奖她,“你很聪明,一年前,我们不就合作得很愉快。”
“你既然说起一年前,”端兆年说,“那我拒绝。”
陆汀白仰头与她对视,慢一步反应过来,“怎么,还记着仇呢。我就把你送京兆府住一天,第二天一早,不是让人把你接出来了么。”
端兆年只说:“你想做什么,我不会阻拦。至于别的,没得商量。”
“好嘛。”陆汀白说,“我得好好记一记,这位女公子,是记仇的主。”
***
暮色一下来,天空便化作浓烈的黑,仿佛重墨晕染出来的无边黑际。沉寂的夜色中,唯有层云间朦胧的刀月,透过春枝打出树下人的身影。
归了家的端兆年刚踏进圆门,便看见段承殷站在月色里,负手背对萧北顾,口中说道:“你说的不错,当今七大世家望族中,只有祁家是最好搭线的。祁家今非昔比,本可以靠着祁商豫和伍太后两人继续□□着,奈何伍氏心里的千秋霸业早已超过家族荣誉。若非这些年,她踩着家族荣光享受朝臣的簇拥,祁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
“那祁姝湄当真愿意应下这门亲事?她早年定过婚约,只是婚期未至,未婚夫便死于远香楼,至今仍是未出阁的清白身子,未必甘愿嫁给一名内廷闲厩使。”萧北顾娓娓道出其中其实。
段承殷说:“她既身负祁氏世家之名,许多事上便由不得自己。自幼靠着祁家门第庇佑长大,便注定要为家族所用、以身入局。对外世人皆传她命硬克夫,顶着这般名声,名门高族不愿接纳她做正妻,世家婚配之路早已断绝,到头来只能在朝中低阶官员里择一人婚配。”
“论相貌、为人处事和前景,无疑张彤是很好的人选。此人执掌太仆寺闲厩,常伴天子左右,暗藏无穷门路与人脉。祁商誉素来图谋内廷权柄,绝不会舍弃这般天赐良机。”
“张彤呢?”萧北顾忽然开口,“祁家需要他,他需要祁家什么?”
“张彤是闲厩使,掌管天下马政。这个位置品阶不高,但离宫禁很近。太仆寺的人每日进出宫禁送马、换马、调配草料,能接触到很多外人接触不到的信息。这样一个位置,太后不会不盯。”
“你是说,张彤曾经是太后的人?”萧北顾皱眉。
“不是曾经,是一直都是,但他快要不被需要了。太仆寺近来的几次人事变动,寺卿换了,少卿也换了,都是太后提拔的人,唯独张彤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段承殷说,“你不是说,太仆寺的旧档被人清理过,和军马调配有关的几笔记录都对不上。那就是张彤早年替太后办过的一些事。一个知道太多事的旧人,在太后那里就是一颗待拔的钉子。张彤心知肚明,才急着寻找新的靠山。”
“太后以无为立威,不涉世家私利,这才是朝臣肯拥护她的根基。”萧北顾手背搁在小几上,顺着段承殷的话剖析道,“若是有人能打破这个根基,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不偏不倚,便会变成一个笑话。”
“正是如此。张祁联姻,便是这把刀。祁商誉想借张彤靠近宫禁,这桩婚事祁家势在必得。而我们,要让太后亲自赐下这道婚旨。”
段承殷说到这里,朝正在捡石头的端兆年看了一眼,有意考问她,“听了这么久,你来讲。”
端兆年只好拍拍手上的灰,走了过去,朝两位微微行了个礼,才说:“太后一旦亲自赐婚,便是亲手将张彤锁死在祁家身上,也亲手断掉了祁家伸向太仆寺的手。张彤不但保不住自己,反而会彻底失去太后的信任,变成一个人在冷板凳上等死的废棋。而太后,也会因此打破自己不偏不倚的姿态。”
“可是,太后不是很聪明吗?她难道看不出这是一个局?”朝天趴在树干上,往下探头。
“看得出来,不等于能躲过。”端兆年说,“陆汀白已经在太仆寺布了局,只要他让太后相信祁家想借他陆家的势,太后便不得不出手打断。她可以容忍祁家拉拢一个管马的小官,但绝不能容忍祁家染指西临陆家。”
听到此处,萧北顾沉吟片刻,用杯盖缓缓拨了拨水面的浮叶,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想事情,然后开口道:“太后大可以给祁姝湄指一门旁的婚事,随便打发了。何苦非要往我们预想的套里钻?”
端兆年指尖点了点桌子,看向萧北顾,“她是可以给祁姝湄指个旁人,随便打发了。可打发了这一个,祁家还会盯上别人。祁家不是看上了张彤这个人,是看上了他那个位置。只要那个位置还空着,只要张彤还坐得稳,祁家就不会死心。太后要做的,不是拦这一次,是让这一次变成最后一次。”
朝天有一点理解了,便接过话说:“所以,太后不会指别的什么人。”
端兆年说:“她会让祁家自己把棋下到死局,再亲手将这盘棋整个掀掉。给祁姝湄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祁家不会满意。不满意,就还会动。只有让祁家满意地把手伸进太仆寺,太后才能名正言顺地把这只手砍断。这比永远防着他们再伸手,更彻底。”
段承殷忽然问:“你今天在太仆寺见到陆汀白了?”
端兆年点头,“他试探了我几句。”
“你觉得他怎么样?”
“聪明,但不肯让人看出来。”端兆年想了想,“他留了一句话,说张彤这步棋,我要是想动,可以去找他。”
“你打算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端兆年说,“我想看他会深究到哪一步,再等等。”
茶香袅娜间,萧北顾开了口,“说起这个,吏部近来的人事调动有些不同寻常。几个东南的缺,换上来的人履历看着干净,细查却都沾着祁家的边。只是目前只有些零碎的疑点,还构不成完整的线索。这案子,你们怎么看?”
“这朝堂的水,比看到的更深。你是怀疑这案子与今夜此事有干系吧。哎哟……这茶真烫嘴。”段承殷说话间嘴打了瓢,被烫得一时说不出话。
端兆年用手给他扇风,接过话,续道:“祁家在吏部安插人手,和张祁联姻,是同一条线上的事。他们是想,从人事和军马两个方向,同时渗透宫禁。”
段承殷总算能说话了,他说:“所以张祁联姻这步棋,不只是为了给太后找麻烦,也是断祁家伸向太仆寺的手。张彤这颗钉子,太后想拔,我们就让她亲手拔。她拔掉的不只是张彤,还有她自己多年经营的‘无为’之名。”
“原来如此。”萧北顾看着两人,“还是你们料事如神,我都未曾想到这一层。”
端兆年却在“料事如神”四个字里困住了,没再说话。
萧北顾后面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段承殷站起身,把人送到院门。他的目光落在院中树上,树影婆娑,朝天趴在树干上睡熟了过去。
“哪里想不明白?”段承殷见端兆年深陷沉思。
“老师还记得,让我抄的那篇文章吗?”端兆年看着他,“当时我写到第三十遍时,老师要我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选择走哪条路,而是走在自己选的路上,还能看见另一条路的存在。可时至今日,我依然想不懂。”
“我教了你三年,教你怎么在朝堂上活下去,怎么布局,怎么破局,但我还未教你最重要的一件事。”段承殷双手拢进袖子,告诉她,“若有一天,走到了路的尽头,该怎么办。”
“老师为什么不说?”
段承殷久未出声,半晌后才直视她,他说:“因为我的答案不是你的答案。”
端兆年只看到,月光落在段承殷肩头,把他半张脸藏进阴影里,变得平静,又深不见底。
风惊动春上枝,沙沙作响。朝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时辰不早了,”段承殷说,“回去吧。明天张祁联姻的消息就会传开,陆汀白那边,你还得多盯着点。”
端兆年起身行礼,走出几步停了下来,“老师,陆汀白似乎也在打宫禁调度的主意。”
“野驹子带了爪,也想行动自由。”段承殷说,“自保罢了。”
带了爪的野驹子此时正添堵,心里很是不痛快,烦躁得连头顶的天上云,都觉得碍眼。
“你这阴郁之气,”冷寒凝装得一副打巧经过的模样,“我见了都得觉得害怕。”
“滚蛋。”陆汀白躺着看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冷寒凝说:“路过,打眼一瞧,发现檐顶有你这么一号熟人,便上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回个家,还能路过我这,那是一个方向的么?好歹编得像样点。”陆汀白说。
冷寒凝笑笑,挨着陆汀白坐下,“在这看什么呢?一片天,飘着几朵云,哪个值得你欣赏这么久。”
“看谁跟我一样,忍气吞声呗。”陆汀白挖苦自己,“手脚都叫人给绑上了,哪能不敢在白昼里守着安分过日子。”
冷寒凝配合他说:“那得再把你扣上铁链,囚困成汴黎城这脏水沟里的一条臭虫,才能让所有人安心。”
陆汀白冷笑,“也没差。太后当初借着天子初登帝位,要我入都陪圣驾,牵制于此,直至年满十八。眼见我十八已过,合该离都远赴西临,却又用一个左羽林卫将军头衔,把我拴住。”
“别灰心。”冷寒凝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歹还给了你左羽林卫军事,够你如臂使指了。”
“呵。”陆汀白说,“他们这次把我手底下的人都赶到旮旯角去了。”
“谁让你这么能干,让太后夸了句‘年少有为’。”冷寒凝用手肘捅了捅陆汀白,“还记得吗,你刚被召回来陪圣驾那会,太后可是说了,让你在这里,建功立业的。你说说,你要真是照做了,会怎么样?”
“怕是明日便要为我造个坟了。”陆汀白枕着手背,泄气说,“这次一句话的功夫,皇上转头就让人把宫禁巡防的排布改了一轮,改完之后,二卫被拆得七零八落,分去了各个偏门。大事用不上,小事还要受神策军的打压,美其名曰‘加强宿卫’。不过,这事能落实得如此到位,显然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早就有这般心思了,越来越有野心了。”
冷寒凝说:“那你还躺在这里懒洋洋,也不知道急。”
“急了能干什么。”陆汀白被太阳晒得有些发困,“都提防着我,有嘴说不清,还不如闷头多睡一觉,划算。”
冷寒凝拱火,“贪这点觉。你还不知道吧,那些老家伙,私下管你喊‘小马驹’,你听了不生气?”
“我还是比较喜欢野驹子。”陆汀白说,“在西临那会,每次我在那些老将屁股后头捡人头时,他们都管我叫野驹子,听久了,觉得还挺亲切。”
“合着你这意思,下次我听见了,还得帮你跟他们纠正一下?”
“敢情好啊。”陆汀白笑脸相迎,“那就有劳冷将军了。”
冷寒凝用脚踹了他一下,“想得挺美。”
“说真的,”陆汀白倏然坐地而起,吹了个响哨。
转眼间,一只苍鹰在空中盘旋一圈,转而急速坠下,声戾九天,眼睛如夜一般漆黑,威严又恐怖。
苍鹰落在陆汀白面前,一身狠戾倏而消散,讨赏似地任由陆汀白抚摸。
冷寒凝想趁机上手偷摸一把,被它一声鹰唳震了回去,只得吃了个闷瘪。
陆汀白把鹰架在肩上,望向远处的眼神迸了些锋芒,苍鹰滚也目视着前方,“我都一言不发了,这人还是踩到我头上来。我再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他们这般步步为营。”
接下来的几日,陆汀白着手在太仆寺周边布下自己的人手。
他要将太仆寺作为突破口,编织出一张能覆盖宫禁内外的信息网,而这张网需要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织起。
从太仆寺的杂役,马厩、草料房、文书房、进出宫禁的通道下手,他的人以不同的身份接触这些杂役。
有的在酒铺里偶遇,请一顿酒便成了朋友;有的是欠了赌债,急需用钱时恰好伸出援手的“好心人”;还有的只是需要,一个能在上峰面前替他说句话的小靠山。
这些人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都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在替陆汀白办事的人。
陆汀白只在关键位置上安插几个自己人,便知道哪匹马送进了哪个营,哪处马厩的草料突然加量,哪条宫道的换防时间有了变动。只要将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能看清宫禁兵力调动的暗线。
提前预知,谁在动,为什么动。不仅关系着,他能不能行动自由。也关系着,在紧急情况下,他能否安全脱身。
“张大人。”这一日,陆汀白刚从马背上退下来,一身热意还未消散,便见张彤慌忙地从堂内走出,身后还跟了一个容色艳丽的女子。
陆汀白猜到来人身份,二话不说,掀帘入了堂内,一屁股坐住凳子,没有要走的意思,“今日恰巧路过,顺道来看望一下张大人,哪知张大人有贵客在,大人不介意吧。”
语气里没有半点征求的意思,分明就是笃定了不走。张彤只能讪讪一笑,摆了个官礼,“世子的能来,是本寺蓬荜生辉,岂有介意之说?世子就莫打趣下官了。”
陆汀白将目光落在女子身上,那女子当即识趣,凑身上前道:“陆世子,久仰大名,民女祁姝湄,适才与张大人正讨教养马之事。”
祁姝湄语气无波无澜,比之张彤,更显得清白无疑,让人揪不出闲话。她有着符合她年纪的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气派,端庄,柔和,不怯懦,倒是让人有点眼前一亮。
“原是祁小娘子。”陆汀白敛了些轻狂坐姿,应声言,“养马之事,张大人确是能人。不过张大人日理万机,难免对祁小娘子有所疏忽。我西临战马放眼整个大赴也是排得上号的,不如由我来教祁小娘子,如何?”
祁姝湄笑笑却不当真,“世子抬爱,民女之马不入战场,用不上西临那般细致入微,有张大人一人便够了。”出言间,她见陆汀白脸上笑意微减,恐惹他不快,又道:“听闻世子善骑射,民女确实想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美人作伴,岂有拒绝之理。”陆汀白爽快应了下来,脸上笑意更甚,对着旁边局促不安的张彤喊道,“张大人,借个场地咯。”
张彤恐陆汀白坏了他与祁姝湄的好事,从前只听说过陆汀白浑,没成想今日竟浑到他跟前来了。他心里急,面上却未敢表现,只得暗暗见机行事,说:“请随下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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