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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招惹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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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孽,怎么把人打成这副摸样,脸上是伤,身上也是伤。”
看病的老大夫一边给人诊治,一边不满地看了几眼陆汀白,嘴上还在不停埋怨,“这一身的伤,疼都要疼死了。”
陆汀白抱臂靠在边上,把老大夫的眼神堵了回去,“看什么,人又不是我打的,也就我好心把人带回来治。福伯,我是让您来看病的,不是来主持公道。您就告诉我,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急死去投胎不成。”福伯挑着手中银针,一根根稳稳地扎进端兆年身体里,“她身体这么虚,醒早了,得疼死。”
陆汀白吃了瘪,“福伯,您以前就吵不过我阿翁,现下仗着阿翁不在,拿我当出气筒,您也太为老不尊了。”
“哼!我就说了你几句,骂都算不上,你就拿‘为老不尊’四个字来压我,怎么跟你阿翁一个样,忒计较。”
陆汀白稍作叹气,“那你跟我说说,她如何了?她身上背着案件,我还得把人移交到京兆府的。”
福伯一听,当场变脸震惊,“你这小崽子,怎么还把京兆府要的人往家里带?”
陆汀白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直接说:“一时冲动。”
他说:“莫名其妙被召回来,关在汴黎哪儿也出不去,总得让我偶尔冲动冲动吧,不然真得憋出病。”
“……唉。”福伯一手搭上陆汀白的肩,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的毛病,说,“众目睽睽之下,切莫惹是生非。”
“我有分寸。”陆汀白话锋一转,“您老与其焦心这个,还不如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就说你是小崽子。”福伯说,“待会儿喂过药后,就等吧。入夜后,药效发挥出来,她必定要烧起来。你记得安排人在跟前伺候着,过个一两日,大概能醒来。”
“哦。”
入夜之后,如福伯所言,端兆年当晚烧得浑身滚烫。
陆汀白原本歇在隔间,被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得睡意去了大半,只能仰躺着,听隔壁喂汤药时,汤匙叮当的声响,有时还会听见端兆年几声呜咽。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陆汀白还是侧过头看了那个方向。
进出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病中糊涂的端兆年什么也听不见,一心沉进自己的前尘旧梦。
三岁梦里,端兆年扶着漆柱,下了几个台阶,身后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人,抬腿将她踹倒,滚到落阶下。
偏大的鞋子,因此跑掉一只。但端兆年情绪看不出愤怒,只是重新爬起来,把脚上鞋蹬好,才往回找那只跑掉的。
推她下来的那人高高站在台阶上,叉着腰,一脸得意洋洋,身后还跟了一群痞蛋。
端兆年根本不管他们,弯腰去捡鞋,那群捣蛋鬼便抢在她之前,将那只鞋踹得更远,然后笑作一团。
“你们干什么!”端兆年愠怒地看着眼前一群调皮捣蛋的顽童,他们跟她一样,同样是鞍禄的孩子,只是身份比她要好很多。
按照府里人的说法,便是她的阿娘什么名分都没有,别人的娘有名有分。
所以别人受宠,她仅仅是给口饭吃。
“当然是欺负你啊,低贱的东西,这都看不出来。”带头的男孩是府里的大少爷,叫鞍纪辰。
他眼神满是蔑视,抬手指在脑袋处,嘲讽起端兆年,“难怪我阿娘总说,你就是个傻子。”
“一群蠢货。”端兆年转身去捡掉落的那只鞋,仍不忘说,“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此话一出,鞍纪辰当场将她摁倒地上,攥起拳头全力砸向端兆年。他脸上爆出的狰狞表情,势有将人打死的杀心。
端兆年在呼吸困难里用力抓扯对方的头发,脚胡乱地蹬过去,踹在那人腹上,趁着对方哇哇大哭时,她骑|上去暴揍回去,气息带喘了也不停。
另外几个起初被吓到,后面加入进去,猛地将端兆年重新翻倒在地。他们摁着人,团殴过去。
端兆年却不是软柿子,张口就咬回去,脑袋,手,脚,所有能用得上的,都被她当做反击的武器。
只有一个始终站在外边的男孩看着一切,他清楚地看见,端兆年露出来的眼神。
他记得,初见端兆年时,是落雨的季节。
小姑娘提着裙角,踩在水洼里,一边玩儿,一边寻找着下一个可以踩进去的水坑,就这么从这一头跳到那一头。
那会,他就藏在廊柱后面。
身边的嬷嬷对他说:“没人愿意跟她玩,季少爷是想跟她玩吗?”
鞍季沉默几秒,“我不敢。”
“季少爷是怕大少爷责罚。”嬷嬷心疼地看向自家少爷。
鞍季目光始终都在小姑娘身上,他抿了抿嘴唇,“他们都嫌她脏。我要是跟她玩,他们就不跟我玩了,还会打我。”
从那以后,鞍季总是能看见,大家在玩笑,小姑娘不能上前插话。
大家成群结队,小姑娘不能靠近。
大家互递吃食,小姑娘假装没看见,静静避开。
一直以来,鞍季都是那群人里面的沉默者。
可是他讨厌这样。
鞍季垂着的手攥了攥,看着面前的混乱,眼神变作不甘心,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鞍纪辰惊愕地看见,曾经的胆小鬼竟然反抗了他,还大言不惭地骂自己是,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端兆年的心思却是更天真,她在为自己有了同伴而欢天喜地,跟着鞍季骂起来,“狗东西!”
那天晚上,鼻青脸肿的鞍季和端兆年挨了罚,两人被鞍禄罚跪在院子里。
他们却笑得无比开心。
“行了,别笑了,你牙齿都被打掉了。”鞍季掐了掐端兆年的脸蛋,又说,“该怎么办,以后我俩就是一伙了。”
端兆年哈哈笑起来,“那你当我哥哥。”
“我本来就是。”鞍季表情有些扭捏,悄悄挪近小姑娘,“你要是冷了,就抱着我的手臂。”
后半夜的时候,端兆年整个人都躺进了鞍季的怀里。
鞍季只能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
再后来,有一滴泪砸到端兆年脸上,她揉了揉眼睛,问道:“下雨了吗?”
“没,是雪。”鞍季抱着六岁的端兆年。
周围是乱哄哄的战场,鲜血溅在半空,尸体堆得跟垃圾一样多,还有仓皇出逃的人们。
自立为王的鞍禄早就败军出逃,整座城内,现下群龙无首。
鞍季用后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惶惶不安,在逼仄的巷子里,给端兆年撑起一方小小的安宁。
“我们小沨,继续长高高,好不好?”鞍季瞧着怀里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红了眼眶。
端兆年便抬高头,问他,“那要多高?”
“比哥哥还高。”
端兆年眨眨眼,看着他,“我知道了。鞍季是不是困了,现在换你睡,我来看着。”
“不睡了。”鞍季说,“我怕睡了就起不来了。”
“我会叫你的。”端兆年说,“不用怕。”
“那要是叫不醒怎么办?”
“我会叫到你醒的。”端兆年拍着胸脯保证道。
“真好。”鞍季最后蹭了蹭端兆年的发顶,又看了一眼,慢慢睡了过去。
天亮了,仿佛是昨夜的对话一语成谶。端兆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喊,鞍季都醒不过来。
怎么会这样?
她在等待里心惊肉跳起来,脸色发白地又推了鞍季几把。
“小姑娘,他死了。”一个同样躲在暗巷的老汉言简意赅地说。
端兆年懵懵地问了句,“死了是什么意思?”
老汉便指着巷子外边躺着的尸体,“跟那堆东西一样,过一阵子就会被烧掉埋进土里。”
端兆年视线跟着过去,雪面上堆积着破麻布似的尸体,霜雪浸白了他们的面容。
“鞍季……”端兆年恐慌地抱紧鞍季,可冰冷的尸体冻得她看清了他的脸。
好白啊。
她开始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子。
死了。
她朝着前方哭起来,该怎么办。
恐慌的眼睛一遍遍寻求着,渴望有人能来帮帮她,可直到嚎啕大哭,也没人理睬她。
老汉被她吵得额角青筋直跳,粗鲁地拎起她,一个手劲把她扔出了巷子,撞得她当场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四周影影绰绰聚了一圈人。她辨不清那些面孔,只知道有人指着认出了她,后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对着她打骂起来。
他们众口嚣嚣,要她去死。
她在这场大雪里明白了,自己是罪恶滔天的恶人。
***
陆汀白没见过这样模样的端兆年,俯下身,听见她在喘息,还一遍遍小声地呢喃着。
鬼使神差地,陆汀白把手借给了她。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端兆年攥得不留一点缝隙。
陆汀白没忍住“嘶”了一声,“又攥我的肉。”
等那股灼热压下去后,端兆年终于缓缓转醒。
醒来的第一眼,便是陆汀白倚在凳子上,睡着了。
她垂眸看见陆汀白的手腕,停顿许久。再次看向陆汀白,不知他何时醒的,他也在盯着自己。
“看什么?”
“看你挺有意思。”陆汀白回答她,随后抽出手臂,上面多了几道明晃晃的淤青。他转了转手腕,轻描淡写道,“练过功夫?”
“一点。”
“你撒谎。”
“随你怎么想。”
“事已至此,"陆汀白抓过她的手腕,当着她的面,给她套上镣铐,“我还得把你移交京兆府。”
“……”
端兆年不虞此招,“放过我吧。”
“这话又是怎么说?”陆汀白说,“以萧郎中的能力,他定能将你从京兆府捞出去。”
“很简单,这次太后动不了我父亲,必定会想方设法将他从京中调离。”端兆年眼神还有些疏懒,“以我父亲待的位置,从京兆府要回人,案件的每个流程必不能少,那样太繁琐。而且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
“当然,若是世子的话,这一切便会简单许多。”
陆汀白抬手捏了捏后颈,“我倒是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同。”
“世子不要脸啊。”端兆年心直口快似的,逮到机会说,“哦,是我口误。世子浩然正气,不拘小节,许多事上,由你做出来,大家只会觉得寻常。为人处事这一方面,世子当属第一。”
陆汀白听出了好赖,有意思地说:“拐着弯骂人,话讲得这么高明呢。”
端兆年说:“不遑多让。”
陆汀白抬眼端详了她一会,“说出你的筹码,若是够格,我可以保你安全。”
端兆年声音平静,“我在大理寺见到了中书令,他想出来。”
陆汀白立马变得审视,“这与你有何干系,你想做什么?”
“若是我说,我也想谋个闲职当当,你信么?”端兆年道。
陆汀白凝眸不语。
“好吧,我交代。”端兆年说,“在我父亲找到我前,颠沛流离一直是我过的日子。只是,人一旦享受到好处,又怎会甘于回到过去。血缘至亲尚能手足相残,我不信谁能永远对谁好,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早做铺路。”
“为着点荣华富贵,不惜把自己搞进大理寺。”陆汀白还是不太相信,“你高志啊。”
“那怎么办,我也就这点高志。”
“萧郎中便是吏部的人,给你弄个一官半职的,并非难事。”陆汀白说,“怎么,他不肯给你。”
“父亲谨小慎微,他怕我惹事,我只能另谋出路。”
陆汀白看过去,“腰间官凭可不是好挂的,没点本事在身,死了就是死了。”
端兆年笑着回敬过去,“翻云覆雨的本事是没有,自保的话,在我父亲那里也算学了六七八。”
“我说你有意思,没成想是真挺有意思。”陆汀白很擅长这般打量别人,“学过朝堂政事?”
端兆年友好地回答:“学过,父亲一向未雨绸缪,教过我不少东西。”
陆汀白道:“丑话先说前头,你说的这事不好办。”
“钟公当日的上疏奏告,通篇都是‘臣昧死谏言’,‘臣窃以为’,全篇无一句不敬之语,却直指太后推行的“无为”之策空疏误国。上陈六条质询,条条切中边关防务、民生疾苦、吏治腐朽三大要害。”
中书舍人赵桥在时政记的六条质询的正文之后,走了一段“指斥乘舆”按语,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太后在杀鸡儆猴。
坦白讲,我不太想掺和进去,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端兆年拥着被子,“钟中书这次入狱,实则是做了一把手中刀。卖一个人情,在钟中书面前留个好印象,说不定日后,他会助你早日回到西临。”
陆汀白翻动手中风流扇,眼神却没落在上面,“你们想怎么做?若是直接用翻供无罪去碰,等于打了太后的脸面。”
端兆年说:“钟中书意思,先碰大理寺越权收案的卷宗。”
她观察着陆汀白,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才继续往下道:“大理寺的收案记录,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越权擅收寻常民讼、府县辖案,共计一十四桩。”
“从越权案子,翻出钟公的案子,你们想动大理寺?”陆汀白又察觉不对劲,“不对。时政记的“定性按语”,需要中书舍人赵桥的记录签押,门下侍郎杨里的复核签押,才算有效。而翻钟公这个案,必须推翻当初的时政记,那么,何峤跑不掉,裴敬也跑不掉。”
“大理寺,中书省,深谋啊。”陆汀白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你们其实是想逼太后递请辞垂帘的奏疏,重新退回内宅。”
“世子当真聪明,仅凭几句话,就嗅出了这些。看着不像是只会花天酒地,平时装得辛苦吧。”
“逆来顺受……逆来顺受,事已至此,总不能混吃,又等死。”陆汀白瞟她一眼,“比不得你高瞻远瞩,手段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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