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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往 两人初遇 ...

  •   逢济四十二年,大雪。

      鞍沨站在樊洛城墙上,身后是叛军震天的鼓噪,身前是十丈高的虚空。

      她是叛军鞍禄的女儿,被当做一件物件,抛弃在这座孤城里。

      父亲在三天前撤走了最后的守军,留给她的只有一城百姓的骂声。

      “叛贼之女!”

      “该死!”

      “让她偿命!”

      石子砸在身上,她没有躲。雪落在肩上,她长睫沾了些白,眼神涣散地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升起的烽烟。

      大赴的援军来了,但不是来救她的。

      她忽然想起哥哥鞍季,他把她护在身下,用后背替她挡了一支箭,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她,嘴角挂着笑。

      好像是在说:小沨,活下去。

      可她现在不想活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风声灌进耳朵,仿佛无数人在喊,只是她什么也没听清。

      坠落的那一刻,她看见大雪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乱世都掩埋干净。

      可惜,她没死成。

      有人接住了她。

      后来有人告诉她,那场雪是大赴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也是逢济年的最后一场“瑞雪”。

      瑞雪,瑞雪兆丰年

      ***

      大理寺的地牢里没有雪,只有满地潮气。

      端兆年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吊在这里多久了。手腕被铁链勒得发麻,肩膀早就脱了力,只有挨打的时候,镣铐的锒铛声会响彻整座牢狱。

      狱吏冷清是个有耐心的人,打人之前会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打,打了再问,问了不讲,再打。

      端兆年觉得他应该去做教书先生。

      “端兆年,我劝你赶紧招了。”冷清把玩着手里的鞭子,口中审问,“你假借父名,干预铨选考核,物证就在这里。你还不招,究竟想硬扛什么?”

      端兆年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掀起疲惫的眼皮瞧他,“官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是要我从何招起呢?”

      “好一份硬气。”冷清见她咬口不认,脸色一沉,掏出腰间的利刃,猛地一刀扎进肉里。

      端兆年吃痛得瞬间闷哼出声,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困。

      她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这牢里的稻草太潮,镣铐太吵,梦里又全是雪。

      血顺着伤口往下淌,端兆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供词,勾了勾嘴角。

      冷清被她的笑弄得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笑你们大理寺,”端兆年硬捱着那股火辣辣的皮肉之痛,喘着气,分明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还是一字一顿地嘲讽道,“审案审得……真没意思。”

      话音一落,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冷清骂了一声,把供状盖回案面,扔下鞭子出去透气,地牢里只剩下拖动的锒铛铁链声在回荡。

      端兆年被关了回去,身子贴着墙壁,意识昏沉地做着梦。

      梦里又是四岁时的那场雪,樊洛城墙上铺天盖地的雪,鞍季死后身上落的雪。

      后来,梦跳到了十二岁。

      一个叫怡和馆的地方,她被关在暗房里已经三天了。

      妈妈说她,骨头硬,十二次不肯接客,十二次被关进来。可语气里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像在看一只未驯服的刺猬。

      鞍沨靠着墙,怀里揣着一本翻烂了的书,里边早就字迹模糊,但她还背不下来。

      “萤火皓月,名山古刹,河山清旷……”

      她默念着,等外面的丝竹声歇了,便撑着墙站起来。

      三天没吃东西,脚变得轻飘无力,鞍沨有点负气地盯了会脚下。

      好在后院的那堵墙不高,她成功翻出了院子,只是手在不小心间被碎瓦划了一道,血渗出来,鞍沨只能在衣服上蹭了蹭。

      街上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只知道不能死在那张床上。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巷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拎着一壶酒,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喝了闷酒回来。

      他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他。

      鞍沨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子,是遍体鳞伤也好,亦或是双目空洞。

      段承殷后来告诉她,他当时只是在想,这丫头还能活多久?

      他没问她的名字,没问她从哪里来,只是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说:“走吧。”

      “去哪?”鞍沨用稚气的声音问。

      “我家。”

      她跟着他走了。

      段承殷是个辞了官的人,为了把她从怡和馆的契纸上赎出来,他散尽家财,又写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人。

      “借王爷之名,替那孩子换个良户。”段承殷在信里写。

      纸上寥寥数字,却促成了鞍沨与陆汀白的初次相逢。

      烈阳下,陆汀白一双璀璨的瞳眸没有一点马不停蹄赶路的疲惫。十六岁的马上少年,耀眼地连指尖都沾着太阳的芒,笑起来那般灼然肆意。

      鞍沨就那么仰头多看了几眼,然后便垂下眸,将脸藏进氅衣里。

      身上宽大的衣服顺势滑落肩膀,她只看着脚下的影子。

      陆汀白很快留意到了,伸手指了指,友善地提醒了一句,“你的衣裳滑掉了。”

      后来,陆汀白以父亲陆定宇的身份替她赎了身。

      段承殷为她重新取名,叫“端兆年”。

      他说,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他不知道,很多年前,也有人说过这句话。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有个女人抱着不满三岁的女儿,用指尖点着女儿的额头,轻声说:“愿我的孩子,长命百岁,岁岁年年,顺遂无虞,皆得所愿。所到之处,瑞雪兆丰年。”

      那是端兆年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可惜她不记得了。

      梦里又跳到上究三年的潼州。

      端兆年第一次见段承殷生气,是因为她写错了一个字。

      “作横宜稳,立竖宜端,撇敛锋芒,捺落沉实,学字先学正。”段承殷说,“正字正心。”

      端兆年只能用握笔如刀的手,把写错的字重写三十遍,写到手腕发酸,最后一笔终于稳了。

      段承殷走过来,看了一眼,没夸她,只说:“今日讲‘正邪’。”

      他坐回端兆年对面,戒尺搁在桌上,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何为正,何为邪?”

      端兆年想了许久。

      “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正邪。”她说,“未有执念、手段时,人便是清白堂正。有了不甘、迷茫、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执念后,正义随时会成就邪恶。情到浓时会自溢,正到深处恶自开。”

      她顿了顿,瞟了一眼段承殷,“依学生拙见,便是正一邪二。正念良一思考之下,把该有的手段推至第二位。”

      段承殷难得露出笑。

      “让正执邪,邪倚正,”段承殷说,“答得不错。今日之言,你要怀揣在心底,来日也不要忘了。”

      端兆年颔首。

      窗外有风。风云暗涌的苍穹里,将出未出的太阳最终挣破云层,跑了出来,整座潼州城刹那间亮了起来。

      不远处的绿荫下,站着三人一马车,像是等了很久。

      端兆年看了一眼,没问是谁,只是转向段承殷。

      “老师,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段承殷沉默一瞬,“可还记得你承诺过我什么?”

      “记得。”端兆年的眼瞳很平静,“做老师的棋子,替老师完成大愿。”

      “现在,时候到了。”段承殷难得在最后犹豫起来,“你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的。”端兆年说,“老师说过,我们不是寻常的师生关系,我一直都记着。老师还我自由身,所以,只要是老师说的,我什么都能答应。”

      段承殷静静看着她,没再说话。

      哪怕后来春秋走过了三轮,他仍旧清晰地记得端兆年说这番话时的固执模样。

      ***

      “端兆年?”

      有人在喊她。

      端兆年从梦里醒过来,脸上是湿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这次审问的人换了,来人叫仲楚天,看起来比冷清更凶,还很喜欢笑。

      端兆年见他的第一面就觉得,这笑真恶心。

      “小美人,”仲楚天捏着端兆年的下巴,“何苦挨这皮肉之苦?供出萧北顾,我好吃好喝供着你呀。你想保着你义父,可你进来至今,他连句问候也不曾有。小美人,义气是要讲给有情义之人,而不是这种无情人,明白吗?”

      端兆年歪着头看他,仿佛在看一个笑话,“我倒是想讲给王八听,”她说,“大人你是么?”

      仲楚天的笑僵在脸上,当即抄起廷杖,毫不犹豫打在端兆年的腿上、腰上,一下重过一下,似有将人打残的念头。

      血浸湿了囚服,端兆年在冷汗淋漓里强忍着,咬着牙不肯出声。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一个负扇的公子哥闯了进来。随着走近,逐渐露出一身缠金纹样的红白锦袍,墨发被嵌着浑圆红珠的金冠半束。

      眉骨利落,自带一身矜傲贵气,这般模样,与牢狱的一切那么格格不入,像一只赤鹭误入了泥潭。

      端兆年恍惚间想起小时候驯飞的那只鹭,它飞走后再没回来。

      陆汀白匆匆瞥了端兆年一眼,没太在意,只对仲楚天说:“我来赎安长之。”

      仲楚天连声应承,忙着吩咐提人,又折回来赔笑,“世子稍等,人一会便到。”

      陆汀白想应一声“嗯”,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他只能回首过去,打量起端兆年,痞声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仲楚天一向很有眼力见,见状立马扬鞭抽向端兆年,“还敢乱看,眼里半点规矩都没有!”

      陆汀白却是蹙了眉。

      他看见端兆年嘴角渗出血丝,“啧”了一声抬眼转向仲楚天,“谁让你动手了?嗯?”

      他分明没有发怒,仲楚天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陆汀白眼神染上冷意,“说话,嗯?”

      “世子……”仲楚天语气变得结巴起来,“我只是想教训一下她。”

      “教训。”陆汀白呵一声,“我竟不知道,大理寺办案手法还有这一套。”

      他目光越过仲楚天,落在案头摊开的卷宗上,缓步踱了过去,“我倒是有个疑问,这案子,是谁签押进大理寺的?”

      仲楚天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是太后身边的周公公传了话,说此案牵连吏部官员纵容亲眷行不法事,着大理寺慎重审理。”

      陆汀白原本随口一问,却在听到“太后”二字后,骤然变了主意。

      他翻开卷宗,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点在上面,“被告端兆年,吏部考功郎中萧北顾之女,假借父名,干预铨选考核。”

      他在此处刻意顿住,偏过头看仲楚天,“按《赴律·名例》,京兆府掌京城民刑诸案,大理寺掌管百官。什么时候起,大理寺改章程替京兆府审庶民了?”

      仲楚天额上冷汗直冒,抬手抹了抹,“世子有所不知,这案子牵扯到萧郎中在考核官员时……”

      “牵扯到谁,也越不过律法。”陆汀白合上卷宗,随意搁回案面,“她既非官身,住所在京兆府辖内,这案子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大理寺头上。”

      “再者说,萧郎中掌着天下官吏的考功簿,平日里秉笔直书、不徇私情,朝中谁不赞一声铁面。若是让人知道他女儿在大理寺被这般用刑,传出去,旁人怕是要说太后借机敲打萧郎中,逼他在考簿上动手脚。”

      仲楚天陷入犹豫,“可是,”

      陆汀白含笑又添了一句,“太后向来重视清誉,这事一出,必定满城风雨,清议沸腾。届时太后这仁德之名——”

      仲楚天脸色骤变,方寸已乱,当即躬身道:“多谢世子提醒,下官这就去请示太后。”

      “你没看见她都哑巴了吗?”陆汀白不知何时走到了端兆年面前,用手中扇抬起了她的下巴。

      端兆年紧闭着眼,整个人全靠手腕上的粗铁链吊着,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听到陆汀白的话,才撑着眼皮瞧人。

      “怕是要死了,也不知能否赶上你从宫里回来。”风流扇沾了点红,陆汀白垂着的眼眸短暂地敛起些不羁,怔怔地。片刻后又恢复如初,说,“趁早备草席收尸吧,仲大人。”

      “那怎么成!”仲楚天立马催促手下解链,又火急火燎吩咐起下属,“赶紧送去京兆府,免得晦气!”

      端兆年不知哪来的,余出来一点力气,似不经意地翻了个白眼。

      因为这一幕,把陆汀白看得愣了一下。

      他觉得有意思得很,决定再多管一下闲事,便说:“大理寺把人用刑用到这副模样,若死在移送京兆府的路上,萧郎中怕是要在吏部册子多记几笔,还会告到御前去。”

      “不如本世子带回府中上药包扎,待伤势稳定,再亲自押送京兆府交接。免得届时这人犯毙了命,大理寺说不清道不明,平白辱没了太后的贤名。”

      仲楚天一时半会没想通,“世子你要这人干嘛?”

      “怜香惜玉咯。”陆汀白说,“怎么,没听过本世子的荒唐事?”

      仲楚天脑袋一拍,恍然大悟道:“下官眼拙,那世子请便。”

      铁链解开的刹那,端兆年脱力往前栽去,好在被陆汀白一把捞进臂弯里。

      端兆年便下意识攥紧那臂弯的袖袍,哪知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声。

      陆汀白说:“松手,你攥的是我的肉。

      可是,端兆年已经懒得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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