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9、第 9 章 见她来

　　见她来此，薛夫人脸色分明更加难看。

　　下人将那些谣言告知她时，可没漏了其中包括姜慕橙的那一部分。
　　“如今京中茶楼酒肆都在传——‘薛家少爷，娶了个郡主之女还不满足，竟要纳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为平妻’。可笑她姜家无人，镇国将军远在边关，郡主又能做些什么，竟让小女被一个商贾之子如此轻贱！”

　　她从下人口中听到这些话时，身子都是打颤的。镇国将军，郡主，不管是哪一个都是薛家万万找惹不起的。
　　当初姜慕橙嫁到她家时，她们可是信誓旦旦的保证又赌誓，这些话若是传到了将军府去，是说她们怠慢姜慕橙，还是直接不把将军府放在眼里了，竟敢让姜慕橙沦为全京城的笑话。也是她自己之前失了神智，居然三言两语间真统一娶陆妍为平妻了。

　　“阿橙，你怎么来了，快到娘这边坐着。”薛夫人一改前些日的得意冷待，脸上堆起近乎讨好的笑意，连忙起身亲自迎上前，拉着姜慕橙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边上，“这个时间不在院里休息，跑出来作甚，瞧你头上素的。你二叔在江南的生意弹得不错，派人送了些珠钗回来，待会你去选一些，看上什么就拿，都是自己东西。”

　　她语气殷切，动作亲昵，与方才拍案怒斥、唾骂“不成体统”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副惶急与讨好，像是生怕姜慕橙一个不悦，就告到家中，甚至告到宫里去。到了那时，薛家连求饶都无路可去。

　　姜慕橙却并未顺势坐下，只是轻轻抽回手，周身姿态昭示着不悦。
　　她立在堂前，犀利的眼神幻视四周，最终落在薛业明护着陆妍的动作上，这才冷冷收回目光。

　　“大家相聚在这里，想必都已听说今日京中流言四起一事吧？”她说完这句，视线再次扫过众人，这才缓缓坐下，散漫地抬着眼帘看过去。

　　先前躲在薛业明身后的陆妍此时也偏过身子多看了几眼，只见姜慕橙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几下，幽幽地等着其他人的反应，并不着急。
　　来者不善！陆妍捏紧双拳。

　　当然不善。姜慕橙可没那些功夫再陪她演姐友妹恭的戏码，往后的日子还那么久，她本就没打算要一直装着良善不争的模样。
　　至于薛业明，呵！男人向来酷爱看女人们为了他们丁点的偏心而争风吃醋，他自然也不例外，这反倒给自己减去不少解释隐藏的麻烦。

　　薛母见她面色不善，虽嘴上说的轻飘飘，但绝非愿意善罢甘休的，剜了眼陆妍连忙道：“阿橙啊……那些都是外人说来的闲话，你可不能——”

　　“不算谣言吧。”姜慕橙说。

　　她放下茶盏，动作不算大，但润玉般的底托触碰到桌面时的碰击声结结实实地敲在在场其他二人心上。

　　薛业明转头看她，刚想说些解释的，就被姜慕橙的声音截胡，“有孕、娶平妻、这两件哪件是谣传，哪句是闲话。”姜慕橙抬眸，双瞳漆黑却冰冷，一对本就狭长的丹凤眼更显犀利，直直刺向薛业明。戳得他冲到嗓子眼的辩解，也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她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亏她那日装的大方，这一番话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啊。陆妍脸色骤变下意识多看了姜慕橙两眼，反是自己之前小瞧了她，当下是万不能再让她说下去。
　　”业明，我不嫁了。”陆妍站了出来，委屈的声音中还带着些少女的倔强，眉眼之间尽是凄楚与决绝。她咬着下唇，眼尾泛红，仿佛真成了那被逼入绝境的痴情女子，“我虽出生卑贱，却也知廉耻二字怎么写。业明，我喜欢你，你知道我非常喜欢你，可既然姐姐不喜欢我，还因为我让薛家蒙羞。这种情况下，我还怎么有脸嫁。”

　　她说的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把薛业明感动的感动的眼眶泛红。有这么一位对自己情根深种，还毫不避讳爱意的美娇娘，哪个男人会不心软呢。
　　登时他便搂住了陆妍，仿佛二人是那不被世俗理科的棒下鸳鸯，“妍儿，你何须如此委屈自己？我薛业明对天发誓，此生定不负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护你周全！”

　　蠢货，她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偏在情上犯糊涂的好儿子。更别说那个陆妍，什么喜欢什么爱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害臊，她都没眼看！薛母心头火起，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压着怒气往肚子里吞。
　　她焦灼地望着姜慕橙，连补救的话都找不出，“阿橙，你看这叫什么事啊！”

　　姜慕橙却依旧端坐如初，指尖轻搭在桌边画着圈，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出精心编排的戏，正演到最荒唐处。不被礼数允许的男女主正苦心相拥，互诉衷肠，一对璧人泪眼涟涟。何叫人相信一个人是丈夫，一个是来夺正室之位的妾室。

　　她不怒，不惊，也不急着打断，直到薛业明双目杀了过来。

　　“夫君，娘亲，妾身从未说过不愿妹妹进门。”她终于开口，伴随着一道悠长的叹息，稳稳落在另外三人心上。
　　陆妍眼皮一跳，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表现好似有些不妥，她总觉得姜慕橙憋着不少坏招。

　　果然，姜慕橙张了张嘴，“若我真要拦，第一天就不会说那些话。妾身知道妹妹被欢喜，对平妻一事真不在意，可若让儿媳成为满京城的笑话，是绝无可能的。”后面这句她是看着薛母说的。
　　我是姜家女儿，自小尊贵惯了，何时被这样嘲笑过，又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且不论我，我父亲母亲那样尊贵的身份，再往大了说，当今陛下是我皇舅，也要因为我的家事受辱不成。我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维护自己，更为薛家着想。真没想到妹妹会这样想我，更没想到夫君会如此不相信我。”

　　一番话中软硬皆施，不会让人觉得隐忍退让，也不至于惹人恼羞成怒。
　　唯独陆妍。姜慕橙每说一句话都像针戳着陆妍，到了最后她的脸色可谓是五彩纷呈。

　　本以为她今日来是迟到的下马威，没想到是下套给自己钻呢，偏生她还真就愣头青地往里跳了。如今人家话锋旋转，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既无见识，也无心胸。

　　明日大婚，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抓着这个机会进门的，绝不能因为外面的三言两语以及姜慕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功亏一篑！
　　陆妍咬着牙，挤着腮边的肉忽然抬起头来，眼眶润了，眼尾也染上了红。“姐姐，我没那个意……”

　　“妹妹！”
　　一道急声截断陆妍试图的诉泣。姜慕橙抬起手腕，帕子柔柔按在眼下，颇有几分一片真心遭糟蹋的凄楚。“倘若妹妹真这般不待见我，我还不如乘早搬出去，免得日日被人误解。”

　　她掩目轻诉的模样看得人说不出半句狠话，即便心有不满，见此情景也是说不得了。可实际她那双被隐住的双眸冷若冰霜，没有一点泪痕，只有深不见底的讥诮。
　　已退为其博同情，这不就是陆妍惯用的招数么。她既然用的，自己学来使使有又何妨？
　　怎么样，这种被反吃一口的滋味，不好受吧！

　　薛业明早被她一番贴己自傲又不失醋意的话说的心头一紧，现见她掩面垂泪，肩头微颤，只觉胸口像被爪子急促地挠了一把。

　　“阿橙！”他下意识松开陆妍，大布上前，肩头一空的触觉让陆妍一震，再见就是薛业明站在姜慕橙跟前发誓，“我绝没有不相信你，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下文，在他焦灼的目光下姜慕橙抬起头来，眼眶已经通红。

　　在她注视下薛业明更加说不出解释的话来，毕竟他先前明细偏袒陆妍的举止过分分明，叫他现在不论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可姜慕橙停驻的目光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箭，催着他做出反应，于是他居然转身，声音里带上了责备，“你说你，平白乱说什么话，阿橙这么个明理的人，怎么会不容你，倒是你擅自给人安上了脏帽子！”

　　他这话是对陆妍说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陆妍怔住，眼中的泪光凝在睫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护她周全的男人，此刻竟为了安抚另一个女人，反过来怪她不懂分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该是这样的！在她预想的节奏里，这个时候薛业年即便还不至于为了自己肝脑涂地，但至少也该是始终站在自己这边的。
　　总之绝对不该是现在这样左右为难，苦苦周旋，甚至是毫不客气的指责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
　　她咬着牙狠狠地瞪向姜慕橙，却发现对方同样也在看着自己。见她看了过去，那气定神闲坐着的人嘴角弯了，轻轻冲她挑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