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8、第 8 章 几墙之

　　几墙之隔的院内，薛夫人正在听下人讲述花园中发生的事情。

　　“哼，不成体统。”她手掌重重的拍在桌上，“去告诉业明，让他看好那个女人，他们在屋里如何我不管，在外头再这样不知羞耻，休怪我说话难听了！”

　　“是。”丫鬟垂首退下。

　　片刻之后，薛夫人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风扬起的竹叶上。春天了，一众妖魔鬼怪现世。
　　她如今只盼陆妍肚子里的是个小子，姜慕橙嫁过来三年，肚子没有丁点动静，她心中早已不满，奈何当初看上镇国将军与郡主之女的身份，娶过来才幡然醒悟是怠慢不得，以至于这三年看着她肚子干着急。
　　说实话，那日前厅姜慕橙就三年无出之事忽然发难时，她还忐忑了一下，哪料陆妍跳出来，顿时松了口气，甚至暗自欣慰——总算有正当理由给业明纳妾了。

　　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错，留不住业明的心那姜慕橙也不知道自己反省反省。往年碍于身份她们不便主动提纳妾的事情，正好趁着这次的机会好好搓搓她的锐气。
　　可她到底低估了陆妍这个女人，居然鬼的业明直接抬她为平妻，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丫头野心还挺大。毕竟不是光彩的事，关起门来行个礼罢了，若真传出去，可要丢人丢大发了……

　　几日后，府里已经开始张罗着贴红纸挂灯笼了。
　　姜慕橙站在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厮爬上梯子将一个人通红喜庆的灯笼挂得高高的。她不知道陆妍使了什么法子，总之这几日晚间薛业明再也没有提过到她屋里来，而是每日雷打不动到枕月院去。
　　她倒是乐得其所，甚至感谢陆妍替自己解决了件糟心事。唯有白竹日日念叨着少爷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样着迷，她却知道不足为奇，陆妍惯会讨薛业明欢心，她做不到自己才会觉得奇怪呢。

　　“少夫人。”白竹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道：“没想到陆姑娘真会答应婚礼一切从简，只邀请本家的几位长辈……我听说来的人连两桌都坐不满呢？明日的婚礼，恐怕是热闹不了了。”

　　姜慕橙侧身避过端着头面的丫鬟，边走边道：“未必不热闹，安排你的事都做下去了吧？”

　　“放心吧少夫人，奴婢早就安排下去了，这几日更是广传，想必今日就要传到府里了。”白竹抿着嘴偷笑，俨然一副做了坏事等着看热闹的表情。就一天时间了，她还真想看看少爷与夫人们会如何反应。

　　姜慕橙点头，眸光轻转，“那就好。”
　　她也等着看，这场好戏会怎么演。

　　枕月院里，丫鬟正在伺候陆妍试穿明日大婚用到的喜服。
　　陆妍摸着大红喜服袖口处的云纹刺绣，唇角勾起一抹不屑。不够气派如何？没有让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又如何？只要过了明日她就是薛业明的正妻，日后有的是时间与精力让人知道，她陆妍是谁！

　　“姑娘您看，这是刚送来的头面，可真气派呀！”丫鬟捧着托盘，上面铺着赤红软缎，一套赤金嵌宝的头面在灯下流光溢彩。

　　陆妍扫了一眼，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怎么样，是不是很衬我？”

　　见她如此，丫鬟愣了一下，动作都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匆匆点头，“姑娘漂亮，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陆妍满意地笑了。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惊呼。

　　“大胆！姑娘好事将近……怎敢胡说！”

　　“前院传来的消息，不消片刻定有人来报，这亲成不了。”

　　“小心你的嘴，岂有此理……”

　　陆妍眉心一跳，脸上的笑僵住，拔高声音，“怎么回事？”

　　屋外的交谈声陡然消失，交织慌忙的脚步声却不断，扰的陆妍心头升了些担忧与焦灼。
　　先前的发声迟迟未能得到回复，陆妍不禁急了起来，刚刚屋外断断续续的声音昭示着不好的消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姑娘，您别慌，许是下人嘴碎说些旁的的……”丫鬟忙上前扶住她，见她面色铁青，声音也带了些颤抖。

　　嘴碎？说些旁的不相关的？
　　明日是她大婚的日子，如今在外头编排这些哈，不是讲给她听又是什么！？

　　陆妍气得牙痒痒，气屋外嘴欠却不说明白的下人，也气身边的是个蠢货话都不会说。

　　身侧的丫鬟又开口，话音未落，院门“砰”地就被推开。
　　另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发髻微乱，脸色惨白：“姑、姑娘……不好了！前院传来消息，说、说明日大婚取消。”

　　“什么？！”陆妍猛地转身，喜服下摆扫翻了妆台上的胭脂盒，猩红粉末洒了一地，如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样狼狈。

　　丫鬟身子抖了抖，强撑着禀报，“京中传出消息，说少爷有了郡主之女还不够，接着外出由头沾花惹草。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陆妍紧握手中袖口，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还说少爷人还没领进家门，就先让人有了身孕，定些被人做了局染上了不三不四不知廉耻的女人……怎么还敢抬为正妻！”丫鬟声音发抖，几乎跪倒在地。

　　陆妍如遭雷击，瞳孔骤缩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地向后一退，险些撞上背后的桌角。若不是丫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只怕要吃些皮肉之苦了。

　　“怎么会这样……”陆妍咬牙切齿，使力的指甲捏的丫鬟衣袖变形还不敢声张。
　　她怒目圆睁，视线狠狠地落在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牙齿磨的吱吱作响：“替我更衣，去前院。”

　　姜慕橙这边还在悠哉悠哉欣赏着张贴的喜字，听着忙活的丫鬟小厮们谈论不休。

　　“陆姑娘人长得漂亮，还没架子，听说赏赐也极大方。”

　　“少爷真是命好，一个少夫人一个人陆姑娘，个顶个的标志能看。”

　　“什么没架子，连个身份都没有能有啥架子。”

　　“我看你就是嫉妒……别说了别说了，少夫人过来了。”

　　姜慕橙走过，只是微微一笑，没理会众人的瑟缩，不怒也不恼，只淡淡道：“路上的水找人擦净，免得你们不小心滑了，再伤着自己可不好。”

　　众人连连点头，抄起布三下五除二地擦干，刚庆幸逃过一劫，就听到姜慕橙边走边道：“明日是陆姑娘大喜的日子，莫要说些让她不高兴的话。毕竟孤苦伶仃的，看着怪可怜。”

　　众人噤声，低首退下。有人却忍不住凑近，压低声议论，“少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姜慕橙眸光轻转，却是向前院的方向走去。她抬头看了看被屋檐遮住一半的天，云不多，零散地飘着。
　　不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正匆匆向前院赶，身后仍跟着那两个丫鬟。她唇角微扬，步履从容地向前厅去，声音中带着愉悦：“白竹，我们走。”

　　前厅，已乱作一团。

　　陆妍立于堂中，不哭不叫，不吵不闹，唯通红的眼眶含泪欲滴，惹得薛业明又是一阵心疼，若不是顾及薛夫人警告的眼神，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抱在怀里安慰。

　　“娘，请柬都派出去了，怎么能说不结就不结呢！”薛业明挡在陆妍前面，对于薛夫人的做法极其不赞同。

　　“你！荒唐！”薛夫人一拍案几，指着他说什么也不是。按说他这个儿子打小都是个聪明的，怎么就在陆妍身上屡次糊涂。
　　“结？你怎么结？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说我们薛家要娶一个‘不知廉耻、暗结珠胎’的女子为平妻，你还要把人迎进门？业明，你莫不是被迷了心窍！”

　　“娘！你怎么这么说妍妍呢！”薛业明面红耳赤，大声争执，“妍妍有孕您不也很开心吗？为何现在又说这样的话！”
　　他挡在陆妍身前，身后的陆妍揪着他的衣摆，强撑着笑意说没关系，让他更不忍心见她受委屈。

　　“这是两码事！”薛夫人厉声打断，指尖几乎戳到薛业明鼻尖，“你知道现在京中都是怎么评价你的吗？说你说你薛业明空有一身铜臭，竟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置家族声誉于不顾，纳一个‘红颜祸水’为平妻！到底是商贾之子上不得台面！薛家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光了！”薛夫人声色俱厉，字字泣出事情的严重性，可看到薛业明仅一瞬间愣神，很快又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中气如火烧。

　　“我管他们说什么！”薛业明猛地一挥手，声音决绝，“我薛业明娶谁委屈是我的自由，什么时候轮到那些外人编排了。”

　　薛夫人气得发抖，恨铁不成钢道：“你！鬼迷了心窍！”

　　“娘，夫君……”
　　正当吵声愈演愈烈，却听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紧接着，一到落寞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寻声望去，来人正是姜慕橙。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绣兰的裙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兰簪，素净得近乎寡淡，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若说这次京中传言伤谁最深，她定逃不过为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