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7、第 7 章 小丫头

　　小丫头抽噎着，终于断断续续道：“我妹妹病了，家里的钱都拿去给爹堵了，郎中说……再不抓药怕是撑不过这个月。奴婢的月例……也被爹拿去了，实在没法子了……”
　　她话未说完，已伏地痛哭。一个劲地求着饶命，不要将她送官，做牛做马报答之类的话。

　　姜慕橙自上而下俯视着不停磕头的丫鬟，声音吊着，“白竹。”

　　“诶……奴婢在。”
　　白竹性子善良容易共情，听完小丫鬟的话已经在抹眼泪了，这时听到吩咐连忙上前，眼巴巴地瞧着姜慕橙。

　　“这丫头手脚不干净，我院里是绝对留不得的。”她屋里的下人不少，日后所谋需得提防人多眼杂，又要防止如上辈子般出现叛徒，倒不如遣些出去。

　　“白竹，去和李管家说，把人打发出去。”
　　她随意挥手，不愿再逗留，扔下着句话便回了屋内。

　　犯事的丫鬟顿时大惊失色悲从心来，额头像不知疼痛似地重重往地上磕，发出咚咚的声响。她自小被卖进薛府，不机灵不聪明，至今还是个洒扫的丫鬟，但好在分到了个好的主子，姜慕橙宽厚大体，体恤下人，分月除了固定的月例之外，偶尔还会拿到奖赏，这样下来也能贴己些家里。
　　若是被赶出去，又是因为这种原因，她又该怎么办？重病的妹妹又该怎么办？“少夫人求您不要赶我走，求您了，是奴婢鬼迷心窍，您就原谅奴婢这一次吧！”

　　“砰——”
　　回应她的只有一道冷漠的关门声。

　　听到这声，素蓉才算彻底放松下来，倘若少夫人一时心软留下了这丫头，那这根玉簪其实是在争夺时被她摔在地上才断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白竹带着丫鬟往府外走的时候正巧遇到陆妍挽着薛业明的手臂在花园里逛。那青芒糕似乎送的得巧，陆妍的心情也因此大好。

　　呸，光天化日之下，这般亲亲我我成何体统！
　　白竹盯着二人交缠的手弯，步履不禁慢了下来，对薛业明也有了些看法。心道少爷也是，昨晚还情真意切的哄着少夫人，今日就与陆姑娘亲昵如斯。果真是男人心，信不得半点！

　　陆妍一袭桃红色的长裙十分艳丽，笑语嫣然的依在薛业明身侧，“业明，你说咱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薛业明覆上陆妍的手背，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薛家的骨肉。”

　　“哎呀。”陆妍袖子一甩，满脸娇羞，“我那么欢喜你，此胎必然是个男孩。”

　　她不似寻常女子，不敢轻易说出心中情意，欢喜二字脱口便来。仿佛对薛业明情根深种，难以藏匿，更让薛业明心中得意万分。
　　两人说说笑笑，连路过的丫鬟婆子都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多看一眼。

　　白竹只觉心头怒意更甚几分，这陆姑娘忒不知廉耻了些，光天化日之下将这种事挂在嘴边，行为更是轻佻露骨，哪个大家闺秀像她这般不知体统。如今还未成婚就敢如此，日后成婚之后岂不是要更加得意。

　　察觉到有人在看，陆妍眼尾扫了过来，就见白竹一脸不快地盯着这边，身后还跟着一个佝偻的小丫鬟，红肿的眼眶分明才哭过。
　　她眯起眼睛撇了撇嘴，白竹这丫头她在姜慕橙身边见过两次，看来就是她屋里的大丫头了。想不到姜慕橙每日不冷不热的，身边的丫头却是个笨的。

　　白竹见陆妍望了过来，不知为何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了上来，又有一瞬被抓包的窘迫，不知所措下转身欲走，却听见陆妍提高声音，“白竹？”

　　啰嗦！
　　白竹咬紧牙关，脚步急刹，再想装作无事发生离开也不能了。

　　方才一门心思扑在陆妍身上的薛业明，这才察觉白竹的存在，皱眉一瞬间忽然反应过来急忙抽出陆妍臂弯里的手。自己昨晚才在竹香园里对着姜慕橙保证，今天就并肩而行亲密无间了，若让白竹传了话去才不好。
　　他抽离的动作太不自然，已然结束才恍悟自己在一个不起眼的下人跟前做了个多么下面子的行为，顿时恼羞成怒，语气也带上几分不自然的威压：“大胆，看到主子也不知行礼，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薛业明声音冷厉，眉宇间压着一丝慌乱，仿佛要借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将方才那点失态尽数掩去。

　　白竹带着心虚，又的确因对陆妍的偏见做了不得体的事，一时不知如何狡辩，声音压地低低的：“奴婢白竹，见过少爷，见过陆姑娘。方才心系少夫人的吩咐，没注意到少爷与陆姑娘，是奴婢的不是。”
　　她不聪慧，却也知道下人被罚丢的是主人面子，便咬着唇角，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希望这个理由能够站得住脚。

　　薛业明盯着她，目光如刀，似要将她看穿，好半会才哼声：“不在少夫人跟前伺候着，来这做什么？”

　　白竹垂手立着，面上不敢表露分毫不妥，稳稳地回答：“回少爷，院中丫头犯了点事奴婢奉命将人打发出去。”

　　“行了行了，办去吧。”薛业明没心情听她扯东扯西，不耐地挥手打发。

　　“是。”白竹求之不得，带着人快步离开。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陆妍眼底掠过异色，贴近薛业明柔声软语——她知道薛业明喜欢这样。
　　“业明，那丫头被赶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呀？”

　　“大抵没什么好去处了，这些丫头都是自小买进府中，如今被打发出去多半没有大户人家会要了。”

　　“呀！”陆妍故作惊讶遮住半张的嘴，眉眼间尽是惋惜，“这不是断了人谋生的路吗？”陆妍指尖轻抚唇角，语气里满是“不忍”，可眼底那抹得意与算计是藏也藏不住，“我瞧那小丫鬟身子都佝偻成那样了，怕是连粗活也做不得，这要是流落街头……啧，真是可怜。”

　　薛业明大手一挥把人拽进怀里捏了一下，“流落街头不好吗？你不就遇见我了！”

　　他力道不知轻重，陆妍被他猛地一拽，猝不及防跌入怀中，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胸膛，疼得眼尾泛红，却偏要强撑出一抹娇嗔的笑：“业明！你尽会欺负人……”她指尖轻轻推他，力道却软得像拂柳，反倒更惹他低笑出声。

　　薛业明一手揽着她纤腰，一手抚上她发髻，语气轻佻：“我若真欺负你，昨日还会当着母亲与阿橙的面那样袒护你吗？小没良心的。”

　　陆妍被捏的一颤，笑意愈加浓郁，指尖抵住他画圈，“我呀，就是觉得姐姐的心莫不是木头，跟了这么久的丫头说赶就赶，让人唏嘘啊！”

　　薛业明闻言，指尖一顿，笑意微凝。他望着陆妍那双含情带俏的眼，忽觉她话中似有深意，再想想这两日姜慕橙对自己的态度，忽得有些扰心。
　　“阿橙行事素来有分寸，”他缓缓开口，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下来，“她既赶人，必是那丫头犯了规矩。”

　　他话虽如此，的确比起姜慕橙不时的疏离与冷硬，他更偏爱陆妍的娇嗔热络。

　　因此即便他刚刚的话带了半分指责意味，陆妍也没落到心里去，而是满意地瞥过他若有所思的神情，撒着娇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是是是，人家逾越了嘛，你可不许因为这个与我生分。”
　　这话说的俏皮，很快将薛业明心头那点波澜抚平，二人嬉笑着往枕月院的方向去。

　　而这时，白竹已经打发完人回来了竹香院。

　　屋内染着香炉——姜慕橙自小爱焚的雪梅香，清冷淡雅，幽幽旋绕在陈设间。她倚靠在绣塌之上，面孔在香炉升起的薄烟中若隐若现，像尊玉，虽清透珍宝，却失了温度。

　　白竹轻步踏入，将门掩上又挪远了些香炉，她总疑心这些玩意儿熏多了得影响人心神。在这之后她才低低开口，“少夫人，人已经送出府去了。”

　　姜慕橙轻嗯了一声，合上手中那卷未曾翻页的《佛教》，上辈子神明救不了她，这辈子恐怕也不必奢求。
　　她抬眼，视线落在白竹扣着的手上，嘴角扬起无奈的笑，“还有吗？”

　　白竹瞪眼，迟疑片刻才道：“奴婢将前些日子少夫人赏赐银子给她了，说是……少夫人怜惜她可怜，私下塞的。”她说话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仿佛认定姜慕橙不会因此责罚自己。

　　姜慕橙在她的笃定中败下阵来，无可奈何轻笑出声，抬手弹了一下白竹额头，“你这丫头，该是让我夸你聪慧，还是罚你擅作主张。”

　　白竹揉着额头，眉眼弯弯地笑：“少夫人向来宽厚，奴婢不过是替您把事先做了罢了。不然日后少夫人想起来，还是要奴婢再跑一趟。”

　　姜慕橙望着她那副狡黠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是透着暖意的。
　　这也是她依旧愿意留下白竹的原因，不仅因为她上辈子的忠心，更因为白竹的善良纯真。这辈子她是为复仇而来的，若没有白竹在身边，她害怕自己会变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