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6、第 6 章 “是啊

　　“是啊。”
　　陆妍嘴上擦了上好的脂膏，颜色艳丽多姿。她本就生得明艳，如今更显瑰丽。眼角甩过，以一种自下而上的角度看过去，背对阳光，让姜慕橙的脸在白日映照下看得并不真切。

　　她绕着发丝，嗓音里透出柔情，“对不起啊姐姐，昨个儿才第一天，业明就到我这儿来了，姐姐你可别生气啊。”她太得意了，以至于没能意识到自己话中的炫耀与挑衅有多明显。

　　声音落下，空气中弥漫起阵阵艰涩的空滞。她身后的两个小丫鬟被得意与担忧的矛盾情绪侵袭着，刚进府就跟了个得宠的夫人，好日子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可当面取笑正妻，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若是被殃及池鱼了该怎么办。
　　白竹的拳头握得吱吱响，奈何手腕至今被姜慕橙攥着拉着，她得听少夫人的安排。

　　陆妍却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窥探着姜慕橙的表情。只见她唇角微勾，露出一种那种好的让她看不懂的表情。

　　“昨夜我都睡下了，夫君还过来，在屋外缠了许久。可我总觉得妹妹第一天来，我就霸占着夫君不放，倘若传到外人耳中，倒成了是我善妒，不够大方了。于是怎么的都得让夫君到你那块去，我见他昨晚离开时不情不愿还担心没过去呢。”
　　一番话说的大体谦逊，似乎真是满心满眼都在为陆妍考虑，自己心甘情愿来让步。

　　听完这番话，陆妍的后槽牙已经咬得紧实，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酱油瓶，青白交加。她唇角勉强扬起，却比哭还难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压下那一瞬翻涌上来的怒意与羞辱。

　　——什么意思？
　　自己炫耀不止的宠爱，竟是别人让的。

　　陆妍大脑一阵虚空，直到耳边传来关切的声响，“妹妹怎么了？如今你可是薛家最金贵的人，可不能出岔子啊。”
　　那声音温柔似水，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她最脆弱的神经。她猛地回神，抬眼望去，正是姜慕橙不知何时已走近，立在她身侧，眉眼含笑，眸光看不出冷暖。

　　两个小丫鬟是薛业明特地选的不错，可他一个从来不过问家中这些事的少爷哪里懂得什么人适合照顾人。就譬如现在，做主子的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如何了，脸色青白站都站不住了，那俩丫头还干站着不动弹，日后恐怕陆妍若想安排她二人做事都难。
　　这样也好，没了旁人的助力，那些腌臜繁琐的事由都她一个人来做，除非她能安分守己不动那些歪心思，否则被自己的坏心思累的够呛就是难免的事。

　　当然，姜慕橙才不相信她这辈子能够改头换面变个模样。

　　“没事。”陆妍深呼吸，脖颈的细经鼓胀，可见她正竭力压下胸膛里翻江倒海的怒意。她抬眼，牙根咬得仿若埋了毒针那般哭，嘴角还扯着自以为得体的笑，“姐姐多虑了，我自然要好好照顾着自己，好为薛家开枝散叶呢！“

　　好啊，那我等着瞧。
　　姜慕橙笑弯了眼，和柔又亲切。

　　回院的路上，白竹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终于有机会问出口，“少夫人，您为什么要和陆姑娘说自己对芒果过敏呀？”

　　就知道这丫头要问。姜慕橙忍俊不禁，指尖戳了戳白竹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狡黠地眨了眨眼，“逗逗她呀，你不觉得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很有趣吗？”

　　“奴婢只觉得很气人！”白竹嘟囔着嘴，显然是被陆妍得意的神情气得不轻。“奴婢不懂，少夫人哪点比不上陆姑娘了，凭什么少爷喜欢她，夫人喜欢她，就连府中的下人也都喜欢她！”

　　姜慕橙笑容未减，却多了几分沉静。不论如何，她都承认在某种程度来看，陆妍是个值得让人喜欢得女子。
　　对于薛业明而言，她活泼有趣，敢想敢干，敢不顾场合的宣告着对薛业明的喜欢，又不过分管控他的行为，偏偏还带着些女儿家吃醋争宠的娇纵。至于薛夫人，她的喜欢更多是因为陆妍肚子里的孩子，进府第一天就带着有孕的好消息，让薛夫人想不开心都难。而那些下人们，没人会讨厌一个没有架子，还能和她们打成一片的主子。

　　这样一个人，怎么让人不喜欢？姜慕橙无意识地咬住舌尖，尖利的刺痛感让头脑恢复清醒。
　　上辈子陆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能始终做到这些她做不到的，但这辈子，她不会再让陆妍有余地维持着那副虚伪的假面，她要让陆妍自己受不了，熬不住，亲手撕开那层“天真烂漫”的皮，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贪婪与算计。

　　既如此，只盼她能够争气些，如自己所愿，想尽办法夜夜留薛业明在她那处，不要来恶心自己。

　　白竹一门心思扑在姜慕橙身上，又是从小跟在身边的贴己人，自然看得出她此时的落寞。那笑意根本未达眼底，反倒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勉强覆盖着底下翻涌的苦涩。
　　她想不通为何短短两日，少夫人就憔悴了那么多。她疑心是因为少爷与陆姑娘，可又觉得少夫人不会是因此就变得这般的人，可她不愿说自己也就不该问，只能陪在她身边。可昨晚她起夜时，分明看见主房漆黑的屋内，少夫人一言不发的靠坐在床上，那么单薄，那样孤独。

　　白竹当时站在帘外，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着，心疼的紧。

　　一主一仆就这样各怀心事地朝竹香院回，快到院门时，忽的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尖利的斥骂声。

　　“好你个小蹄子，还敢偷主子的东西，我看你真是活够了，看姑奶奶怎么教育你。”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响亮的巴掌上。

　　姜慕橙眉心一跳，里头传来的声音让她觉得有些许的熟悉。
　　她径直上前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四五个下人聚在一起，中间跪着一个瑟瑟发抖早已哭得溃不成军的小丫头，见到她来脸上浮起崩溃，抖得更加厉害了。

　　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丫鬟，五官端正，眉眼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此时正叉着腰，另一只手直直地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你们在做什么？”白竹率先反应过来，作为院内最得势的丫鬟，此时拿出了该有的怒气。

　　那站着的丫鬟闻言，这才发现姜慕橙已然回来，连忙上前行礼，“回少夫人，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趁您不在溜到主屋偷东西，被我发现后弃簪想逃，扔坏了东西。”
　　她说着摊开手，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支断成两节的玉簪。

　　“我没有！”跪着的丫头身子抖了抖，害怕地哭了出来，“少夫人饶命，是奴婢利欲熏心犯了大错，但奴婢绝对没有故意弄坏……”

　　“住嘴！”为首的丫鬟厉声呵止她的辩解，怒气冲冲道：“还敢狡辩，主子再次，你还敢放肆小心你的皮。”

　　跪着的小丫鬟本就忐忑不安，被她如此一吓更是失了心神，只晓得跪着磕头求饶。

　　嘈杂混乱的哭喊声源源不断地灌入耳中，扰的姜慕橙心神不宁，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个不停，心里头那点耐性就要被磨尽。

　　“够了。”
　　清冷低沉的呵斥声响起，如寒冰结过，顿时压灭了满院的喧嚣。姜慕橙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冰凉，眉心更是压不住地跳。

　　重生几日，她竟忘了这竹香院还藏着的另一个腌臜货，她目光毫不留情地落在那个颐指气使的丫鬟身上。那是她院中除了白竹外，另一个贴身的大丫鬟——素蓉。
　　与白竹不同的是，她不是姜慕橙从姜家带过来的，而是嫁过来之后新挑的丫头，那时她见素蓉聪明机灵便留在了身边，却忘了做下人的最忌讳的就是太有自己的想法。

　　她的目光停在素蓉身上，半天没动，说话时却是对跪着的丫头，“我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如何要偷东西？”
　　姜慕橙的声音起伏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正是因此，反而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割着人缓慢又惊心。

　　小丫鬟跪在地上，连肩膀都在颤抖，好不容易抬起头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又很快被素蓉一记眼刀吓得缩了回去。

　　姜慕橙的眉头锁得更紧，声音也不再算得上和善，“说话。”

　　这两个字终于让小丫鬟呜咽出声，泣不成声道：“奴婢、奴婢家里……”

　　“要我看，就是你这小蹄子利益熏心，贪心不足，才惦记上了主人的东西！”素蓉一声厉呵，再次打断了小丫鬟的哭声。

　　姜慕橙提眸，终于将视线从小丫鬟身上移开，冷冷地扫向素蓉，“我让你开口了吗？”

　　素蓉一时没反应过来，手僵在半空，好一会才忙不迭跪下，“奴婢是怕她嘴硬，误了少夫人的事。”

　　“误不误事，轮不到你来断。”姜慕橙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冰，“我问的是她，不是你。你倒比我还急？”

　　“奴婢不敢！”素蓉诚惶诚恐。

　　姜慕橙却没分给她半点目光，而是缓步走到小丫鬟跟前，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