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58、第 58 章 白竹闻

　　白竹闻言连忙站到姜慕橙身侧，使得她的头沉沉倚在自己身上，抬手在姜慕橙太阳穴处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她打小就伺候着姜慕橙，知道怎么按，力度如何能够让姜慕橙舒服，姜慕橙紧绷的背脊渐渐在舒缓的揉按下松弛下来，可眉心的折痕仍未抚平。

　　白竹识趣的没有多话，静静地按着，屋里静的只剩下窗外沙沙的风声。

　　周遭很静，不似姜慕橙的心乱。

　　她的目光不知落在哪里，眸中的光芒不似往日。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白竹，下次万万不可如此。”她告诫着白竹，却不等她回复，“既年是这府里的二少爷，我是她的嫂嫂，按理来说该是要保持距离的。即便如今我与薛业明名存实亡，可这层伦理纲常也摆在这里，若让旁人看见我二人过于亲密，与他与我，都不好。”

　　白竹犹豫地张了张嘴，压下就到嘴边的话。
　　少夫人虽言尽如此，可如今她二人并非只叔嫂关系，更是盟友。即便有相较于叔嫂而言更亲密的牵连，也不足为怪。

　　按说两人当下的姿势，姜慕橙是看不到白竹的表情的，可她就像猜透了白竹的想法，继续道：“即便我二人如今不止明面上的关系，可说到底是我先利用的他，诸多内幕他并不知晓，倘若日后他都知道了......不好。”

　　不好？不好什么？
　　白竹又不懂了，但看上去少夫人并不希望自己会问，又把话咽了回去，顺从的回了句“奴婢明白了。”

　　这次交谈后姜慕橙刻意避开薛既年，就连二夫人处也都不光临了。
　　可如今不同往日，自家受了姜慕橙许多援助，姜慕橙前期又时常到二夫人处陪她说说话，聊聊天，这紧着日子不去，还真有些想念。

　　于是在一个姜慕橙依旧打算不出院的晴朗天中，二夫人院中的婆子被派来请姜慕橙过去小聚。姜慕橙本不想去，可架不住那婆子的热情邀约，在看那天色正午，已过了薛既年日日请安的时辰，没犹豫多会就带着白竹前往。

　　路过堂下时，里头传来一阵喧闹吵声，声音听着大多耳熟，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狠心”“庶女”之类的话。

　　姜慕橙皱眉，脚步放缓，朝那方向扫了一眼，问道：“这是怎么了？”

　　白竹探着脑袋往里张望，也没弄清状况。倒是那婆子开口解释：“哦，那是沈姨娘，已经闹了好几回了，今日恐怕又是在被大夫人责骂呢。”

　　沈姨娘？
　　姜慕橙停住脚步，心中疑惑。沈姨娘的确不是个安分的主，可之前闹腾大多因为薛晚照这个不省心的女儿。若是没记错，薛晚照因为上回夏社的事，已经被送到庙中不少时日了。

　　莫非还是因为这？
　　沈姨娘不会觉得只要闹一闹，薛夫人就能大发慈悲把人放出来吧。

　　“她这是想求娘心软？不成就撒泼？”她半是嘲讽的冷哼。

　　那婆子啐了一口，满眼都是看不上，“沈姨娘若真有那么聪明倒还好哦！”

　　姜慕橙挑眉：“此话怎讲？”

　　那婆子解释道：“自从三小姐被送到庙中反省，沈姨娘隔三差五的就过去一趟，每次都是大包小包的带上一大堆东西。有些是给三小姐的补给，有些是用来收买庙中主持师傅照顾三小姐的。”

　　听到这话，姜慕橙险些要被沈姨娘的愚蠢逗笑了。
　　薛夫人把薛晚照赶到庙中本就是为了惩戒，可沈姨娘倒好，硬是要把惩戒变成享乐，这不是明摆着打薛夫人的脸吗？薛夫人能忍就怪了。

　　再者京城附近的寺庙大多管制森严，更有甚者与皇宫贵族搭边牵连，一个没权没势的落魄庶女，竟然妄想用三瓜俩枣就让那些自视清高的僧人尼姑伺候她？简直痴心妄想。

　　那婆子连连点头：“那庙中僧人直接给大夫人放了话，若是心不诚，就不要把人塞进来，说什么那里不是让她做戏博好名声的地方。”

　　姜慕橙更觉可笑了，薛夫人多重脸面的一个人啊，被这般羞辱哪里能气得过来，可她又无法想僧人撒气，自然只能泄在沈姨娘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或许最初自己也是难以逃掉，只是薛夫人见她不似从前那般隐忍，这才集中怒火在一人身上。

　　“如此一来，沈姨娘与薛晚照恐怕没有好果子吃了。”

　　“少夫人说的一点也没错。”那婆子应和道：“大夫人最开始是不许沈姨娘再到寺庙去，可沈姨娘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肆意妄为。大夫人气不过最终决定将三小姐送到江南那边的寺庙去。”

　　姜慕橙挑眉：“原来如此。且不说她限制了沈姨娘的出行，再加上江南路远，她有心也无力，也不怪会这样崩溃。”

　　“要我说这就是自找的，放着舒坦日子不过，非得去害人，活该！”那婆子义愤填膺道，丝毫没注意到里头的争吵早已结束，被推赶出来的沈姨娘一身狼狈，正正好听到她这句鄙夷的话。

　　沈姨娘脸色大变，撸起袖子扬起手就要冲过来打那婆子。她如今不过是小小失措了一回，居然连二房那边的下人都敢来嘲笑自己了！

　　眼见她冲上来，那婆子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一缩。
　　可沈姨娘动作太快，根本不给她反应机会，咬牙切齿的挥动胳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并未落在婆子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空探出，稳稳地扣住了沈姨娘那高高扬起的手腕。
　　——是姜慕橙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沈姨娘。

　　沈姨娘这一巴掌没能落下，反倒被姜慕橙捏得生疼，她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害得自己母女分离的罪魁祸首。

　　“沈姨娘，威风不减啊。”姜慕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甚至语调中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
　　她目光冷冷的扫过沈姨娘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随随便便就敢抬手打人，传出去怕是对三妹妹也不好啊。”

　　她是故意提起薛晚照去戳沈姨娘肺管子的，果然听完她这句话，沈姨娘脸色大变，狠狠挣脱被姜慕橙桎梏的手，歇斯底里道：“你还好意思提她！要不是你，晚照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如今还要远走他乡，她还是个孩子，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说话间，她想着薛晚照到江南后可能遭的罪，眼眶都红了，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撕了姜慕橙。

　　姜慕橙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姨娘如果是没听清我之前说的话，我可以再给姨娘重复一遍。”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说话间步步靠近沈姨娘。沈姨娘本就是畏惧权贵之人，经过上回的事，对姜慕橙更是多了几分恐惧。现在见她不断靠近，也没了底气，梗着脖子吞咽：“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乱来啊！”

　　姜慕橙冷哼，满眼地看不上：“姨娘放心，我可不是那随随便便动手的人。只是姨娘需得铭记，三妹妹落得如今处境，完全是她咎由自取，半点怨不得别人。”

　　听了她这话，沈姨娘梗在喉腔里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胸口直发闷，她脸色青白交加，恶狠狠道：“你当然不承认，可若不是你执意追究，何故如此！”

　　姜慕橙看向沈姨娘的瞳孔更加冰寒。死不悔改，无可救药！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半点同情！

　　姜慕橙漠然地看着沈姨娘，眼底结满冰霜，嘴唇也抿成一条平线：“与其在这里费劲力气的指责我，不如好好想想薛晚照怎么会忽然想要害我。”

　　沈姨娘身子一僵，像是忽然一下被击中，她瞪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姜慕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慕橙勾唇，悄悄放缓音色：“三妹妹的品性与头脑想必姨娘比我清楚，这么些年我们都相安无事的度过了。她怎么就忽然对我起了恶意？又如何有本事沟通那些事宜？”

　　沈姨娘不蠢，只是又坏又急。姜慕橙看着她轻笑，点到为止。

　　“姨娘应该要去和三妹妹告别了吧，慕橙就不做多打扰，先行一步了。”

　　姜慕橙说完，不再看沈姨娘一眼，转身便走。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随着她的离去而冷了几分。

　　沈姨娘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姜慕橙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插进她的心窝。
　　在这之前她一直把矛头对准姜慕橙，从未就夏社一事细想过。可若真去深究，似乎怎么看怎么奇怪。她这个闺女她比谁都知道，作得不敢明显，装的清高满破绽，但也只是这样，从来都没真出手害过人，怎么就忽然对姜慕橙有那么大敌意了？那些隐秘的联络，凭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如何能做到天衣无缝？

　　除非……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授意。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脑海中冒出无数个怀疑人选，想谁都觉得是。

　　“三小姐何日动身？”她浑身颤抖，目眦欲裂。

　　身侧的丫鬟见低气压的氛围不对，连忙回答：“回姨娘，明日就走。”

　　沈姨娘深吸了一口气，“走，现在就去。”

　　丫鬟大惊，赶忙劝阻：“姨娘使不得啊，夫人下了死命令不准您再见三小姐了——”

　　丫鬟的声音戛然而止，被沈姨娘瞪得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劝告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垂着头，瑟瑟发抖地跟在身后。

　　姜慕橙那边跟着婆子到了二夫人的院内，随着婆子推开门的瞬间，屋内传来二夫人略带惊喜的声音：“是慕橙来了吗？”

　　“正是我来了，二娘。”

　　姜慕橙敛去眼底的情绪，换上一副温婉恭顺的笑意，迈步跨过门槛。

　　她是真心敬重这位二婶。起初是为了拉拢薛既年才接触，但相处就能便发现，在这勾心斗角的薛府里，二夫人算是难得存了几分善念的人，平日里对她也多有照拂，不似薛夫人那般满眼恶意。

　　“快过来坐，外头日头大，没晒着吧？”二夫人见是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忙招呼身边的嬷嬷看茶。

　　姜慕橙刚要应声，脚步却在触及内室的瞬间猛地一顿。

　　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视线穿过层层遮挡，落在二夫人身侧的檀椅上——那里竟端坐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少年身着月白锦袍，正低头看着一本厚重的卷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尚带几分纯真的俊朗面容。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京城纨绔的轻浮，反而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清明。

　　是薛既年。

　　姜慕橙心头一跳，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