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57、第 57 章 薛既年

　　薛既年愣住，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问出这样一句。他下意识地看向姜慕橙，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冷静。

　　他没再说话。
　　或许从素蓉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在嫂嫂的眼里，就已经在进行倒计时了。

　　“今日之事，让诸位见笑了。”薛夫人扬声道：“家宅不宁，乃是我这个做主母的失职。日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此类腌臜之事污了各位的眼。”

　　陆妍回过神来，毕竟是今日主持整场之人，只得连忙挤出笑脸：“是我经验不足，没筛好宴席侍奉的奴才，扰了大家兴致。还请诸位移步宴席，我们再添些酒菜，今日务必让诸位乘兴而归！”

　　姜慕橙没跟着人一块回去，而是对薛夫人道：“娘，儿媳身子还是不适，恐扫了大家的兴，便不过去了。”
　　薛夫人此刻只求这宴席能平平安安地结束，哪里还会拦她，只摆了摆手：“嗯，好生歇着吧。”

　　待到众人离去，竹香院内只剩下薛既年一个外人。

　　姜慕橙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冷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疲倦。
　　直到这时，她身体里那根紧绷着的弦，才“啪”的断开。随之而来的是如释重负后的身形一晃，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肢。

　　“二少爷，这不合……”白竹瞪着眼睛急忙道，却被青石用力拽了一下，冲她摇了摇头。

　　那手掌依旧年轻有力，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气息。姜慕橙下意识想要推开，却听见头顶少年低沉急促的声音：“嫂嫂，别动。”

　　薛既年扶着她进屋，在榻上坐下。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姜慕橙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上，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凌文已经去取药了，很快就来。”
　　姜慕橙勉强撑开眼皮，视线有些模糊。先前强撑的神智因松懈消散，体内像是有团火在烧，四肢百骸却冷得发抖，这是那药性被强逼掩藏后的反噬，并且来势汹汹。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该留在这儿……若是被人看见……”

　　叔嫂避嫌，这是后宅的大忌。方才他为了帮自己说话已经惹了薛业明不快，若是此刻再被人撞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哪怕清清白白，也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这时候还顾得上那些虚礼？”薛既年难得语气硬了几分。那些人先前只顾着朝她身上泼脏水，没有一个知道关心她还是中毒身，现在那些人恐怕也只顾得吃喝享乐，哪里还顾得上她。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凉茶，递到她唇边，“先喝口水润润。”

　　姜慕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水压下喉间些许的燥意，朝外张望着：“白竹青石他们呢？”

　　那人又叫她喝了几口，“放心，他们在外面守着呢。”

　　姜慕橙睁眼看他，却参不透放心二字的意味。

　　就在这时，半开门扉被轻轻扣响了几声。

　　“少爷，药取回来了。”来人正是凌文。

　　薛既年接过药瓶，没动。

　　凌文本就是个有眼力见的，又想起进门前青石给自己使得眼色，放下东西，点着步子就退了下去。

　　薛既年捏着药瓶的手紧了紧。心里头忽然冒出来好些念想，杂七杂八的，搞得人心很乱。

　　他在原地站定了许久，忽然又好奇疑惑这次姜慕橙居然没有出言赶自己，他忽然有些雀跃，忍不住回头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姜慕橙虚坐在塌上，眼神迷离上下眼皮都要粘到一块去了。
　　薛既年登时恼怒，暗骂了自己几声，快步上前坐到她身侧，一只胳膊从她脑后绕过，掌心托着坠坠的脑袋。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将药混到茶水里，吹了吹，送到姜慕橙嘴边。

　　姜慕橙的脸很热，眼皮却架不住，神经也不复往日冷静清醒。

　　察觉身侧人的动作，她下意识是拒绝，扭着头错开茶杯，眉头也拧了起来。她这是主子脾气上来了，还当伺候自己的是任由差遣的奴才，撑着混涨的脑袋摆架子，“拿走。”

　　薛既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小性子惊了下，哈了一声，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一面。

　　可如今人家是病患，又是自小娇生惯养当老大久了的，他也不能和脑子不清醒的人争辩，只能低声细语的央求：“喝一口，就喝一口，能舒服些。”

　　姜慕橙如施舍般嘬了一口，并没有如保证那般舒服一些，转而去怨保证的人。

　　薛既年被她这一眼瞪得心都滞了半拍，嘴巴半开着，像个木头似的呆。

　　姜慕橙费力撑着眼皮，勉勉看清伺候的人，因药物而慢半拍的神志定了定，她“啊”了一声，哼笑着：“有劳你服侍我了。”
　　薛既年哭笑不得，他是半点没看出她哪里觉得有劳了，反倒理所应当的很，好在趁着她心情好，又哄着喝了几口，见药顺利服下才好。

　　药效没那么快，但却叫人嗜睡，姜慕橙本就提不起的精神，如今更是十分没了九分。

　　薛既年侧着头看她眼皮打架，却仍旧像担心什么似的硬绷着不愿放松。
　　他叹了口气，掌心一下又一下在姜慕橙手腕处拍着，恼人的焦躁终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倦。

　　最终姜慕橙被薛既年托着脑袋，在他一下下的安抚中睡了过去。

　　良久，直到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薛既年脸上的表情才淡了下来。如果姜慕橙此时醒着，一定会因为看到薛既年这样的表情而讶异，那是一种明知不该却无力阻止的木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眼神定定地落在姜慕橙脸上。
　　他收回胳膊，把人慢慢放下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拿了床被子盖到姜慕橙身上，掖了掖，一套动作机械又小心。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出他同手同脚的僵硬。

　　做完这些，他还没满足，又翻出屋里的香炉点上，烟雾袅袅时是熟悉的味道。他盯着看了两眼，将那雪梅香拿了些塞到自己衣袖里，总之她之前也说过要送自己些的不是么……

　　薛既年蹲在香炉前，透过升起的烟去看后面的姜慕橙，不像白日里那样冷静高傲，而是离得那样近。

　　他一直蹲的腿都发麻，站起身朝外走，没走两步又回来，还没靠近床榻，猛地回头快步一直走到门口急停。他身材颀长，立在门前像一尊象，就这样静了不知多久，耳边泄出一道认输般的轻叹。
　　薛既年还是转身走了回来，他站在床榻边，眼眸低垂。

　　他知道他不该，也不够格，可很多事情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就像现在，他明知道不该在这个地方，可再多看一眼的念头如野草疯长。他知道自己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定点办法了。

　　薛既年搬了个板凳，支着脸坐在床榻前，细细地看着姜慕橙，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离开。

　　翌日清晨，姜慕橙醒来时仍有些头重脚轻，迷瞪了好半会儿才清醒，清醒的一瞬她猛然翻坐朝榻前望去——

　　没人。

　　却有个板凳，就在床榻边。

　　昨日，似乎是薛既年照顾的她。
　　就连喝药，安抚这些，全都是。

　　姜慕橙懊恼咬牙，脑子忽然一阵浆糊，她用力闭了下眼睛，脸上闪过恼意，大声喊道：“白竹！”

　　白竹就在院内，正在收拾清理着素蓉留下的东西。听到姜慕橙的声音她猛的站住，朝身后望了一眼，连忙道：“回少夫人,奴婢在。”

　　“给我进来！”声音中带着几分虚弱后的沙哑，更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恼怒与羞愤。

　　白竹心头一颤，不敢怠慢，匆忙将手中素蓉留下的几件旧物塞进角落的包裹里，快步转身跑出。

　　正面对上青石，青石虚张着嘴巴，朝主屋内扬了扬下巴，低声问：“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听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除了少爷带陆姑娘回来那次外，少夫人没再呵斥过自己。白竹本就心里着急，此时被青石这么一拦一间，更是焦灼，跺着脚绕开青石：“你又不敢问，别耽误我过去。”

　　交谈间主屋内又传来更高音调的催促声：“白竹呢！还没来吗！”
　　这声催促更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急切，白竹头皮发麻，再顾不上和青石多说，马不停蹄地跑进屋。

　　一进门，她就看到姜慕橙正撑着身子坐在塌上，一手捏着眉心，一手随意搭在旁边，眉眼间透露着不耐与烦躁。

　　少夫人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白竹缩着脑袋踱到前头，像个鹌鹑一样，声音都不敢太大：“少夫人，奴婢来了。”

　　听到声响的姜慕橙睁开眼，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凳子，死死地盯着。

　　白竹瞧着这死寂的气氛也是不敢搭话，顺着姜慕橙的视线落到那凳子上，心里不由犯嘀咕，这不就是个普通凳子吗？至于让少夫人看那么久吗？

　　就在白竹看得无聊走神时，姜慕橙忽然回眸瞪她，语气也比平时好凶：“把它给我搬走。”

　　这会白竹倒没犯傻，瞬间回神，手脚比脑子要快，伴着凳子就走。要说着凳子本就是院中的，各个长得都一样，搬又能搬到哪里去，还是干脆找个少夫人看不见的地方放着吧，保不齐三两天就忘了。

　　白竹这么想着，脚步也轻快了些。

　　可刚走没两步就又被叫住。

　　“算了，放那吧。”

　　白竹回头，疑惑地看着姜慕橙，但也听话的就地放下凳子又回来，瞅着姜慕橙的表情也不算和缓，毕恭毕敬道：“少夫人您吩咐。”

　　姜慕橙更加懊恼，埋怨地瞪着她：“昨日为何不留在屋中伺候。”

　　白竹没想那么多，还傻乎乎以为姜慕橙只是问昨日她被下药为何不守在旁边，当即如实答道：“昨日二少爷在院内，他照顾您……”

　　“够了！”
　　姜慕橙现在最听不得照顾，伺候等字，尤其是和薛既年搭边的。

　　她恨铁不成钢地剜了白竹一眼，愤愤道：“我就是问你为何不自己守着，要让他来！”

　　白竹这一下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会被问住，总之听完少夫人的这句质问之后，她是真没声了。脸上的表情是认错，但同时又是茫然。

　　是啊，为什么昨天就那样了呢？
　　最初自己还想以不合礼数劝退二少爷，可被二少爷自顾自的动作，以及青石的阻拦，就这么把她劝了。

　　还隐隐觉得这样或许会更好。
　　诶？这究竟是为何？

　　白竹的脑袋想不明白，只能以一副认错的态度站在姜慕橙面前，“对不起少夫人，是奴婢疏忽了，下次奴婢一定多多注意。”

　　姜慕橙叹了一声，见她这副模样，也再说不出什么，只是心里实在郁结难散。

　　她招手缓声道：“罢了，你且来给我捏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