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3、第 3 章 上辈子

　　上辈子她们便是这般，用同样的说辞逼她点头。不同的是，上辈子对于平妻一事她始终不曾松口。

　　她与薛业明的婚姻，放在整个京城都是始料未及的。
　　姜慕橙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母亲是皇帝的表妹文曦郡主，两个哥哥也是个顶个的俊秀才郎，大哥自幼跟随父亲习武，稍年长些便了跟随父亲前往边疆驻守，铁马寒光中信马由缰，是京城贵女口中的冷面将军。二哥哥则对功勋战赫毫无兴趣，自幼留在母亲身边，虽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可凭借这一张勾魂摄魄的妖孽面容，也俘获了不少女子芳心。

　　而作为姜家最小的女儿，无疑是京城中显贵男儿成亲的不二人选，自适婚年龄以来，姜家求亲的门槛是被踏了又踏，媒人踏破门庭，连宫中嬷嬷都曾悄悄递过话，说贵妃有意为七皇子牵线。
　　谁也没想到，最终姜慕橙嫁的会是薛业明。薛家的生意在京城做得也算显赫，可士农工商，商贾为最下等，更别说在骄子云集的天子脚下。那会儿人人都道姜家糊涂，将军府的掌上明珠，竟委身给了一个商户之子。可姜慕橙记得，父亲握着她的手说：“姜家如今风头太过，你若嫁入权门，姜家便真成了众矢之的。可若嫁入商贾之家……便是自降门第，向陛下示弱。业明虽出身商贾，却有大志，有担当。就是，委屈你了。”

　　她当初是真无半分怨言，她无心悦之人，在自小爹爹娘亲的熏陶教养下，也懂得舍取大义。恰好薛业明有副好皮囊，除去非皇亲贵族之外，身价倒也不错，这便是嫁了。

　　两家结亲的消息一出，可谓全程哗然。索性后来薛家的生意好做得怎么样更大，甚至这两年宫中采买的布料都是从薛家进的货。想必正是因此，他们才觉得无需再考虑自己的处境，随意拿捏了。

　　“阿橙？”薛业明的声音打断了姜慕橙的思绪。她定眸没错过薛业明眼中没藏好的焦急与催促。

　　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要与她为平妻。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就是不把她姜慕橙放在眼里，更不把姜家放在眼里，更是摆明了让姜家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也正是因此，上辈子她极力阻止，甚至不惜叫上二哥哥来撑腰。虽是如愿，可到底人还是冠冕堂皇地住进了府中，二人每日恩恩爱爱你侬我侬完全不把她这个正牌夫人放在眼里。不仅如此，还在京中散播她善妒，无子嗣等丑言，更是因此害得二哥哥被记恨上。

　　既然她这么想要这个位置，那自己就给她。

　　“好啊。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如今又怀了薛家的子嗣，断没有不让的道理。只是成亲乃大事业，切不可随意安置，应是算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地接妹妹进府。既能体现我们薛家对人家的重视，也能避免京中一些人说闲话不是”
　　她唇角含笑，一番话说的得体又大方，真是一副限量大度的主母姿态。

　　就连薛业明也愣怔了片刻，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的答应下来，眼中焦急未散，就先堆上几分信息，快步上前拉她的手，“我就知道，慕橙最是识大统，绝不会为难妍妍。”

　　姜慕橙恰时移步，躲开薛业明的伸来的手，指尖轻抚袖角，仿佛只是不经意的整理衣襟。她唇角仍噙着温婉得体的笑，眼底却冷若寒冰，布及厌恶。
　　“夫君言重了。”她轻启薄唇，淡然从容，“我既为薛家妇，自当要以薛家门楣为重。如今若我执意阻拦，岂非成了那善妒刻薄之人，传了出去也有辱家门声誉不是。”

　　“不，如果慕橙你不同意，我就绝无二话。”薛业明立即竖起两根手指赌誓，语气郑重，表情诚恳，仿佛真的只要姜慕橙一句不同意，就真的回将陆妍送出去。

　　姜慕橙眸子瞟过，闪现一瞬嘲讽，她压下心头的恶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疏离，“找先生算日子需些时头，先安排陆妹妹住下来吧。”

　　“好！”薛夫人笑声道好，眉眼的喜意不言而喻，她原以为不论如何姜慕橙总会阻扰些，没想到居然如此爽快的就答应了。
　　哼，想来也是。薛夫人暗哼一声，母家再辉煌又有什么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然嫁到了薛家就是薛家的媳妇，自然事事要以夫家为主。瞧，这回不也是一句反话也不敢说。

　　薛夫人的得意忘了掩藏，不用说姜慕橙都看得出她心里想得什么，心中难免更生一层厌恶，是一分一秒都不愿在此处逗留。能够在重生后第一时间保持镇定与几人对峙已经消耗了她全部的理智，她不认为继续待下去自己还能冷静下去。
　　盼着离开的心情让姜慕橙的语速不由加快，“依我看来，枕月院就不错，面朝南，日日能晒着晨光，到了午后又有竹影遮阳，不燥不湿，最宜养胎。”

　　“妹妹如今有孕在身，住在那里，再合适不过。您说是吧，娘？”话锋一转，姜慕橙含笑望向薛夫人，俨然是想向慈母请示。

　　薛夫人的手捏了一下，脸上浮上犹豫之色，同时多看了姜慕橙几眼。府中的院子那么多，偏生她就那么多嘴，选了那处地方？

　　怀疑考究的视线落到身上，姜慕橙移步侧到薛业明旁，背在后头的手拽了拽薛业明的衣袖。
　　在薛业明看来，今日姜慕橙做了极大的让步，她平日里也很少要求命令些什么，现在不过好心提出建议，若再不允诺，只怕是太委屈了些。
　　他本就心中有鬼，寻着机会找补，此番是打定了主意出头：“娘，要我看就听阿橙的，枕月院那么好的地方，空了这么些年，多是可惜啊。定了，就让妍妍住那，再选几个称心的丫鬟，最好不过了。”

　　薛夫人心中犹豫，还想驳斥，可见自家儿子态度那般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想想并无其他不妥，也就点头随他们去了。陆妍这才落下心来，缠着薛业明低声软语些孩子如何如何的话，惹得薛业明又是一顿欢心。

　　姜慕橙再没有心思陪他们在这里演戏，不耐的情绪已然到达顶峰。
　　“娘，夫君，我身子有些乏了，就先退下了。”她微微福身，连过多的招呼也不想再打，也无心等待反应，提步转身离去。

　　“啊，嗯……”还沉浸在初为人父的惊喜中，拉着陆妍的手恩爱温存的薛业明这时才反应过来姜慕橙还在场，自己的举止太过轻慢。忙不迭抽出手来，不顾陆妍一瞬间的不快，转身去寻，刚想开口挽留却发现姜慕橙去得极快，只留给众人一道远去的背影。

　　她走得快，白竹回神过后才想着来追，跟在后头走着一段路后，姜慕橙才隐隐察觉身后跟着的人时不时抬胳膊擦拭脸颊，耳边也是压抑的抽噎声。
　　微风吹过，花香飘送到身侧。姜慕橙无奈叹息，驻足脚步，“如何哭了？”

　　薛家再往上数两代算是暴发户出身，刚在京中建宅时学着其余大户家中装潢，在花园中摆了些假山。却未学得精髓，恨不得购置一堆奇石摆进去，倒是喧宾夺主，本末倒置了。
　　起初姜慕橙对此颇有言辞，还暗暗与家中哥哥叹息过这家审美，好好的花园整得格外闭塞。不过如今她才发觉，这反而成了个避目的好地方，站的偏僻些就可不叫人发现。

　　此时她便站在假山一侧，背倚嶙峋石影，没辙地看着白竹擦眼泪。
　　白竹自小跟在姜慕橙身边，在她看来姜慕橙是主子，同时也是体恤下人，宽厚亲和的大姐姐。当初少夫人还是小姐的时候，她就心酸从小养尊处优配得上任何一个贵公子的小姐，居然要嫁给一个商贾之子。若是少爷还像从前那样事事以少夫人为先也不说什么了，可如今不仅堂而皇之的带了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还要抬为平妻。这让少夫人的面子往哪里放，简直是不把少夫人放在眼里。

　　这样想着，白竹心里更觉得憋屈。

　　“少夫人，少爷这次真的是太过分了！”白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一张白净的小脸都被哭花了，泪眼婆娑之际朦胧看着对面的姜慕橙，却见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分明是没落到心上。

　　这般见着，白竹更觉得姜慕橙牺牲的多，跺着脚恨得牙痒痒，“那陆姑娘挺个笑嘻嘻乐呵呵的模样，既如此又为何会抢人家的丈夫，可恨的狠！”

　　白竹说着，情绪更加波动，反观当事人依旧垂着眼眸不为所动，神情淡然的似乎并未听清楚她的话。
　　实际她虽有在听，却的确入不了心。只心中暗叹，白竹这丫头太单纯了，上辈子便是如此受尽人欺负，这一世自己身边只有她，难免被自己拉下水，需得叫她改改。

　　“少夫人您就不担心吗？现在还只是有孕，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们不更过分了！”白竹急了，她是真打心眼里为姜慕橙抱不平。
　　姜慕橙听着，终于抬眸，目光如秋水般沉静，映着假山缝隙间漏下的斑驳日光，声音低而缓，却字字清晰：“孩子？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都是问题，她先祈祷成婚一事无异再说吧。”

　　白竹一怔，泪珠悬在睫上，忘了落下。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愣愣道：“少夫人……”

　　姜慕橙微微叹息，睫毛轻提，“白竹你来，我吩咐你——”

　　“砰——”
　　一声闷响突兀地砸破寂静，惊得枝头花苞一颤。姜慕橙话音戛然而止，眸光骤凝，如寒刃般扫向那片幽暗的石隙。

　　白竹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姜慕橙身后躲去：“谁？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