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2、第 2 章 “胡闹

　　“胡闹！”大夫人面色铁青，怒声喝道。
　　大夫人脸色阴晴不定，手中杯盏捏得咯咯作响。她原想借“无子”之名，顺势压姜慕橙一头，好为陆妍腾位。可如今，姜慕橙竟以“夫妻同查”为由，将整个薛家的规矩都架在火上烤。若她执意不允，便是偏袒，有失公允；若她答应，业明若真有隐疾，薛家颜面何存？

　　“妾身并无此意。”姜慕橙福身应下，姿态端方，眉眼低垂，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语并非出自她口。
　　可屈身时，唇角却悄然升起一抹极淡的笑——这才刚开始，就坐不住了？

　　“夫人，莫要胡说。”薛业明脸上同样挂不住了，可谓五颜六色，青白交加。他强压怒意还得摆出大度的模样，实际语气早已压不住怒意，倒是给自己气个不轻。

　　“业明。”自姜慕橙进屋起就未曾开口的陆妍终于开口，她笑脸盈盈全然不顾在场的其他人的目光挽上薛业明的臂弯。
　　贴近的同时，她眉眼弯弯地瞥向姜慕橙，没有半点夺人夫的羞愧感，反而像一只得胜归来的猫，尾巴高高翘起，眸中闪着俏皮的光：“姐姐，你误会业明啦，因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似是想要吊起大家的胃口，见大伙的视线果然如愿看了过来，她才叹息一声道：“因为，我已经怀了业明的孩子了。”

　　“所以，业明是没问题的。”说完这句陆妍噗嗤笑出声，食指抵在唇间，俏皮地眨了眨眼。

　　薛业明瞳孔震颤，猝然回身抓住陆妍的手，俨然事先对这个消息他也不知情，也正因如此在这般窘迫难堪的情况下得知才会更加惊喜意外。

　　“真的！？”他激动地按住陆妍的双肩，瞪圆的双眸中满是惊喜。

　　“哎呀，我骗你做什么。”陆妍娇声锤了薛业明一下，“已经一个月了，我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可方才的情况我不得不说了。“
　　她眨着眼睛做苦恼状看向姜慕橙，“姐姐，你可别怪我呀。我绝对没有要破坏你和业明感情的意思，今后呀，我就把你当我的亲姐姐来待，我会好多新鲜玩意儿呢。”

　　陆妍一口一声的姐姐叫着，甜的快腻到人心坎里去了，若不是经历了上一世的折磨，她或许真的信了她天真烂漫的表象。

　　“够了，还嫌不够乱吗？”大夫人出言提醒，虽说对于陆妍有孕的消息她也是始料未及，但作为一家主母，她更清楚此刻最该稳住的是局面。她目光如刀，扫过陆妍那粉饰艳丽的脸，又落在姜慕橙身上——却见那女子竟依旧静立原地，眉眼低垂，仿佛方才那记惊雷般的宣告，并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前世，她也是这般，听着陆妍娇笑着宣布有孕，听着薛业明欣喜若狂地将她拥入怀中，听着全府上下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而她，只能在全府上下同情，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撑死维护体面。

　　可这一世，她不会再忍了。

　　她缓缓抬眸，目光如秋水般清冷，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恭喜陆姑娘了。”她福身一礼，姿态端方得无可挑剔，“有了身孕，确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这孩子有了一月，呵，还真是恭喜啊。”

　　大夫人目光扫过，看向姜慕橙的眼里带了些指责。她的儿子此时陷在喜悦中，自然没听懂姜慕橙话底的意味。可她如何不知？业明外出不过两月有余，这女子就已有了一月的身孕，岂不是摆明了说他离开还不到一月就变了心，在外沾花惹草了？
　　虽说男子三妻四妾实在正常，可对方毕竟是姜慕橙，背后靠着的是偌大的姜家，得罪不起。再者二人成亲以来便是京城的一段佳话。她这刚打算将家业彻底交到业明手中，若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出家门不宁，沾花惹草的丑闻，岂不是落人话柄。

　　所以即便她也期盼那女子肚子里真有种，也不便表露出来。
　　“去，把赵大夫请过来。”大夫人吩咐着身侧的丫鬟。

　　目送丫鬟匆匆离开的背影，姜慕橙暗自冷笑。薛母此举一来是安抚自己，二来也为求真，自家儿子忽然带回来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是有了身孕，她自然心中有疑。这老夫人，倒是比她那个蠢蛋儿子要精明些。

　　“少夫人，这该怎么办？”白竹焦急地跺脚，只见自己夫人还是一副荣辱不惊的姿态，便更着急了。

　　反观姜慕橙依旧静立不摇，她轻轻抬手，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而缓，却字字如珠玉落盘：“白竹，慌什么？”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就算她现在再怎么急，也改变不了陆妍确有身孕的事实。

　　不多时，赵大夫便被请了过来，一见厅内光景愣了片刻。去请的丫鬟只说请来号脉，却不曾告知对象是哪位。几日前姜慕橙感上风寒，请赵大夫抓了几副汤药吃，他自然以为此番也是为复诊罢了。
　　因此，仅停滞片刻后赵大夫就向姜慕橙走去，“薛少夫人，老夫来为您看看。”

　　姜慕橙莞尔一笑，后退一步避开赵大夫的动作，“赵大夫误会了，今日要问诊的人并非是我。”

　　赵大夫一怔，手中药箱微微一沉，抬眼看向姜慕橙，眼中满是疑惑：“非您？那……是哪位不适？”

　　厅内气氛凝滞，众人目光在姜慕橙、陆妍与薛业明之间来回游移。陆妍仍挽着薛业明的臂弯，这种场景若落在旁人身上，只怕是要尴尬窘迫不知所以了，可陆妍眨了眨眼睛，甚至有些委屈的女儿家姿态：“赵大夫，是我呢。”

　　赵大夫闻言望去，正落在二人交缠的手臂处，不说话了。
　　他快步上前，心知是大户人家的风流事，暗暗替姜慕橙叹了声可惜：“姑娘，请伸腕。”

　　陆妍微微扬起下巴，俏皮地道了声写才柔柔探出手。

　　赵大夫三指轻按，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面上神色复杂，既有惊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怜悯。他收回手，拱手向大夫人禀道：“回夫人，这位姑娘脉象滑数，尺脉动甚，两寸沉实，确系有孕之象，已近一月。”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薛业明听得真切，眼底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一把将陆妍搂得更紧，声音都在颤抖：“真的？赵大夫，你确定？我……我要当父亲了？”

　　“业明！”薛夫人厉声喝道，同时抬下巴示意下人为赵大夫送上银两，“赵大夫，陆姑娘有孕乃家中私事，后续养胎事宜还需劳烦赵大夫，切不可声张。”

　　赵大夫看了看手中那明显超出正常问诊费用的银子，又不着痕迹的扫过在场众人，心道薛夫人是不想外界知道。收钱办事，大户人家的腌臜事他也不想过多干涉，自然点头答应。

　　赵大夫离开后，薛夫人才展露笑颜，是对姜慕橙：“慕橙啊，先前喊你过来是想说接妍妍入府的事，如今又有了身孕倒真是双喜临门了。你素来宽厚，定不会因她身份低微便苛责于她。日后她便住进府来，你这个做正室的，多照拂些。”

　　那语气，是慈爱，是体恤，更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刀，轻轻推着姜慕橙接下这口吞不下的气。

　　姜慕橙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绣着的兰草纹路。
　　妍妍？叫得真是亲切，就连说的话都与上辈子如出一辙，只不过就算她同意了，薛业明也不会同意吧。

　　她轻抬眼眸，饶有兴致地盯着仍旧沉溺在喜悦中的薛业明。果然在听到大夫人的话后，他急步上前：“娘，如此不妥。妍妍背井离乡跟了我，又怀了薛家第一个孩子，如何能只做个妾。”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大夫人，语气竟带了几分恳求：“儿子恳请母亲，抬妍妍为平妻。”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连那原本还不知所谓的陆妍，也微微怔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她悄悄抬眼看向姜慕橙，唇角微扬——那笑意，像春日初绽的毒花，娇艳，却致命。

　　大夫人眉头一蹙，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荒唐！平妻之位，岂是儿戏？我薛家百年清誉，从未有过纳外室为平妻的先例！你这是要让全京城笑话我薛家礼法崩坏，笑话慕橙留不住夫君的心吗？”

　　“可妍妍不是普通外室！”薛业明声音拔高，竟难得地与母亲对峙，“她为我怀了子嗣，又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我若负她，岂非成了薄情寡义之徒？再者……”他目光扫过姜慕橙，语气竟带了几分委屈，“我与慕橙成婚多年，她始终无出，如今妍妍有孕，正是天赐良机，让薛家开枝散叶。若因门户之别，便让她屈居妾位，岂非寒了天下女子的心？而慕橙向来宽厚大发，也断不会因此与我生分隔阂的。”

　　姜慕橙静静立着，心底沁出冷意。好一出红脸黑脸的大戏！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将好话歹话全说了，演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竟叫她生不出一丝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