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12、第 12 章 姜慕橙

　　姜慕橙心中油然升起兔死狐悲的落寞。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理智强制压下，低了头。

　　大房的人一般不到她这处来，平日里除了儿子过来请安，也就一些丫鬟能说说话了。
　　今日忽然多出个人来，二夫人有些不适应，但更多是暖意，话也不禁活络起来，“明日业明娶妻，听说是个不错的姑娘……哎，当初让他去江南时，就该让他二叔好好看着。结果还有了身孕，实在委屈你了。”

　　京城贵子三妻四妾的比比皆是，如二叔二娘这样情深不渝的，反是稀罕。姜慕橙听着，明白她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忧伤，轻声道：“人各有意，岂是督视就能拦住的。如今，我……也只能顺其自然罢了。”

　　一直不曾开口的薛既年听到此话后，摆弄茶盏的手指滞停片刻，眼眸快速扫过姜慕橙。心道她次次看上去得体大度，原来对明日大婚的两人也是有怨的。
　　看来她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薛既年抬眼更看了过去，想从她的神情里寻出更多蛛丝马迹，却见她依旧垂着眼帘，只有唇角依旧噙着笑，叫人看不出端倪。

　　无聊。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姜慕橙忽然察觉到突如其来的观察，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抬眼，目光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薛既年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少年的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探究与一丝被当场抓包的窘迫，而她的眼底仍是一片笑意，仿佛还是那个善解人意的嫂嫂，不会为他的失礼而恼怒。
　　薛既年喉头微动，刚要开口解释，唇角才启，却见姜慕橙已悄然转过头去，仿佛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的错觉。

　　“二娘。”她声音淡淡，却难掩轻快，“有一点您说错了，不是娶妻，而是纳妾。”

　　“嗯？是我听错了吗？不会呀……”二夫人面露疑惑，那日还是前头的丫鬟特地来请的她，她听的真切不该有问题才是。
　　她心中不解，紧跟着就问了出去，话更讲到半截，手就被按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二夫人抬眼看过去，只见薛既年覆着她的手背，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二夫人骤然恍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递给薛既年一个不会吧的眼神，被薛既年努嘴的表情堵了回去。

　　解了迷津，她多看了姜慕橙几眼，最终叹气，“纳妾也好，终究是不知哪里来的姑娘，也不该提为正妻。”
　　说完，她有些心疼地握住姜慕橙的手，欲言又止，“你这丫头……哎，能为自己争取是好的。”

　　姜慕橙愣了一瞬，视线落在温热的手掌上，那点点暖意如春水滑过，几乎就要让她心软下来，但很快就被舌尖传来的痛意盖过。
　　她微微一笑，没应二夫人这句话，而是看向薛既年，将话题牵到他身上，“既年如今也到娶妻的年纪了吧，二娘就没想着哪家称心的姑娘。”

　　做娘的最在意儿女这些事，二夫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引到了别处。
　　只听她“哎呦”一声，眉眼一展，“哪里没想着呀，早前儿托人打听了不少，我瞧人家姑娘又是端庄秀气，又是聪明灵巧的，偏偏他自个儿不乐意，真是让人糟透了心的。”

　　闻言姜慕橙也是陪笑，“想是既年眼高，再不济啊，就是早有了情投意合的姑娘，没和咱们说呢。”

　　“要是这样就好喽，我也就不愁了。”二夫人被她的假设逗得哈哈大笑，瞬时忘了先前的不愉快。

　　忽然成了话题中心人，还惹了莫名其妙的名头，薛既年耳根顿时红了一片。这个姜慕橙，讨厌的很，自己好心替她解围，她倒好，恩将仇报，反倒联合着娘一起打趣起他来了。
　　可看着二人和睦对笑的场景，又实在没理由发作，只得轻咳一声，“嫂嫂莫要取笑我了，没有心仪的姑娘，只不过是婚姻大事急不来。”

　　“你瞧瞧，你瞧瞧。”二夫人指着薛既年，笑得眼角泛泪，“一说这些他就这样，反正我是管不住了，等他爹回来收拾他呢。”

　　姜慕橙没搭腔，垂眸喝茶，耷下的睫毛扑动几下，遮住闪烁的情绪。
　　按如今的时间算来，不出意外，薛业明是等不到二叔回来了。

　　“阿橙？阿橙？”
　　姜慕橙双目眨动，思绪瞬间被拉回，她抬眸，只见二夫人正关切地望着她，连唤了两声：“阿橙？可是身子不适？”在她看来，薛业明纳妾的事多少会让姜慕橙不快，也怪自己刚刚不该将话题往那处引。

　　她姜慕橙轻轻摇头，“二娘，我没事，只是有些走神了。您刚刚说什么？”

　　二夫人叹了口气，疑心她必然是被那事所困，更不好意思说下去，只得挑着不相关的话题去聊，“我说晚照那丫头是有心，前段时间既年生辰，难的她还记得，特地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送来，说是愿二哥顺风顺水呢。”

　　“哦？是吗？”姜慕橙饶有趣味地向薛既年看去，却见他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显然是很久没把注意力放在这边了。

　　薛既年百无聊赖地盯着墙面的白纹看，他往日到屋里请安时，也总被娘拉着讲一箩筐的话，时常是他不用回答些什么，只有安心听着就好。虽然不过是些索然无味的家长里短，可也胜在安慰。
　　可今日，姜慕橙坐在这里，那股子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还有她偶尔轻笑时清浅的声线，竟让这原本熟悉得有些发闷的屋子，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往常这时候，虽然神游，但娘的声音，声音里的字句都能一字不漏的落入耳中，并偶尔做出回应。可今日，他的耳朵总不自觉地避开二人的声音。

　　这种被无关紧要人牵动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果然日后要远离大房，更改远离姜慕橙，他皱着鼻子这样想。
　　因为姜慕橙不是个好人，或许这样说得过分了些，但至少不像她日常表现得样子。那日在花园，她显然就是要起坏心思，果不其然，没多久京中就传了消息，若说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他才是不信呢！再说今日，一见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就知道是在前厅得了好，还能若无其事地与他攀谈……

　　“既年，既年？”

　　“嗯？啊！”
　　薛既年回过神来，有些狼狈地发现二夫人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而姜慕橙则掩唇轻笑，眼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孩子，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魂都要被勾走了吧！”二夫人嗔怪道，随即又转向姜慕橙，“先是阿橙，现在又是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屋里给你们下迷药了呢！”

　　“不是，我就是……走神了。”薛既年欲解释，却更窘迫，更有边上的姜慕橙笑意更深，惹得他更是一句话也编不出来。

　　“既年还说没心仪的女子，刚刚是想着谁家姑娘出了神。”姜慕橙调笑着打趣，随着笑死前后律动下，薛既年又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

　　他神情微变，想到自己刚刚实际想着的人，脸色更加难看，下意识挺直背脊，“嫂嫂莫要打趣我了，我只是……娘您刚刚和我说什么？”

　　他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了。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以至于连他自己都看出别扭。

　　但意外的这次姜慕橙并未如他所料出言呛她，而是浅提唇角，笑而不语。

　　二夫人没看出自家儿子的别扭，自然地接过话茬，“说你晚照妹妹为你求得那个护身符呢，怎的也不见你戴着。”

　　“落在屋里了。”他答。
　　见二夫人面露不悦，立即补充，“回去就随身戴上。”

　　“对喽，你妹妹说那是开过光的，护着平安呢。”

　　有这么神？
　　姜慕橙心想，若真有神明，她上辈子也不至于被害得那么惨。

　　当然，这话她自然不会在这二人面前说，于是只静静地听着屋外的鸟鸣。

　　之后又聊了些琐碎的话，姜慕橙见二夫人已有疲惫之意，主动提了离去。

　　二夫人也跟着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今日多谢你来陪我啊！”

　　姜慕橙又是推诿了一阵，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既年，去送送你嫂嫂。”二夫人吩咐道。

　　薛既年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姜慕橙身后。姜慕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薛既年跟了上来，便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说是送，其实不过陪着多走了几步，刚出院子没，薛既年便落后了半步，显出几分敷衍来。姜慕橙也不在意，左右也不过是条路。

　　反倒是薛既年纠结起来，看着姜慕橙的渐先的半步，又想着娘刚刚看到安神香时的神情，表情愈发别扭。
　　君子论迹不论心。可偏偏他对这心有着偏见，连带着迹也显得扭捏起来。

　　他几次张嘴，欲言又止，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大跨步了几下，与姜慕橙并肩而行，只是声音声音有些生硬，“嫂嫂，爹前些日子从江南寄回来一批上好的布料，挑些称心的让白竹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