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春》太上不病

88、第八十八章 谢氏长公子

　　虽然不知道谢筠忽然间发什么疯，但桑浓浓暂时没空生他的气。
　　她回家之后在父亲大人的书房待了几天，翻遍了他的案卷抄本还有册历，书信手札。
　　父亲做事最是仔细，按理说像当年何大人这么大的案子，应该会有各种详细的记录。
　　姐姐和她想的一样，也传信和她说，父亲书房或许还有什么其他线索，让她有时间回来找一找。
　　可偏偏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桑浓浓坐在书桌前喃喃自语，“不应该啊……”
　　她看了眼桌上散乱的抄本册历，试图想象着父亲平常坐在这里处理公务，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难道藏在什么暗格里？
　　桑浓浓这么想着，摆弄了一遍桌上所有的物件，书桌上上下下也都摸索了一遍，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没有机关也没有暗格。

　　这两天她在书房待着就没出去过，都是青萝给她送吃的过来。
　　桑浓浓挫败地瘫倒在椅子里的时候，青萝正好又来了。

　　“小姐，吃点东西吧。”
　　青萝先倒了杯八宝茶给她，“先喝杯茶，天冷，要当心风寒。”

　　桑浓浓双手接过，暂且抛开扰人的思绪，调戏美人解解压，“谢谢青萝。唉，你这么美又对我这么好，离开你我可怎么活啊。”
　　青萝习以为常地嗔她一眼。

　　桑浓浓从小就这样，最初和青萝不熟悉的时候冷冰冰的不理她，后来亲近了就开始对她放下防备耍赖撒娇，哄她逗她。青萝这个上京城长大的老实小孩没见过这样的，每次都被逗得或害羞或恼怒，又很受用。
　　很长一段时间桑浓浓的乐趣就在于此。

　　“小姐，这么多天还是什么也没找到吗？” 青萝问。

　　桑浓浓捧着茶摇头，“我上次和姐姐一起去刑部大牢见父亲的时候问过他，他也没有和我说什么有用的消息，他说他没有后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父亲没说实话。”

　　青萝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以我对大人的了解，我也觉得他不应该什么准备都没有。”

　　“你说父亲书房里会不会有暗室什么的，可能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暗室里了？” 桑浓浓和青萝探讨道。

　　“倒是有可能。”青萝视线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可是如果有的话，大人肯定会告诉小姐的。”

　　桑浓浓轻轻叹气，“也是。”

　　趁她喝茶的间隙，青萝喂给她一块枣泥糕。桑浓浓咬下一口，青萝再自己咬一口。两个人分着吃一块。
　　“大人最爱他的两个宝贝女儿了，就是嘴上不说而已。如果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和事情，他一定不会瞒着小姐你的。”

　　桑浓浓吃着糕点说，“他最爱的是我姐姐。”

　　青萝笑了笑，“大人只是对小姐凶了些而已，你看，你小时候上街玩买回来的木雕，大人到现在还摆在桌上呢。”

　　顺着青萝的手指向的地方看过去，桑浓浓才发现书桌不起眼的角落还摆着个木雕。

　　这是她小时候出去玩看见手艺人在街边摆摊卖木雕摆件，飞鸟鱼虫什么都有，因为可以定做，桑浓浓就画了张简笔画，让人家按着画像刻一个。
　　她画了个凶巴巴的老头，虽然画的很简单，但胜在眉眼神韵捕捉的很精准。摊主的手艺又巧夺天工，最终雕刻出来的小木头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在生气的桑大人。

　　桑浓浓凑近仔细瞧，很是意外，“这都多少年了，我还以为父亲早扔了呢，居然还留着。”
　　而且保存得还很好，除了有些陈旧和轻微的磨损，完好如初。

　　她想拿起来看，结果碰到之后听见咔哒一声，书桌里侧出现一层暗格。

　　青萝一愣，桑浓浓也愣住了，两个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青萝立刻将杂乱的书桌整理出来，桑浓浓放下茶杯，拿出暗格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她翻了翻，正是怎么也找不到的有关何大人案件的各种案卷抄本和册历。
　　青萝从中抽出一封信，放轻声音道，“小姐，这里还有一封信。”

　　桑浓浓接过拆开看。

　　竟然是父亲大人写给她的——

　　吾女桑浓浓，灵秀聪慧。
　　信拆之日为父大概已身陷囹圄。
　　此案暗流重重，唯愿你能置身事外。但若你最终还是看见了这封信，切记万万保重自身安危。
　　倘若信得过谢筠，便与他为盟。信不过，便要深深防备他。
　　不论何时，万事要与你姐姐商议，要由她去做。
　　见此信后即刻去信扬州，令扬州势力做好万全准备，不可给桑氏族人任何瓜分之机。如此，即便谢氏长公子不能倚靠利用，即便为父真的遭遇不测，亦有扬州可保你无虞。
　　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
　　我女浓浓，前路昭昭，不可绝望。

　　很短的一封信，字字精炼，没有多余的话。笔锋利落，是一贯的随笔。
　　父亲的字迹有时会随他的心情变化而变化，这封信的字看起来像是夜深人静之时，父亲独自在书房写下的。
　　虽担忧万千，也心怀洒脱。

　　桑浓浓看完信，眼睛像被人用力揉了一把，酸痛地厉害。
　　她垂眸将信收好，闭了闭眼凝化眼中的雾气。

　　“青萝，立刻帮我备马车。我要去楚王府。”话落，桑浓浓又改口道，“不，我去找长公子。你亲自去楚王府，接姐姐回来一趟。”

　　桑浓浓交代完，青萝马上道，“是，小姐。”

　　青萝快步出门去后，桑浓浓即刻着墨，准备去信扬州。
　　她一共写了四封信，四位长辈皆是父亲生死之交，对桑大人忠心耿耿，扬州的官商两道有他们掌控就出不了大问题。只要他们四个不背叛，扬州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从她手里夺走。

　　桑浓浓把信交给青萝之后，便乘马车去谢氏府邸。
　　眼下天色已晚，这个时间本以为长公子肯定在家，谁知他竟然不在。
　　问了府中的人也问出结果。

　　他人不在，桑浓浓不仅白来一趟，还害她要走的时候迎面正撞见郡主，又被训了两句。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桑小姐真是好大的威风，这么不把我司徒宗室放在眼里，不把谢氏放在眼里的，你还是第一个。”
　　华兰郡主瞧着她，语气淡淡。

　　桑浓浓低眉顺眼地温声软语道，“只是回了趟家而已，怎么就严重到搬出司徒宗室和谢氏了。那天是我错了，母亲不要生我的气呀。”

　　知道她能屈能伸，但亲眼目睹她这两幅面孔，还是令郡主有点应接不暇。
　　那天她掀桌子的样子她可是历历在目。
　　活到现在哪有几个人敢跟这样跟她叫板。
　　华兰郡主年轻时的脾气也是很霸道的，但那天桑浓浓跟她掀桌子，她其实并没有多生气。
　　反倒因为有几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而不由生出些欣赏来。
　　不过她年轻的时候没她这么会低头，所以过刚易折，也吃过不少苦头。

　　华兰郡主从过往的回忆中抽出思绪，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母亲？”

　　桑浓浓抬头，坦然回视。
　　服软自然要到位，不管郡主让不让叫，反正她先叫了，不让叫她再改口就是。

　　本以为郡主会抗拒，不许她这么叫，毕竟她才和长辈掀桌子。
　　但没想到郡主思索片刻，像是品味了一下这个称呼，然后说，“这声母亲喊得不错。”

　　这回轮到桑浓浓愣了一下。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郡主道，“你是想找谢筠吗。他不在家里，他在听雪楼。”

　　“听雪楼？”桑浓浓倒是知道这个地方，风雅之地，这两年才兴起的，算是个权贵名流趋之若鹜的地方。
　　她只是有点意外谢筠会在那里。

　　“嗯，就是那个最近听闻招来了一位才女的听雪楼。你不知道吗？”郡主说着扫她一眼， “也是，你最近应该没心思听说这些。”

　　桑浓浓无话可说。
　　父亲身在牢狱，她当然没心思听说这些。
　　以往有这种事，她早就和朋友们一起去看热闹了。

　　“听说这位姑娘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能歌善舞，容貌更是国色天香。”郡主轻描淡写，有意无意道，“人都有好奇心，长公子大概也不能免俗。谢筠就在那里，你可以去找他。”

　　桑浓浓微微一笑，“我见过世间最国色天香的女子就是母亲，长公子想必也是一样。他在那里应该有别的原因。”
　　她拍完马屁便行了个礼道，“多谢母亲告知，我这就去。”

　　郡主站在原地看着她提裙跑开，裙袂飘飘，毫无规矩。
　　玉露在一旁感叹，“少夫人拍起马屁来，跟她掀桌子一样有魄力呢。”

　　“这种话她也能说得这么顺口。”郡主听过的赞美无数，但像这样……像这样……
　　怎么说呢，或许因为她是晚辈，又是谢筠的妻子，也算家人。
　　她这种平淡自然，撒娇似的亲昵马屁，华兰郡主的确第一次感受。

　　有些变扭，有些不舒服，还有些其他说不清的感觉……
　　她生性凉薄，即便是家族亲姊妹，也没有同她太亲近的。来自外界的赞美她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玉露看了看郡主轻轻蹙眉的神情，偷笑道，“郡主是不是觉得有点变扭？可能这就是有女儿的感觉吧。”

　　郡主看向她，“女儿？”
　　玉露点点头，“郡主要是有女儿，您觉得会是什么性格？”

　　“无非还是谢筠那个性格，能有什么区别？”
　　华兰郡主最后望了眼桑浓浓离开的方向，轻哼道，“反正不会这么轻浮。”

　　*

　　夜凉如水，深冬寒意仍旧浓重。

　　漆黑夜幕下，整座听雪楼灯火辉煌。
　　桑浓浓进去之后直奔楼上，长公子肯定在最贵的雅座。
　　到了最高的楼层，桑浓浓穿过回廊，一路往前。
　　今天青萝不在她身边，所以她出门带上了陈逍和郭览。
　　本以为会一切顺利，谁在知道这世上许多事就是这么巧，冤家路窄，偏让她在转角处撞上了魏进和杨宇。

　　撞到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桑浓浓。
　　魏进见是她，当即冷笑一声道，“真是好久不见啊，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谢氏少夫人。”

　　杨宇和魏进在一起也变得比平常更嚣张硬气，“桑浓浓，你眼瞎吗？”

　　她今晚还有要紧事做，没时间浪费在这里。更没时间和他们斗嘴。
　　桑浓浓绕开他们往旁边走，却又被魏进横跨一步拦住去路。
　　“果真是当了谢氏少夫人之后更目中无人了，桑浓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凭什么这么狂妄。”

　　杨宇跟着附和，“就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你一个女人凭什么这么狂妄。”

　　魏进啧了声，不耐地横他一眼，“跟女人男人有什么关系，女人为什么不能狂妄？我的重点是她很狂妄，跟她是男人还是女人无关，懂吗。”
　　当跟班都当不明白，真够糟心的。

　　杨宇似懂非懂地哦了两声。

　　桑浓浓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虚伪一笑，“魏公子，杨公子，我今天没空和你们斗，想找我麻烦可以约改天。闪开。”

　　魏进轻嗤，“你让我改天就改天？我找你麻烦还要等你挑日子吗？”
　　“桑浓浓，你让你的护卫踩伤我的手，这个仇我还没报呢！”自从那次结仇之后，杨宇提起她就咬牙切齿。

　　桑浓浓身后的陈逍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握紧身侧的佩剑。

　　魏进：“我还没问你呢，桑大人都锒铛入狱了，你竟然还有心情来听雪楼附庸风雅。啧啧，到底是当了谢氏少夫人，连桑氏衰败也不放在眼里了。桑浓浓，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杨宇斜斜倚着围栏讽刺道，“亏桑大人出了名地疼爱女儿，这女儿还真是孝顺。”

　　魏进靠着另一边的墙，和杨宇一唱一和， “桑大人疼的是长女，楚王妃可不是一般人，人家生来高贵。和有些撞了大运才攀上枝头的私生女可不一样。”

　　桑浓浓耐心耗尽，偏头的瞬间，目光倏然和对面廊上的一道视线交错。
　　国公府二公子，何羿。
　　对面的人朝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难怪冤家路窄！
　　她都快忘了，从被家族长辈定下婚约开始，不论是她与翊王还是谢氏的牵扯，都离不开这个幕后推手。

　　父亲下狱后他大概就一直都在派人暗中盯着她，最近太多人和事让她忽略了这个最初最让她忌惮的人。
　　是她疏忽了，早应该想到的，桑府周围肯定有人守着。

　　好生气。
　　桑浓浓懊恼地皱眉，衣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魏进杨宇这两个蠢蛋，被人当棋子耍地团团转还不知道。
　　她真的没空陪他们闹了。
　　“说完了吗？说完我走了。”

　　魏进本就是想惹怒她，谁知道她今天脾气这么好。
　　“谁让你走了？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魏进一声令下，他的手下便从各处出现，将桑浓浓围了起来。
　　也多亏了听雪楼热闹，所以即便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也没多少人注意。

　　桑浓浓气得发笑。
　　她叹了口气，微微侧过头吐出两个字，“陈逍。”

　　话落，她后方的身影一阵风般上前而去。

　　陈逍在前面替她开路，郭览则在她身边护着她，围上来的人全部被打倒在地。
　　随后听雪楼的人终于被惊动，一时间更多人围了上来。
　　“何人敢在听雪楼闹事！都住手！”不知道是老板还是谁的声音从某处传来，桑浓浓置若罔闻。

　　她不发话，陈逍自然也不会住手。

　　在这混乱之中，杨宇不知何时让他的手下找准了机会试图偷袭，在她身后砸花瓶。
　　好在郭览及时发现，将偷袭之人一脚踹翻后，又直接将杨宇拽过来踹进了桑浓浓要找的那处最上等的雅间。

　　房门倒塌，里面的贵客皆受到惊吓。
　　有愤怒的有担忧的，骂声怨声此起彼伏，场面愈发混沌。

　　杨宇倒在地上，正欲破口大骂，“咳咳——桑浓浓，你这个——！”

　　桑浓浓一把抽出郭览的佩剑，大步踏进雅间，抵在他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嗯？”

　　杨宇的声音戛然而止，恶狠狠地瞪着她。
　　魏进慢悠悠拍着手从外面进来，“不愧是扬州小霸王，从来不让人失望。厉害啊。”

　　桑浓浓转头看他，把剑一抬指向他，“满意了吗？”

　　魏进举起双手，“满意极了。”
　　他笑着说，“今天的麻烦到此为止。”

　　他说完低头踢了脚杨宇的小腿，“还不赶紧起来。走吧，再不走小心被一剑砍死。”

　　杨宇愤愤起身，走前双眼冒火地盯着桑浓浓道，“乡下来的野丫头，你给我等着！”

　　惹出一堆事的人潇洒离场。
　　留下桑浓浓满肚子火。
　　她把剑扔给郭览，转头看向一屋子的男男女女权贵名流。

　　“你是什么人！胆敢——”
　　一个华服公子哥愤怒地站出来想指责她，桑浓浓目光一转冷眼看向他，对方的声音又顿住了。

　　桑浓浓收回目光，淡声开口，“谢氏长公子何在。”
　　找别人可能还有人敢站出来接着指责她，但找谢氏长公子，就没人敢轻易吭声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间，高大华贵的屏风后悠然步出一道身影。

　　谢筠出现后含笑望着她，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似的，“夫人。”
　　他温声道，“抱歉，回家晚了。”

　　外面还是乱糟糟的，雅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却骤然全部平息，安静几乎到连针掉落在地都能听见。

　　桑浓浓看他一眼，顾不上他莫名其妙又在演什么戏。
　　她得先挽回一下形象。
　　虽然为时已晚，但桑浓浓还是露出了一个端庄的笑，接着抬袖施礼道，“抱歉各位，今日听雪楼所有的损失，皆由谢氏承担。还请转告老板，明日谢氏便差人来结账。”

　　她说完便拉着谢筠的衣袖将人往外拽。
　　长公子跟着走的同时不忘回头道，“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各位，改日再会。”

　　众人纷纷起身陪笑，目送二位离开。
　　改日……
　　今晚之后所有人都将知道谢氏长公子妻管严，谁还敢约他改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