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机云朵》郁折桉

17、坠机 五秒钟的相

　　「你低头不说一句你朝着灰色走去你住进混沌深海你开始无望等待」

　　——陈粒《光》

　　*

　　十一假期昌中高三年级放了三天，许昭岚和她的闺蜜们准备去隔壁市的风景区爬山，原本想带上林云朵，但她只想在家躺着，便没带上她。

　　在家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整天后，林云朵盯着手机上显示的六点钟，挑了件黑色T恤穿上，又在外面套了件格子衬衫外套，便拎着包出了门。

　　她以为自己算晚到的，结果和蒋棋一块儿在烧烤店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那两人的身影。

　　叶霖化着风靡一时的甜酷妆，笑盈盈地在林云朵身旁坐下。
　　“没等很久吧？我今天眼线画飘了，擦掉重新画了好几遍。”她将头靠在林云朵肩头。

　　熊燃“啧啧”两声，“都怪女王，我在她家楼下吹了半小时冷风。”

　　“我今天可是要出片的，当然得严谨一点好吗。”叶霖伸手抽出几双筷子递给三人。

　　林云朵举起相机晃了晃，“你云朵姐的拍照技术，直接放一百个心吧。”

　　熊燃幽幽地看着她，嫌弃般开口：“还放一百个心，上次是谁答应好给我们拍成大帅哥，结果构图中心全是另外一个帅哥的？”
　　“就是就是，林云朵你怕不是见色忘友吧？”蒋棋手撑在桌面，声调拉长，阴阳怪气道。

　　林云朵赶紧解释：“哪里有，上次是因为太阳太大我看不清取景框。”

　　“对哦，可能是因为你的手机对李津仰情有独钟，所以就算看不清画面，也能精准对准他。”熊燃笑得吊儿郎当。
　　“......”她白了他一眼。

　　正吃着烤茄子的叶霖猛地抬头，严肃地看向林云朵，“如实招来，你和李津仰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是朋友而已。”她若无其事地拾起一根烤肠，仿佛一切的确同她所说一般，什么事也没有。

　　但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在漫长又短暂的人生里，总有那么一个名字会成为心底的魔咒，一念出来，便开始奏效地牵动心脉。

　　门外被霓虹灯烫燃的夜色下，两个少年路过烧烤店，其中一个忽地脚步凝固。

　　“怎么了？”胡以淮问。

　　李津仰一手插着兜，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门内的情景。
　　“吃烧烤吗？”

　　胡以淮感到莫名其妙：“咱们不是刚吃完饭吗？”

　　“我又饿了。”

　　“......”他跟上李津仰的脚步，玻璃门被推开，两人走了进去。

　　这桌正吃得欢声笑语，再次来客的动静并未引起几人注意。林云朵埋头咀嚼，身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真巧，你们也在这里。”

　　她抬头，少年漆黑的的瞳孔映入她的眼底，他看着她，微微挑眉，语气十分轻松：“介意拼个桌吗？”

　　“仰哥，老胡？”熊燃勾了勾手，“来啊，人多更热闹。”

　　李津仰抡起两把椅子搭了过来，几人一同坐在一张桌前，面面相觑。

　　林云朵看了眼手表，“七点半了，你们还没吃饭吗？”

　　坐在面前的胡以淮正开口，便被李津仰打断：“没。”前者微眯着眸看他，轻微勾唇，也补了一句：“是啊，给你仰哥饿坏了。”
　　又叫叫了盘烧烤端上桌面，李津仰看向林云朵，努了努嘴，“还吃吗？”
　　她摇摇头，“吃饱了。”

　　“胡以淮，你点了三根烤肠？”他偏头，眼神里蕴着懒散与狡黠。
　　“没有啊，不是你拿的吗？”胡以淮一头雾水，却在对上李津仰那眼神时，反应了过来，“哦，确实是我拿的。”
　　“不爱吃。”李津仰手肘撑在桌面，手背托住下巴，看着林云朵，“胡以淮也不爱吃，你帮我们解决一下？”

　　其余三人目光相擦，简单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
　　林云朵歪头，脸上挂着疑惑：“不爱吃干嘛拿？算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解决吧。”

　　如果每个人在烧烤上都有一份必点常驻菜单的话，那她的菜单里一定有烤火腿肠，以及摆在她眼前那盘菜里的大部分。
　　脑海中一道听上去不切实际的念头环绕着，但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人家干嘛特地按你的口味点餐。

　　“行啊。”他漫不经心地道。
　　“你们吃吗？”林云朵问那三人。
　　叶霖笑得神秘：“我饱死了，不吃。”她又看向熊燃和蒋棋，“你们也不吃，对吧？”
　　蒋棋刚要脱出那个“吃”字，便被熊燃捂住嘴，赶紧答：“对，我俩也不爱吃。”
　　“那我就全解决咯。”林云朵耸了耸肩。

　　六个人凑在一块儿果然热闹，林云朵听着几人幼稚的聊天，时不时也跟着大笑。

　　处于深渊低谷已久的人，一旦突然碰到幸福温暖，便会患得患失。
　　不知何时，她的神思仿佛困在梦境里，眼前的一切皆为模糊的幻想。
　　太不真实了。

　　她掐了下自己的腿根，清晰的疼痛感让她短暂地回到现实。

　　视线内出现一只晃动的手，她身体一颤，思绪定格。
　　“怎么了，想什么呢？”叶霖抽回手。

　　林云朵敛眸，“没事。”
　　原来她此刻真的处于幸福里，被包裹在朋友的真诚里。

　　“一会儿去唱歌怎么样？”蒋棋提议。
　　“好啊！”
　　“仰哥，你们也来呗。”熊燃开口。

　　李津仰慢悠悠地将目光放至林云朵脸上，“你去吗？”
　　她迟疑了几秒，答：“去吧。”
　　“行，我也去。”

　　“喔......”几人纷纷笑着起哄，如炬的目光环视在两人之间。
　　“什么意思啊，林云朵去你就去？”熊燃“嘿嘿”两声，打趣着李津仰。

　　叶霖一把抱住林云朵，脸蛋贴在她的脸颊上，“云朵，你去吗，你去的话我也去了哦！”

　　林云朵唇角抿起，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又依仗着余光注意到李津仰眼底那渗出的光色，仿佛像深海一般晦暗深邃。

　　“我只是看文科第一这个学霸选择放纵，也去看看，说不定这样的劳逸结合可以提高学习动力呢。”李津仰不紧不慢地调侃着，一如既往地不正经。
　　胡以淮低声嘀咕了句“鬼才信”。

　　林云朵掀起眼皮，看着他的侧脸，“如果我不去，你是不是也不去了？”
　　“毕竟我们学神的时间很宝贵呢。”

　　李津仰食指轻叩着桌面，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是啊，应该争分夺秒地学习呢。”

　　“你们学霸的世界我懂不了。”蒋棋皱了皱鼻，摇头。
　　熊燃搂着他，嬉皮笑脸地：“你这个倒数第一懂了就怪了。”
　　“谁是倒数第一，我是第二好吗。”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这次月考我会把你的位置抢走。”

　　原本几人打算A掉KTV房费，结果胡以淮二话不说直接付了全款，也应证了那个胡以淮是富家子弟的传闻。

　　熊燃和叶霖两个歌王点了一堆歌，站在台子上唱得深情款款，蒋棋叫了几瓶啤酒给每人倒上，桌上透明玻璃杯被眩晕的风光映照得反光，杯中液体波光粼粼。

　　林云朵端起酒杯正要挨至唇边时，一只发热的手顿住了她的动作。
　　李津仰同她对视，将她手中的酒杯抢走。

　　“干嘛，你还管我喝酒啊？”她眨眨眼。
　　“我是怕你耍酒疯。”他轻笑。

　　她微微前倾，凑过来，昏暗的室内，蓝紫风光交映，流入她的眼眸，乌黑的瞳孔被光线反射得更亮，清澈得像溪水潺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对视好几秒，李津仰收回目光，握住玻璃杯的手微微发紧，随后将其放置在桌面。他抽回手，肢体在轻碰的那一瞬间，仿佛触到了一朵小火苗，炽热又酥麻。
　　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隔了几秒后，他轻轻抬手，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结束这温热的擦碰。

　　林云朵垂着眸，将这些收进眼底。
　　要知道某个人对你有没有好感，就去观察他在与你进行肢体接触时，有没有排斥触碰。
　　五秒。一共五秒。
　　她用漫长的五秒验证这个结论。
　　那么这样算是排斥，还是说他对她有好感呢？

　　“云朵，你也来唱啊，别不好意思。”叶霖对着话筒喊道，声音在包厢里震耳欲聋。

　　林云朵从恍惚里出来，起身离开李津仰的身边，“行吧，我来了。”
　　她在点歌台点了首《十年》，叶霖直接给她置顶，下一首就切到了她的歌曲。

　　沉闷又舒缓的前奏响起，林云朵面朝大屏幕，深吸了口气。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她背对着李津仰，看不见他的面色。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一曲毕，林云朵轻闭上眼，身后开始响起清脆的掌声，紧接着的是朋友们的欢呼声。她回眸，李津仰眼角漫着轻微的笑意，深邃的眼底像是映着水，就这样看着她。

　　“云朵，你唱歌这么好听啊！”叶霖从后面一把抱住她。
　　“云朵的歌声简直是开了净化，刚刚快被女王的歌声吓死了。”熊燃怼着麦克风道。
　　叶霖狠狠瞪他一眼，“我还没说你鬼哭狼嚎呢，老娘唱得多好听呢！”她看向林云朵，“是吧云朵？”
　　林云朵笑着点点头。

　　胡以淮坐在沙发上，端起酒杯朝人晃晃，“来喝啊，比比酒量。”
　　“来啊老胡，之前不是喝趴了吗，还敢跟我比酒量？”熊燃走到他身边坐下。

　　林云朵坐回李津仰身旁，只是中间间距多了不少。她清了清嗓子，问：“你怎么不喝？”

　　李津仰耸了耸肩，“我这种好学生不干喝酒的事情。”

　　“你就吹吧，明明就是酒量不好一杯倒。”胡以淮塞给他一杯，“喝。”

　　修长的手指捏住酒杯，几人叫嚣着碰了杯，一饮而尽。

　　口感不对，林云朵喝了一口后疑惑地盯着杯子。
　　这杯是茶水。
　　可明明这就是她方才用过的杯子，放置在她固定的地方。

　　她侧脸过去，无声地凝视着李津仰。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痞坏地笑笑。

　　林云朵朝他做口型：你干嘛。
　　李津仰歪头，淡笑着回了几个字：没干嘛。

　　林云朵无语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在吃药，也不能饮酒。

　　几个人喝到最后才发现，在场的人酒量最好的是叶霖。蒋棋和胡以淮喝得有点不省人事，瘫坐在沙发上，时不时传来蒋棋的傻笑。

　　李津仰还正坐在那儿，一副看上去清醒的模样，林云朵转头对上他的眼，却发觉他眼神有点迷离，但强撑着保持清醒。

　　她沉默着看向桌上的杯子。
　　他不就喝了一杯啤酒吗？

　　“你醉了吗？”

　　伴随着叶霖的歌声，李津仰没有听真切，“嗯？”

　　林云朵叹了口气，朝他挪了过去，坐在他身旁，对着他的耳朵问：“你醉了吗？”

　　不知是否是炫丽灯光的原因，她感觉他脸上和耳根都泛着潮红。

　　李津仰摇摇头，“没有。”
　　“但是我感觉你醉了。”
　　“我没有。”他拉长语调。
　　“……”行吧。

　　散场时，林云朵给蒋棋和胡以淮都叫了车，熊燃和叶霖住得近，两人一起回家。

　　原地就剩下林云朵和李津仰。空荡的巷子内飘扬着KTV里传出的歌声，除此之外是一片寂静。秋风萧瑟，吹起林云朵散开的长发，她将外套扣子扣上，抬眼看向身旁的他。
　　“走吧。”她迈开步子，他也跟上。
　　世界仿佛陷入时间的凝固，路上只有两人零零散散的脚步声。

　　林云朵走在靠墙那方，忽地，少年一个踉跄朝她身上倒，她贴在墙上，双手扶住他。

　　“还说没醉，看看你什么样子。”她嘟囔着。

　　近距离观察，她发现他的确脸红了，大概是酒精上脸了。

　　李津仰扶着墙面站直，收拾好神色，又是一副清醒的样子，“我没醉，刚刚只是没站稳。”

　　“……”你就嘴硬吧。

　　林云朵拦了一辆出租车，李津仰懒散地靠在窗边。她将车窗摇了下来，疾驰的长风灌了进来，带来了些许清醒。

　　“李津仰，你自己酒量都差，干嘛管我。”她开口。
　　无人回话。

　　她将头凑过去，发觉少年紧闭双眼，似乎已然进入梦乡。
　　她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下一秒，车颠簸了一下，肩头忽地沉重起来，柔顺的黑发贴在她的脸颊上，淡淡的茶香氤氲在鼻腔里。

　　李津仰靠在她的肩头，平稳的呼吸都能被她捕捉。

　　心脏跳得厉害，林云朵也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小心翼翼地吸着气。她的心脏应该真的坏了，否则为何会跳得这么严重？
　　放在大腿上的右手紧握，指尖掐入腿根的软肉。

　　绿色出租车在黑夜里疾驶着，林云朵又将窗户摇了上去，怕惊醒肩头那人。

　　“妹子，到了。”司机说。
　　林云朵将钱递给司机，随后拍了拍李津仰，他微睁开眼，从她的肩头上起来。

　　“不好意思，我刚刚睡着了。”他眼底是歉意。

　　林云朵摇摇头，“你家在哪栋，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
　　“头晕成这样还硬撑。”她和他并肩走着。

　　一路沉默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李津仰家楼下。这个小区算是老房子，地处林云朵家隔壁，墙壁斑驳着岁月的痕迹。

　　“你快回去吧，我到了。”李津仰站在单元门门口，朝她挥挥手。

　　林云朵点点头，“拜拜。”随后她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眼，已然不见他的踪影。

　　她迈进自己小区的大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她猛地回头，却又空无一人。
　　大概是被害妄想的症状发作了。

　　抑郁焦虑之类症状的检查单上，她的被害妄想指数很高。
　　最严重那会儿，她回家第一时间是检查家里的每个角落，确保没有进人;坐公交时会幻想自己坐的椅子会不会有传染病的源头;一个人走路回家总觉得有人跟踪;在床上躺着时听见房外的动静，会心惊胆颤，害怕是坏人。
　　几年来，她就这样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她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走到楼底，她飞速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随后将门锁住。
　　一如既往地，她继续检查家里的每一处角落。

　　终于在床上躺下后，手机震动了两声。
　　她打开一看——
　　「李津仰：不好意思，刚才我不小心睡着了，靠在了你身上。」

　　「李津仰：很抱歉，也许今天的种种我对你造成了困扰，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皱起眉。
　　什么意思？
　　撇清关系吗？

　　她陷入回忆。
　　KTV里不经意又刻意的手臂相贴，两人的体温交织，车上他靠在了她的肩头，随后迅速道歉。
　　身体相触的五秒验证好感度，原来是假的。
　　他对她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大概只是朋友。

　　林云朵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铁锈味荡漾在唇齿之间。她打字回复：「没关系，我不在意。」

　　「Falling7:好朋友嘛。」

　　看着自己敲出的字，她自嘲般轻扬唇角，揪心的酸涩感席卷着她的全身，心脏像是在被细针一点点地扎着。

　　嗯，好朋友。
　　也挺好的。

　　难以对人敞开心扉的人，一旦触碰到一丝伤害，便会继续躲回自己的铜墙铁壁之中。

　　那就让她亲自斩断。

　　——

　　*-今天不开心，没有日志。

　　——Falling7
　　2007.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