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机云朵》郁折桉

15、坠机 那是她第一

　　「站在屋顶只对风说 不想被左右我本来讨厌下雨的天空 直到听见有人说爱我」

　　——Jay Chou《你听得到》

　　*

　　次日，林云朵刚到教室，便收到了来自半夏微凉的私信。
　　【林云朵，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发表侮辱造谣你的言论，帖子我已经删除，晚点会发布一条公开道歉帖子。】

　　林云朵眯了眯眼，她没想到这人的道歉来得这么快。

　　叶霖刷新着网站，不一会儿果然看见了道歉帖。
　　“云朵，看来这人是真怂啊，一点也不经吓。”见老师进来，她赶紧将手机放进抽屉，朝林云朵使了使眼色。

　　“谢谢你们帮我，今天我请你们喝奶茶吧！”她眼眸一弯。

　　男生的声音从书本后传来：“大气啊云朵，这波破费了。”

　　“要不是因为你们帮我，这人可能没那么容易消停吧。”
　　她推测着，那人大概就是昨晚两个女生中的某位。
　　一阵暖流如电流酥麻着她的心底。

　　她面对着各种旁人的嘲讽及现实原因，独自回到昌楠，以为自己到最后也会是孤身一人，但她没想到仅仅一个月，她就交到了真心对她好的朋友。
　　朋友真好，有这样一些朋友真幸福。

　　-

　　阴天的校园死气沉沉，乌云黑压压地压下来，像是暴雨前最后的寂静。

　　角落的花坛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你找我什么事？”孟栖语有些不耐烦地望着杨珍。

　　杨珍起身，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不是喜欢李津仰吗？”
　　“所以呢，干嘛？”

　　杨珍示意让孟栖语坐下，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儿。
　　“你知道为什么骂林云朵的帖子被删了，帖主还道歉吗？”

　　孟栖语摇摇头，“关我什么事？”

　　“当然有关。”杨珍直勾勾地盯着她，“我是帖主，是李津仰来找我，威胁我，我才删掉的。”

　　听见这话，孟栖语攥紧衣角。她佯装平静地道：“李津仰人好，帮朋友是正常事。”

　　“正常吗？”杨珍起身，徘徊几步，语调悠扬，“但是我还看见他俩放学一起走呢，人家关系可好了。”
　　“你喜欢李津仰，那必然会对林云朵产生敌意吧，我讨厌林云朵，正好咱俩搭个伙，给林云朵一点教训看看。”
　　话语落地，空气陷入沉默。

　　孟栖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尘，微眯着眼，“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我们合作，两全其美。”

　　孟栖语深吸一口气，双手抱臂，眼神泛着冷，“杨珍，我的确看林云朵不爽，但是老娘心胸没这么狭小，我要赢她，就要用正当的方式光明正大地赢她。”
　　“而且谁告诉你，女生一定会因为一个男人，对其他女生产生敌意的？”
　　孟栖语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珍直愣愣地盯着那抹高挑的倩影，咬紧牙关。

　　-

　　五点半，铃声一响，叶霖便又拉着林云朵开始冲刺，身后的熊燃和蒋棋也逐渐跟上，超越她们。奶茶店门口，几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进去。
　　林云朵缓着劲儿，有气无力地道：“买个奶茶也要抢吗？”
　　“我们云朵老师请客，那肯定得积极点啊。”熊燃挑了挑眉，朝店员道，“柠檬红茶，谢谢。”
　　“就是就是。”叶霖笑着附和。

　　奶茶都被端上桌，林云朵回眸望向那堵被贴满便利贴的墙。
　　“那是昌中的热门打卡点，上面写的各种玩意儿都有，把它当许愿墙了。”叶霖顺着她的目光，解释着。

　　林云朵点头，在墙前站定。
　　花花绿绿的便利贴贴了一层又一层，寄予着许多人们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当然也有不少表白明星的，什么“Beyond我爱你们”“要做周杰伦一辈子的歌迷”之类的，以及被掩藏的暗戳戳的暗恋。

　　视线瞬间被几个字吸引。
　　粉色便利贴上写着“李津仰”几个字，关于他的还有好几张，都是对他明晃晃的喜欢。
　　【李津仰，我喜欢你】
　　【李津仰，我会努力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的】
　　【李津仰，谈不谈恋爱？我的Q.Q是215......】

　　林云朵莫名觉得心脏在发酸。

　　叶霖走过来，靠在她肩头，“怎么了，在想什么？”
　　被拉回现实的她摇了摇头，“李津仰原来真的很受欢迎啊。”

　　“是呗，之前我跟仰哥打篮球，一堆女生过来看，我还以为看的是我呢，还特地秀了一下我完美的腹肌，结果结束后递来的水全都到他面前去了。”熊燃“啧啧”一声。

　　“还秀腹肌呢，知道自己跟人家差别多大吗？”叶霖白他一眼。

　　“女王，我以前年少轻狂，现在呢，我觉得昌楠第一帅就是李津仰，我呢就是第二名了。”
　　叶霖：“滚。”

　　林云朵拾起一支笔，经过一番犹豫后，终于在上面留下痕迹：
　　【不要等着光靠近你，要主动靠近光，成为光。】

　　“怪有文采的，不愧是年级第一。”蒋棋乐呵呵地开口，他们一回头，发现他已经把整杯奶茶都灌进胃里了。
　　林云朵笑笑，张扬地道：“那当然，你云朵姐就是这么有文化。”

　　“你怎么喝这么快？”叶霖好奇。

　　熊燃挑眉，神秘地道：“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吗？”
　　“啥？”
　　“对于男人来说，判断饮料好不好喝，就看他喝的速度。”熊燃手肘撑住桌面，“很显然，蒋棋那杯好喝，下次我也点。”
　　蒋棋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

　　林云朵莫名地笑着：“那你呢熊大，你怎么没喝完？”

　　“显而易见啊，不好喝。”
　　听见这话，其余三人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店员在里屋，应该没听见。

　　“熊大，你的情商呢？”
　　熊燃耸了耸肩，“你们知道的，我一向只说大实话。”
　　几人笑得前仰后翻。

　　林云朵踮脚，将便利贴帖至最高处。
　　心愿往高处住，林云朵要往高处走。

　　正当她准备收回目光时，旁边一张粉色的便利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没有人真正在意我，我在意的人也一个个离开我。他们伪装成对我好的样子，却不记得我对鸡蛋过敏，就像大家叫我xī xī，却没人知道我喜欢被叫qī qī。】

　　林云朵一顿，上面的笔迹清秀又飘扬，独特到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

　　周六下午放学到家，林云朵便陷入绵软的床里昏睡过去，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许昭岚这个周末去外地学习，家里也没食物，林云朵伸了个懒腰，套上一件黑色卫衣，将钥匙揣兜里便出门了。

　　九月底的风已经带来了秋天的初凉，林云朵庆幸自己没穿得单薄。
　　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刚睡醒的朦胧昏沉还未消散，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孤魂野鬼，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她散步不能没有音乐作伴，耳机里杨千嬅的音色带着淡淡的忧伤，也令她陷入恍惚。

　　路过面包店，她买了块岩烧吐司，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的刹那，她被一道男声吸引。

　　“就知道吃，蠢狗，我怎么教你的，不能看见别人手里的吃的就扑上去。”
　　李津仰走进巷口，牵引绳下是一只庞大的金毛。

　　林云朵定在原地，歪头看向他。

　　他像是收到什么感应一样，抬眼的瞬间，对上她清澈的眸。
　　李津仰轻勾唇角，牵着小狗朝她走来。
　　“很巧啊，林云朵同学。”

　　林云朵“嗯”了声，“是很巧。”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金毛身上，小狗一看见她便热情吐着舌头扑上来，林云朵蹲下，任由它双脚搭在她的膝盖上。
　　小狗盯着她手里的面包，刚将头凑过去，便被李津仰拉了过来。
　　“真是蠢狗。”他叹了口气，眼神凌厉地看着小狗，它像是很委屈似地将头扭过去。

　　“它叫什么名字啊？”林云朵问。
　　“不听话。”
　　林云朵一愣，起身，“我问它叫什么名字。”
　　李津仰利落地答：“它就叫不听话。”
　　“......”

　　她“嘶”了一声，点着头：“真是独特的名字。”

　　两人并肩走着，李津仰轻笑，“家里还有一只，叫不讲理。”

　　“这名到底谁取的，天才。”

　　少年眼底闪过一瞬晦暗，随后云淡风轻地开口：“我爸。”

　　“那你爸爸肯定是个很有趣的人。”林云朵朝他眉眼弯弯，但实则心跳如雷，“我感觉你的家庭应该很幸福吧。”

　　李津仰目光紧盯着不听话，脸上丝毫看不出情绪，“我爸去世了。”

　　话音刚落，林云朵怔愣。
　　她垂下眼眸，又抬眼看向他，歉意深厚：“对不起啊......提及你的伤心事了。”

　　李津仰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瞥向她一眼，眸底似乎还噙着轻微的笑意，不知是为她留面子，还是早已释怀。
　　“没事，都好几年了。”

　　不知不觉中，两人逛到了湖畔旁，低垂的风贴着湖面袭来，吹动林云朵披着的长发。

　　“林云朵。”他突然叫她。
　　“嗯？”
　　李津仰望向漆黑的天际，“你上次躲的，是你爸吧。”

　　晚风像是一只无形的镣铐，将少女禁锢在原地，她微张着唇，心脏猛烈地跳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在沉默后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微微垂头去看她，脸上的神色在夜里模糊不清，“我见过他。”

　　林云朵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
　　她面对林烈的反应，是只听见他名字，便会应激。

　　她重新看向李津仰，努力掩盖话语中的抖动，“看来你知道我家的很多事啊，你一定会觉得离谱又好笑吧，是不是认为这就是一个笑柄？”

　　李津仰动作一顿，长密的睫毛半掩着他眼里的光色。
　　“人的快乐，从来都不能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他语气轻缓，褪去了平日里的恣意，“林云朵，你的身边有真正能向他倾吐一切的人吗？”

　　林云朵紧捏着卫衣袖口。
　　没有。
　　没有任何人听她完整讲述过自己的遭遇与痛苦。
　　她惯能伪装，甚至在心理咨询师面前也不肯将一切全盘托出。
　　她认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了解真正的她。
　　就像许昭岚曾经问医生，为什么女儿以前那么阳光开朗，还会得抑郁症呢？

　　林云朵苦笑一声，摇摇头。

　　“因为你认为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你，对吧？”李津仰开口。

　　她心震颤。
　　他像是有洞穿一切的能力，将她的狼狈收进眼底。

　　“你为什么能猜到？”她狐疑地问。

　　李津仰食指轻叩着栏杆，脚边的不听话也依旧乖乖地在原地趴下。
　　“因为我见过一个人，明明很难过，但眼泪一擦转身面对朋友时，脸上却挂着开朗的笑容。”

　　“你朋友？”

　　他眼神顿了一下，淡淡地答：“算是吧。”

　　气氛沉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强风吹过，长发蒙蔽住她的双眼，她背着风迅速整理头发。

　　“你说，人这一生能有多少时刻，可以做真正的自己呢？”他的话语随着风轻飘。

　　林云朵抿唇。
　　“独处，或者和真正懂我的人在一起的时候。”
　　她冷笑一声，“只是我好像找不到那个人。”

　　李津仰启唇：“伤疤被反复撕开又结痂的过程，很痛苦。”

　　林云朵抬眼，撞上他深邃的目光。
　　“你是在可怜我吗？”

　　李津仰凑进一步，眼底的光色化为坚定的赤诚。
　　“你不需要有人可怜，也不需要别人来拯救你。”

　　“林云朵，因为你本身就拥有面对伤疤的勇气和能力了。”

　　风揉捻着他的黑发，肆意地飘扬着，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地肆意。

　　林云朵望着他，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世界在眼前模糊，少年眸中的坚定在朦胧里清晰。

　　那是她第一次，想私藏一抹光。

　　——

　　*-如果丁达尔效应能永远持续，那么光也可以是有形的，我能抓得住的。

　　——Falling7
　　2007.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