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我们被盖棺定论了[异能]》左右大人

53、父亲 自从我的狗

　　自从我的狗死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这样轻易就原谅了我的狗？我内心的仇恨都去哪了？

　　我曾亲手将捣烂我喉咙的男孩杀死，又让白女巫被野兽撕扯而死，再下令结束我哥哥的生命，不仅如此，我还毫不留情地剥夺了他们许愿的权利。而对于我的狗，我却急切地想要它活过来，我甚至压根没有想到不让我的狗许愿这件事。

　　我想不通，如果我能原谅我的狗，那么为什么我原谅不了其他人呢？

　　于是我把矛头指向了我的父亲，也许我真正恨的人只有他，毕竟他才是最终发号施令的人，是他点了头，让白女巫算了卦，那个男孩才把箭插向我的喉咙，也是他不让我的哥哥救我，让我哥哥双拳紧握地看着我死去，而他却心安理得，仿佛死的不是他的女儿，而是路边随意的一只虫子……

　　颠沛流离是我哥哥死后我们地界的真实写照。我的父亲重新当了首领，但是他已不如其他地界的年轻首领，由他带领的我们打不过其他地界，于是我们只有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是就像春天落下的雨淋不到夏天，他们总有跑不掉的时候。从前我们地界繁华，有许多人来投奔，这些人总是绑着从前与我们有仇的人表诚意，这样的传统在我爷爷当首领时候有，在我父亲当首领的前半程有，在我哥哥当首领的时候也渐渐有。

　　没想到现如今我们地界也成了别人表诚意的对象。

　　我的父亲被绑在最高的树桩上，像我受刑时一样，但没有人对他行刑，许多异族的眼睛落在了我父亲的身上，他们肆意地打量着这个曾经周围最大地界的首领，贪婪的目光中闪烁着仇恨。

　　他们中有被我爷爷亲手杀死爷爷的孙子，有被我父亲亲手砍下脑袋的儿子的父亲，也有被我哥哥亲手剁下弟弟手臂的哥哥。他们恨着我们地界，而现在被绑在树上任人宰割的人是他们所恨地界的首领。

　　我们地界的其他族人也被绑在树桩上。其实表诚意只需要一个首领就好，不用其他的族人，但那时我们的族人已经没剩几个了，于是都一起被绑来，他们的树桩比较矮，没有我父亲那么显眼。

　　只有我母亲是自由的，我的母亲又怀孕了，她嘴角垂着皱纹却大着个肚子，引得第二多的异族人看她，因为大家都惊奇这样老的女人还能大着肚子。因为她大着肚子，没有够长的绳子能绑住她，所以她没有被绑在树桩上，异族人允许她站在她丈夫旁边。

　　异族人没有实施暴力，按理来说被用来表诚意的人是比俘虏还不堪的东西，应该被拖到树上吊住脖子，或者从悬崖上推下去，但是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的首领缓缓在由巨石凿出的椅子上坐正，指着我父亲的鼻子，当着全部人的面咳嗽了两声：

　　【咳咳……知道我们与你们有什么仇吗？一年前，我们两地交战，你儿子将我的儿子杀死，他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他母亲看到他的残躯后直接也随他去了……你知道吗，这个儿子是我最得意的儿子，从小我教他射箭打猎，如果他没有死，他马上要娶一个妻子……不过你现在也落魄了，我怎么没看见你的儿子？你们谁能告诉我他的儿子去哪了？……哦，他的儿子死了……好呀，你的儿子也死了，好呀，那一场战争死去了两个优秀的儿子……】

　　这个首领是个长着花白胡子的老人，看来儿子死后他也正在勉力支撑着整个地界，不过幸运的是他支撑住了，而我父亲没有。得知我哥哥也死了以后，这个老人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他沉默下来，皱起眉头，我知道他想起了伤心的事情。

　　【这样吧。】他开口，【我不杀你们全部人，因为你们也没剩几个人了……但我有个····条件，我只要你替你的儿子赎罪，我要你进行一场仪式，你替我的儿子娶了他没娶上的妻子……】

　　我父亲被人从树桩上松绑下来，他们先用积攒的雨水为我父亲洗净身体，然后为我父亲换上了新衣，这是年轻男孩的服饰，应该是他们地界的结婚服，我父亲穿上它格格不入。换好衣服以后，他们燃起火把，将我父亲引进一个幽闭的洞穴，洞穴深处飘散出阵阵的恶臭。这是我熟悉的味道，我知道这是死人的味道。

　　【这是我们首领儿子的尸体，首领舍不得他，不肯把他埋进土里，不过现在看来这样做是有用的……你把他全部吃掉，然后你就是他，他的身躯附身于你以后，你再去娶妻……你不能吐，为了仪式顺利进行，你一口都不能吐，如果你吐了，我们首领就不会履行他的承诺……】

　　我的父亲花了一整夜才把那死去了一年的尸体全部吃掉。那年轻的男孩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肉，眼睛是两个黑窟窿，下颌和上颌微微裂开一条缝。久久待在潮湿的洞穴里，水汽环绕，他身上未腐烂的肉里长满了丝状的绵密霉菌，已经腐烂的肢体露出长满绿斑的骨头，骨头里散发出无比的臭气。我看着我父亲把全部的尸肉吃下肚子，他眼睛都不眨。

　　第二天，我父亲肚子里装满了发霉的人肉，独自走出洞穴，我母亲在洞口担心了一夜，听见我父亲走出来，她的眼泪直落到地上，她想，她的丈夫曾是那样一个高大威猛的勇士，受伤时流的是黑血，可是现在却要为了族人折断自己的脊梁，任人羞辱……

　　我的父亲最终埋在了异族的地界，我母亲苦苦哀求也没带走他。新婚的第二天，人们发现他死了，他的嘴角很干净，但是眼角、鼻孔、肝门都流出了黑血。他吃了太多霉菌，他当然是会死的。他的死我没有干涉，我看着他慢慢死去。

　　我的族人和母亲带着异族人给予的食物离开了异族人的地界，大家都是嚎啕大哭着离开的，大家都感激着首领为他们受的苦，他们也记得首领为了他们的命而付出的自己的命。

　　我看着我父亲死去，也看着他许愿，他的愿望和白女巫的很像，【族人安好，大地平安。】

　　不知怎的，我的泪水划过我的鼻尖，这样的场景让我想到了从前我父亲重伤昏迷时流过的泪。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族人奔波，为了族人生，为了族人死，为了族人可以随意地杀掉女儿，为了族人也可以随意地杀掉自己，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因为这些原谅他……

　　可是我最后还是阻止了他的许愿，我下令：【受众人尊敬的人不允许许愿。】

　　我想，族人可以感激你，但是我不可以。我告诉星星，阻止那个人的许愿，然后悄悄伴着他离开，别让他再被谁打扰，就让他一个人安静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