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我们被盖棺定论了[异能]》左右大人

54、母亲和我的释怀 时间流逝，

　　时间流逝，我坟头的草渐渐茂密，它们在第一年时高过了山羊群，第二年时高过了矮树林，第三年时高过了出生三个月的野象……再这样长下去，我害怕它们会长到天上。

　　我的母亲也渐渐老去，她脸上生出了许多的皱纹，嘴角也随着脸颊上的肉垂下来。她的老年过得并不颠沛流离，从异乡逃出后，她到了一个由战争失去家园的人们组成的地界，他们那里充满了对异族的包容，我的母亲和我们的族人终于安逸下来，她在那生下了一个男孩，可不幸的是，这个孩子没有活过满月。

　　【她活着有什么用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成了个祥和的老人，几年前吃饭时她咬到了颗大石子，这让她掉了两颗后槽牙。她活了很久很久，是我见过活得最久的人，我很眼红，因为我只活了她一半不到的长度，而她的生命还在继续，这和我一点都不一样。

　　【为什么活着的是她呢？】

　　空虚的地方传来声音，于是我内心泛起了怨艾。我父亲的死让我思考我的所作所为，也让我的仇恨没有了可去之处。我细数当时与我的死有关系的一切，几乎所有人都悉数死尽，我的哥哥、我的弟弟妹妹们、一条狗也为我守墓而死，唯一剩下的好像就只有我的母亲。

　　我的仇恨仿佛有了出口，我皱起眉头，像判官一样掰起手指：

　　如果在我出生时，我母亲悄悄地把我多长的那根手指揪掉，也许我就不会被白女巫算出卦来；如果在我小时候，我母亲能告诉我要藏好我身上多长的那条白肉，别让任何人知道，也许我就不会被乱箭杀掉；如果在我受难时，我母亲不是只会哭，而是想点办法做些拯救我的事，也许她的丈夫、女儿、儿子们就不会相继死掉……

　　我的仇恨达到了峰值，不知为何，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大的怨念，无论是在活着时，还是在死了后。现在，我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仇恨我没用的母亲，她已经很老了，她随时会死，我深呼吸，咬牙切齿期待她的死亡。

　　终于，一个阳光明媚的夏天，我的母亲死了，她死得很安详，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嘴角带着微笑，温暖的阳光照到她的脸上，皱纹都淡了些，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大家把我母亲抬进了一个向南的溶洞，洞里一点也不潮湿，空气也一点都不稀薄，洞里看得到夏日，看得到秋叶，看得到冬雪，也看得到春花。

　　我母亲蜷成侧躺的姿势，很舒服地睡着了，大家在她头上戴了串稀有的黛粉色海贝，海贝闪闪发亮，格外漂亮。

　　【这个老人一生一共有十一个孩子，我们要厚葬她，大家快把咸咸的眼泪抹在她脸上……】

　　我站在一旁心想，她的确生了十一个孩子，但是这十一个孩子死了一大半，她的第一个孩子因为失足而夭折，她的第二个孩子在战争中战死，她的第四个孩子被乱箭刺杀而死，她的第八个孩子在……她的最后一个孩子也没活过满月，她的孩子全都死于非命……想到这，我气笑了，我就是这些倒霉孩子中的一个啊。

　　在你们的语言中，“气笑”和“气消”同音吧，别骗我，我有专门研究过的，看到我母亲在众人的环绕中死去，死的那么安静，那么美丽，我的怨气好像找到了出口，它们像流水一样被时间带走了，也被我自己带走了。我的仇恨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

　　夜晚，我独自望着我母亲轻闭的双眼，想起从前她对我假装砍断手腕大惊小怪，我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天上的星星真美啊……”我缓缓坐在我母亲的遗体边，然后招来我的星星，对它下令，“传我号令，有子之人不允许许愿……”

　　这算是我的最后一个报复了，我还是没有让我的母亲许下愿望，这是我的执念，完成这个执念，我也就释然。就此，我与这个世界的仇恨彻底消逝，无论是那个男孩、白女巫、我哥哥、我父亲、我母亲、还是我自己，我和我的痛苦彻底和解，我也和我自己彻底和解。

　　后来的后来，世界上有了王朝，你们有了文字。这天，我为了跟上你们的时代潮流躲在秦王嬴政的未央宫听墙角，偶然听到了一个字，“哴”。

　　我听到这个字莫名地心头一悸，“咚咚咚咚”，心头的热气往全身冒去。我试着学着他们的口型说出这个字：“哴——”

　　说出这个字时，你先要保持一口气，随后压低舌根，舌尖从上门牙滑到下牙，边滑边把气吐出去，把这个字说准有一个小窍门，就是你的嘴张得越大越好。我想，我心悸的理由大概就是张大了嘴，这让我想到我被杀的时候，也是疼得张大了嘴。

　　“哴……”我一直重复这个字，记忆里，许多许多人都做过这个口型。

　　捣烂我喉头的男孩被箭插进眼球时他父亲嘴里是这样哭喊的，白女巫被恶兽撕咬时野兽是这样朝天吼的，我哥哥的孩子出生时是这样哭啼的，我的狗倒在我坟头时大孩子是这样呜咽的，我的父亲为保护族人而死后族人是这样痛哭的，我的母亲安详死后是被这样祭奠的……

　　可这不该是我的专属吗，记忆里，我才是第一个做出口型的人，如果他们随意就能喊出口，怎么才能显现出我至高无上的地位呢？为了彰显我唯一尊贵的地位，我决定把这个字定为我的名字。

　　那个时候大家正流行取名字，我也正发愁我该叫什么，正好“哴”出现了，我就取名叫“哴”好了。但是既然那么多人经常无偿地喊这个字，我必须要为我的名字收取一些报酬才行。

　　我坐上秦王嬴政最爱妃子的床榻，假装举起塌边精美的美酒，任凭我的狗趴在我背后啃我的头发，我招来我的星星下令：

　　“奉天承运，哴祖诏曰，为了展现我唯一最尊贵的地位，名字被叫得最多的人才允许许愿，比如我的名字，‘哴’，就经常被人喊，像我这样的就可以许很多愿，但是没人喊的名字，像‘魑魅魍魉’什么的，就别让他许愿，让他来当我的星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