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我们被盖棺定论了[异能]》左右大人

52、狗 我的坟头没

　　我的坟头没有草。我都死了三年了，坟头却连一丛小小的绿色都没有，我的星星告诉我，这是因为我的狗把我的坟头啃干净了，我的坟头草都不够它吃的。

　　我的狗在我死后就天天守在我的坟堆，它白天睡在我的坟头上，夜晚去找吃的，要是下雨了它就躲在我的坟背淋不到雨的地方，要是太阳出来了它就爬到我的坟顶上晒太阳。

　　我以为它的日子过得很滋润，但其实不是，自从我哥哥死后，我的父亲勉强维持着我们的地界，我们的地界再次小下来，谁都可以欺负。为了不让别人欺负，族人早在一年前就逃到了别的地方，落下了我的狗。

　　他们并不是故意落下我的狗，在那个时候，狗是一种很有用的动物，它们既有狼的勇猛，又有人的奴性，带我的狗一起走并不是一件坏事。我的狗是自己不愿意走的。

　　所有族人离开的那天，我的母亲故意慢下脚步，她拿出自己编的藤蔓粗绳子套住我的狗的脖子，硬拖着我的狗一起前行，可我的狗挣扎着不愿意离开，它用牙齿啃食着藤蔓，牙都被藤蔓拉掉了几颗。

　　我母亲看到它这样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哭着蹲到我的狗的身旁告诉我的狗，你这么老了，一个呆在这会饿死的，没有人保护你你会被箭插死，会被石头砸死的……

　　但我的狗之所以是狗，就是因为它听不懂这些，我母亲告诉它再多它也不明白，它只会吐出舌头，用圆溜溜的碧绿眼睛望我母亲哭泣的脸。

　　我母亲实在没有了办法，她只能松开绳子，任凭我的狗撒丫子往我的坟堆跑去……

　　时间久了，我们原来的地界变成了战场。

　　有一天，两个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小孩往我的狗身上扔石头。那时天上正出着太阳，我的狗卧在我的坟顶晒太阳，突然被石头砸疼了，它对着小孩“嗷嗷”叫起来。小孩被吓得退后了半步，但他们很快发现我的狗没有再进攻的意思，于是他们又对着我的狗嚣张起来。

　　【这个是什么？】
　　【是狗！笨蛋！虽然它没有尾巴！】
　　【它为什么一直卧在坟头？我看见它一直卧在坟头。】
　　【因为坟里有宝贝呗！笨蛋！】
　　【那我们把它赶走，把坟里宝贝挖出来好不好？】
　　【好哇！笨蛋！】

　　——我的狗对着两个小孩龇起牙，它伏低身子，警戒全身。我的狗从小陪我长大，现在早就老了，下巴的白毛快淹没了它的脸颊，可是现在的它有些我们从前一起玩时的年轻样子。

　　那两个小孩看到我的狗突然又摆出了进攻的姿势，只能默默走开。但他们没有消停，隔三差五他们就会来找我的狗的麻烦，有时他们朝我的狗扔泥巴，有时泼水，有时趁我的狗出去觅食将我的坟头弄得一团糟，害我的狗都不敢出去太久。

　　太短的时间没法觅食，我的狗开始啃我的坟头草，但是狗吃草是吃不饱的，它从前可是吃生肉的狼。我的狗开始瘦，它看起来骨瘦嶙峋，走起路来脊背像游动的扁鱼。

　　它年纪不小了，老了应该吃好的，但是它吃的是草。很快，它瘫在我的坟顶站不起来了。在它站不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两个小孩，他们又来到我的狗旁边扔石子，我的狗颤颤巍巍地抬起四肢，喉咙里撞出极其低沉的吼声。

　　“嗷呜——嗷呜——”

　　两个小孩看透我的狗在装腔作势，他们把石子用力扔到我的狗身上，我的狗受到攻击后勉强支撑住身体，它费力地吐出舌头，碧绿的眼睛渐渐暗下来。

　　两个小孩和一只狗撕打在一起，撕打过后，我的狗全口只剩下一颗左犬牙和一颗前臼齿，但那两个小孩也没讨到好，他们的双臂双脚全是深深的咬痕。两个小孩灰溜溜地离去，我的狗一瘸一拐地回到我的坟前，继续在那趴下，它把它的脑袋搭在我的坟顶上，就像从前我活着时搭在我的脚背上。

　　当天晚上它没有同往常一样出去觅食，而是刨开我的坟堆。我看到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我心想，我活着的时候你曾弃我而去就算了，现在还要刨开我的坟来，若不是看在你为我守了三年坟的面子上，我现在就要像惩罚捣烂我喉头的男孩、白女巫、我哥哥一样把你给弄死！

　　我的狗接下来做的事更让我生气。它把我的坟堆刨开后，我的白骨掺着些些泥土露了出来。乍一下看到自己的骸骨还是有些诡异的，我有些不忍心看到我的白骨，但我又好奇我的狗想做什么，我接着看下去。

　　我看到我的狗沿着我的骸骨刨了个坑出来，它边刨边用力地嗅，好像在努力确定这是我，别刨错了别人。刨完天已经快亮了，它并没有急着下一步的动作，而是站在坑旁用鼻子和眼睛确定着什么。终于，它迈开了前腿，然后嘴埋进土里叼起我的一根长骨头。

　　我站在一边，下令想要把它给弄死的心汹涌澎湃。

　　它叼起的是我的小腿骨，“咔”的一声，我的小腿骨被它用仅存的左犬牙和前臼齿咬碎，长长的骨头断了两半，崩裂的一瞬间溅出了烟花一样的细小骨片。它再没有别的动作，咬着我骨头的嘴再也不动，瘦弱的身体渐渐矮下，好像就这样睡着了。

　　天亮了，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远处，三个身影由小变大，一个较高，两个稍矮，但看起来都是孩童。

　　【咦，它怎么不动了？难道昨天我们把它给打死了？】
　　【它死了，笨蛋！不过就是它，就是这只狗把我们咬伤的，就是它！】

　　那个较高的孩子顺着其余两个孩子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然后疑惑地皱起眉头：

　　【可你们告诉我它守着宝贝，但是你们看，这只是个坑，坑里有副死人骨，哪有宝贝？】
　　【因为它像守宝贝一样守着那，我们以为它就是守着宝贝……】

　　那个大孩子又摸了摸头，随后脸上浮现了然的表情，她一拍手掌：

　　【哦！我懂了，你们两个就站在原地等着，我一个人过去……】

　　她走近我的狗，蹲下来，从各种角度仔细观察了好久，久到其余两个孩子以为她真的发现了什么宝贝，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但又因为畏惧她的威严而不敢。

　　在这时，那头的大孩子却忽然掉下泪来，她先把泪水抹到手上，然后把手擦在破烂的衣服上。她抓住我的狗冰凉的前腿，把我的狗的躯体挪到一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狗，这里埋的是你的主人，而你快死了，你想在临死之前再见她一面，对不对？】

　　她把我的狗已经有些僵硬的嘴巴掰开，把我的小腿骨取出来，放回我的墓坑：

　　【但是你为什么要把你主人的骨头叼出来呢？你主人要是知道了会很生气的……】

　　我的确是很生气，但是当我知道了我的狗所做的一切，我又有什么脾气？我此时只想好好摸摸它的脑袋，它就算把我的头发啃光我都不会生气，我要它现在就许无数个愿望，我心疼死它了……

　　【啊，狗……】那个大孩子又有了动作，她用手把墓坑旁刨起的土重新填回去，【你主人的骸骨如果一直露在外面，会很快消失不见的，风会吹她，人会捡她，更甚至有你这样的狗会啃她，不过狗倒是少一些，你是我见过的第二条狗，第一条我忘了……】

　　【所以狗啊，我帮你把土填回去，你看，你也死了，我帮了你这个忙你已经没有办法报答我了，你在这世间只剩下这一块骸骨……狗啊，我和我的两个弟弟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你看我们三个一个比一个瘦，我们的族人已经在战争中全死光了……狗啊，你就用你自己来报答我吧，用你的死来换我们活……】

　　我知道这个大孩子要把我的狗捡去吃了，虽然我的狗已经死了，但是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把我的狗捡去吃掉。当我准备下令时，我的狗却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它“啪”的一下把我扑倒，用湿润的舌头舔我的脸颊……

　　我的狗死了，但是就像活人看不见死人一样，死人也看不见死人。我知道我的狗是靠闻闻出来的，它从我小时候闻我闻到我大，我死了以后它还在我的墓堆上继续闻了三年，它早已记住了我的气味，哪怕我们都死了，它还是能瞬间闻出我，跑向我……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但是现在不是掉眼泪的时候，我的狗的尸体就要被人吃掉了，而我的狗还在舔我的脸颊，如果我的狗有尾巴的话，它的尾巴一定摇烂了。现在我要让它自己许下心愿，然后继续它的下一件事情。

　　我推开我的狗，因为我的上一个命令是【身体缺少部件的不允许许愿】，而我的狗现在既没有牙又没有尾巴，所以我急忙把这个命令取消。

　　我告诉我的狗现在要做的事情，我的狗是很聪明的，人的意思它不一会儿就明白，但是它却歪着脑袋，用它碧绿的眼睛望向我，我知道它在装傻，我的狗是很聪明的。

　　【你许愿，许一个你要复活的愿！】
　　“汪汪。”
　　【你不许装傻，你快复活起来跑掉，不然你就要被人吃掉了！】
　　“汪汪。”
　　【……】

　　很久以后，我想到当时的场景还是会遗憾，如果我的狗没有被吃掉该多好。所以现在，我还是常常摸着我的狗的脑袋，质问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为什么要刨开我的坟啃我的骨头？】

　　还好我们现在在一起，你陪了我上千年。